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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 34 求之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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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放下毛巾,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雪后的干净气息。庭院里一片银装素裹,积雪在淡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在汤泉别邸盘桓数日后,成濑一家便返回了京都的宅邸。
仆役们早已将行李妥善安置,各归其位。庭院里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屋脊、树梢上那些无人触及的洁白,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椿回到房间,室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她端坐在柔软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杯阿冬刚沏好的热煎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明艳的眉眼。
窗外石川茂正拿着长竹帚,清扫着廊缘下新落的细雪。他专注于自己的任务,有规律的扫地声反而更衬得四周静谧。屋檐上一小堆积雪滑落,“噗”地一声轻响,恰好落在离椿不远处的庭院沙地上,溅起一小团雪雾。
椿想起初夏酿下的几罐青梅酒。
“阿冬,”椿放下茶杯,声音温软,“去厨房将那个小号的红泥火炉和煨酒用的铜壶取来。”
她又转向正在整理衣箱的杏子,“杏子跟我去把之前酿的青梅酒取一罐出来。”
储藏间阴凉,他们很快找到了那几罐子,杏子小心翼翼地抱出一罐。
回到房间靠近庭院的外廊,红泥小炉已经生好,幽蓝的火苗舔着铜壶的底部。
椿亲手打开罐子的密封,一股浓郁醇厚的梅子混合着酒香的酸甜气息瞬间逸散出来。她用长柄竹杓将琥珀色的梅酒舀入铜壶,放在炉上慢慢煨着。
不一会儿,酒香便随着热气蒸腾起来。
阿冬又从厨房端来一个红漆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精致的和果子,以及一小碟金黄饱满的柑橘。
“小姐,这是静冈县今早刚送到的蜜柑,听说今年气候好格外清甜。”
几人便围坐在廊下,看着庭院中精心打理过的雪景。
覆雪的矮松、静静伫立的石灯笼、以及远处池面结的薄冰,一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梅酒,一边品尝着蜜柑和茶点。
杏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年节准备的趣事,阿冬偶尔含笑补充,茂则安静地跪坐在稍远的位置,专注地听着她们的谈话,确保自己能及时响应她的任何需求,尽管他需要更集中精神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年关将近,成濑家上下也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迎接新年。
仆役们踩着梯子在大门处悬挂起象征迎神的“门松”,悬挂起稻草编制的“注连绳”,以示神圣洁净的界限。宅邸内部也打扫得一尘不染,并在特定的位置供奉起“镜饼”,祈求新的一年圆满如意。
与此同时,与成濑家合作多年的老字号和服店也送来了好几批崭新的料子,供家主和小姐少爷们挑选,置办新年和开春的新衣。
各式各样的布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这其中更紧迫的是为椿赶制婚服。
因着与一条家婚期的提前,裁缝和绣娘们几乎是日夜赶工。接连好几日椿都被拘在房间里,反复挑选婚服的料子、纹样,被仔细地量取身体的每一个尺寸。
繁复的“白无垢”或是华丽的“色打掛”,以及沉重的“角隐”……
过了些时日,椿收到了几封来信。
信件的封口处都有重新封好的痕迹,这是父亲成濑万太郎过目的惯例。
她先拿起一条熏的信。
挺括白皙,字迹工整有力,信中无非是问候起居,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见闻,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
椿浏览了一遍,便放在一旁。
接着她打开一条澄的信,与兄长的严谨不同,澄的信纸略显随意,字迹也有些飞扬跋扈。
他洋洋洒洒地写了自己近日参加了几个由新兴商人举办的聚会,见识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并说随手收罗了一些已随信附上给她解闷。
椿拿起信封抖了抖,掉出几张色彩鲜艳、印制奇特的纸片。她拾起一看,是几种不同国家的纸币。
澄在信末潦草地写着:此是别国货币,图案有趣,予你把玩。
椿拿着那几张纸币端详了好一会儿,异国的国王头像、陌生的文字,她翻看了很久。
她将所有的信件,连同那几张外国货币一起收进了床头那个漆木小匣中,合上了盖子。
年节清晨,天色未明,空气清冷彻骨。
椿起身,在阿冬和杏子的服侍下仔细梳洗打扮。
她今日穿着一件较为正式的、绯红色的缩缅访问着,上面织有松竹梅的吉祥纹样,外面罩着厚实的防寒羽织,手持一个袖珍的手笼,整个人显得明丽又端庄。她带着阿冬和杏子,前往京都香火鼎盛的清水寺进行新年首次参拜。
虽是清晨,清水寺已是人头攒动。
身着各式和服与洋装的人们摩肩接踵,她们随着人流先在寺前的“手水舍”用长柄木勺舀水净手、漱口,以示对神佛的尊敬。随后沿着著名的悬造结构下的石阶缓缓而上,来到宏伟的本堂前。
