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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chapter 74 成年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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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瓦片和树叶上。
然后是嗅觉。
一股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气息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
最后是触觉,以及随之而来的痛觉。
脚踝处一阵一阵的刺痛,不知疲倦地刮擦着神经。
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带着细微木纹的天花板。她盯着那片有些年头的天花板看了许久,意识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睡了多久了?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她……还活着?
她试着微微侧头,环顾四周。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纸外透进的天光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外面正在下雨。空气闷热而潮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就在房间的角落一只小巧的赤铜火钵里,炭火却还在明明灭灭地燃烧着。
这是什么季节?
如果冬日,生火取暖理所当然。可这空气的湿热度,又像是夏末秋初的闷雨季。屋内屋外,季节感一片混乱。
脚踝的刺痛加剧了几分,像是有细针在里面不断挑动。椿蹙着眉,强忍着不适,用手肘支撑着慢慢坐起身来。
被子是柔软的丝绸,但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身上同样不舒服。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右脚踝被厚厚的绷带层层包裹着,敷料下隐约透出深色药膏的痕迹。她伸手,隔着绷带轻轻触碰那痛处,立刻引来一阵更强烈的抽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闷热,疼痛,还有这混乱的季节感,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烦躁。
尤其那盆火,在这潮湿闷热的天气里简直像个恼人的存在。
她掀开被子,发现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棉布寝衣。她试图挪动身体下床,右脚刚一沾地剧痛便让她眼前一黑,差点重新跌回去。
扶着床沿,咬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用左脚支撑,单脚跳着,艰难地挪到了那只火钵旁。
火钵是传统的样式,里面铺着一层灰白的炭灰,几块暗红的木炭埋在中间,安静地燃烧着。旁边放着一副乌黑的铁制火箸。
椿拿起火箸,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还在燃烧的炭块拨散,又舀了些冷灰,覆盖在炭火上。做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薄汗,脚踝更是痛得让她嘴唇发白。
“杏子……”她下意识地扬声呼唤,声音干涩沙哑,“阿冬……?”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就在这时,房间的纸门被拉开了。
雨声骤然变得清晰响亮。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身材异常健壮结实,穿着成濑屋女中常见的家务服,袖子挽到肘部。
她的脸型方正,皮肤粗糙。
她看到椿站在火钵边,手里还拿着火箸,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立刻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件质料厚实的羽织,将它披在了椿单薄的寝衣外。
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对方的态度,以及那种仿佛做过许多次般的熟稔动作,都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你……是谁?”椿放下火箸,“杏子和阿冬呢?”
那健壮的女子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又摆了摆。
哑巴?
椿的心沉了沉,她越过侍女的身影投向被拉开的纸门外。
那是房间附带的一个狭窄的檐廊,再外面便是被雨幕笼罩的庭院。
雨下得正急,细密的雨丝连成一片灰蒙蒙的纱幕,将庭院里的景物都冲刷得模糊不清。地面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水,反射着天光。庭院很小,一眼几乎就能望到头。
庭院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树,那是一棵枝干虬结的树,树皮斑驳。
椿瞳孔骤缩。
这棵树……她太熟悉了。
这是雅子居住的小院落。
这个院落位于成濑屋宅邸的最深处,紧邻着后墙,平时除了固定的洒扫仆役外,几乎无人踏足。那棵老树和它身上年复一年的寄生藤,是她记忆中关于这个院子最鲜明的印记。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回头,视线重新扫视室内。
室内的陈设布局,与她记忆里雅子的房间完全不同。
房间的格局,包括天花板的高度和梁柱的位置,依稀还是这个偏院旧屋的模样。
但内部的装潢、摆设……却几乎是她自己在主屋闺房的翻版。
靠墙摆放的,是她用惯了的梳妆台,铜镜边缘的花纹都一模一样。窗边是她读书写字时最喜欢的紫檀木矮几,上面甚至随意放着几本她常翻阅的乐谱和小说。角落里错落有致地放着她收集的一些小巧玩物,比如江户时期的根付、西洋的玻璃镇纸、友人赠送的漆器小盒……
甚至连她睡前习惯放在枕边的那只填充着荞麦壳的抱枕,此刻也安安静静地躺在褥垫的床上。
这一切,就像有人将她习惯的整个生活空间,原封不动地搬迁到了这个偏僻荒凉的旧院落里。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室外,雨依旧滂沱,小院在雨幕中显得愈发封闭。
通往外面走廊的那扇木门此刻紧闭着,而在门的内侧挂着一把黄铜质地的大锁。
锁是从里面挂上的,但钥匙显然不在她手里。
出不去。
她缓缓地将视线重新落回到哑女身上。
哑女似乎完全没在意她,她小步走到火钵边,蹲下身用火箸将椿刚刚覆盖上去的冷灰轻轻拨开,露出下面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又从炭斗里夹起两块新的木炭,小心地放了上去,然后用嘴轻轻吹了吹。
炭火重新亮起微弱的红光,热力又开始慢慢散发出来。
“别忙了,”椿看着她,“这种天气,太热了。”
哑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放下火箸站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水盆边,拧了一块湿毛巾,又走回来示意椿擦脸。
椿没有接。
脚踝的刺痛一阵强过一阵,现在她住在成濑屋早已无人问津的旧院落里,脚上有重伤,行动不便。身边只有一个孔武有力且无法沟通的哑巴侍女。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急了,闷热潮湿的空气混合着药味,沉甸甸地压下来,令人窒息。
早晨被那哑女强行从床上拉扯起来,按在梳妆台前,要为她梳理那一头因卧床而变得格外凌乱纠缠的长发时,她瞥见了镜中的自己。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毋庸置疑美丽的脸,肌肤是细腻的冷白色,眉眼是精心描绘般的精致,眼尾微微上挑。整张脸的轮廓褪去了少女时期最后的圆润,线条更加清晰利落。
但,这不是她昏迷前的模样。
至少又经历了五六年光阴。
时间回溯?
大多是时光倒流只能回到更早的过去,这一次时间向后拨动了一大截。
已经过了五年?还是六年?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大阪的地震后来如何了?澄的病情呢?辉夜呢?父亲呢……
一无所知,一片空白。
椿挥开哑女试图为她梳理头发的手,从梳妆台前踉跄着后退,目光慌乱地扫视房间,最终定格在那个高大的衣橱上。
小时候,每当不想见人时她就会躲进衣橱里。
此刻本能驱使,她一头钻了进去。
衣橱里比她记忆中要拥挤,一边整齐地挂着许多女子的和服与访问着,颜色从雅致的淡色到沉稳的深色皆有,面料一看便是上等货色,另一边则叠放着一些家居服和寝具。
她将自己塞进挂着的衣物后面,蜷缩在角落里,任由那些柔软的丝绸和棉布包裹着自己。
肩上的羽织被她扯了下来,当指尖摩挲着内衬的布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羽织是男式的。
哑女在外面似乎有些困惑,但没有强行拉她出来。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端着托盘来敲衣橱那单薄的木板门。
托盘中是简单的饭食,雅子这个偏院确实带有一个设备简单的厨房,做些简单的食物不成问题。
椿蜷缩在黑暗里,抱紧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臂弯。
衣橱外,雨声是永恒的背景音,仿佛天上真的破了一个大洞。
光线透过橱柜门的缝隙,从明亮到昏黄,最终完全暗了下去。哑女进来点上了灯,摇曳的灯光将模糊的光影投在橱柜门的缝隙上。
黑暗狭小的空间,窗外无尽的雨声……这一切暂时麻痹了她纷乱如麻的神经。
直到“轰隆”。
一声闷雷在远处天际炸响。
几乎在雷声余韵未消之际,衣橱外房间的纸门被拉开了。
很轻,但椿听到了。
雨声瞬间涌入,又随着门被拉上而减弱。
然后,是轻微的窸窣声,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稳,一步步朝着衣橱的方向而来。最终,停在了橱柜门前。
一片沉默。
只有雨声,和橱柜内外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对方的人影,被室内的灯光投射在橱柜的门板上,轮廓模糊。
然后,人影动了。
他缓缓地跪坐了下来,就在衣橱门前。姿态端正,影子在灯光下缩短。
隔着一层木板,他们就这样对望着。
恍惚间,椿竟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她的手抬起,指尖轻轻搭在了橱柜门的边缘。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猛地拉开这扇门,还是该死死守住这最后一道屏障。
“最近京都……总是下雨。”
一个声音响起了。
声音并不高,带着一种经过岁月磨砺后的质感,可以说得上温和。
是他。
即使不拉开这扇门,她也知道是他了。
成濑朔。
“雨一落,旧伤又痛,小椿……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是“姐姐”,不是“椿小姐”,他叫她“小椿”。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搭在门边的手指微微用力,向内一拉。
“吱呀——”
老旧的橱柜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向内打开。
光线涌入,照亮了橱柜内部逼仄的空间。而在门外,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正是成濑朔。
室内的灯光是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的,将他的半边脸庞映得明亮,另外半边则隐在深邃的阴影里。他穿着质地精良的丝绸和服常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色的羽织,领口微微敞开。
他的肩,比起椿记忆中那个瘦削阴郁的少年,宽阔结实了许多,撑得起这身剪裁合体的衣物。身高也明显拔高,即使跪坐着,也给人一种沉稳而具有压迫感的姿态。
额前那些总是垂落下来遮住部分眉眼的碎发,被仔细地梳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眉骨比记忆中更加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有了成年男性刚硬的棱角。
皮肤依旧偏白,他的眼睛……那双深黑得望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比起椿印象中五六年前的成濑朔,眼前的男人已然脱胎换骨。
他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内敛。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从柜门后露出的她。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哗哗的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