椿在本堂前投入香资,摇响垂铃,然后双手合十,静静祈愿。
阿冬和杏子在她身后,也一脸虔诚地闭目祈祷。杏子小声念叨着希望家人健康,阿冬则祈愿来年顺利。
椿在心中默念的却是:“保佑……保佑我事事顺心。”
祈愿后,她们来到求签处。
椿摇动签筒,抽出一支签符,打开一看是“吉”。
杏子凑过来看,高兴地说:“小姐是吉签呢,今年一定顺顺利利。”
阿冬也微笑着点头。
椿看着签文上模棱两可的偈语,只是依惯例将签文系在了寺内指定的架子上,寓意将好运留下,或化解可能的不吉。
随后,她又请了几个精致的御守,小心地收入怀中。
回到成濑家已是午后,宅邸内弥漫着年节食物的香气。
椿稍事休息,想起弟子寮的情况。临近年关成濑座的徒弟们有几日假期可以返家团聚,因为年节后便是歌舞伎演出的繁忙期,为了让大家养精蓄锐,今年索性提前放了假,许多家在外地的弟子都已离开。
偌大的成濑座后台和弟子寮区域,顿时显得空荡寂寥。
椿信步走去,穿过连接主屋与弟子寮的长廊,冬日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寮舍区安静得出奇,只有寒风偶尔吹过空荡屋檐的呜咽声。练习场的门敞开着,她走到辉夜通常居住的那间寮舍外,纸门紧闭,但门缝里并未透出灯光。
她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旁边堆放道具的杂物间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轻轻推开门,辉夜独自一人坐在一个陈旧的道具箱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蓝色浴衣,并未像旁人那样回家,或是外出。
他背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缓缓回过头来。
看到是椿,他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的眼眸中亮了起来。
椿站在门口,也没有立刻进去。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隔着这岁末年初特有的、繁华落尽后的清冷与空寂。
外面隐约传来主屋方向准备年节晚餐的喧闹人声,更反衬出此处的静谧,这里无人打扰。
穿过空旷寂寥的弟子寮长廊,寒风穿过无人居住的房间,发出细微的呜咽。
辉夜拉着成濑椿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引着她走向长廊尽头他那间小小的居室。同屋的几位师兄弟早已归家,此刻这排寮舍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辉夜拉开那扇单薄的障子门,侧身让椿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地上是略显陈旧的榻榻米,边缘有些磨损,靠墙放着一张低矮的木质书案,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本曲谱和笔墨纸砚。
墙角是一个小小的衣柜,旁边立着一个用于练习的、等人高的镜台,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两人朦胧的身影。窗边有个小小的、用于取暖的火钵,里面炭火将熄未熄。
“椿小姐,你坐。”辉夜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个看起来厚实些的蒲团,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他自己则快步走到火钵边,用火箸拨弄了一下炭火,添上几块新炭,又拿起旁边的小水壶,准备去外面接水沏茶。
“别这么忙活了,”椿依言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整理了一下下摆,“我坐一会儿就走。”
辉夜回过头,“椿是第一次来我这里,以往都是我偷偷去找你。”
语气里带着委屈,随即又扬起,“第一次来要是连口茶都不给喝,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主人太不懂规矩了?”
他说着,已拿着装满水的小壶回来,将它架在重新燃起明火的火钵上。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椿没再出言拒绝。
她接过辉夜递来的粗陶茶杯,杯身温热,茶汤是普通的番茶,色泽深浓。
她轻轻吹了吹气,啜饮一小口,微苦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照你这么说,那以后你翻墙来找我,我也得在房里给你预备好茶水点心才算懂规矩了?”
辉夜闻言,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笑容更加明亮:“我求之不得。”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挨着椿的身边坐下。
喝了几口茶,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精致和纸包裹的小物,递了过去:“给,这是我去清水寺初诣时求的御守。”
她打开和纸,露出里面宝蓝色的三角形布制御守,边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正面用白色丝线绣着“清水寺”和“身心健全”的字样,下面缀着细细的流苏。
“据说很灵验的。”她的声音轻轻的。
辉夜接过御守,指尖在绣纹上轻轻摩挲。
极其郑重地将御守重新用和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浴衣内侧贴近胸口的位置。
茶毕,火钵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室内暖意更盛。
辉夜像是被这暖意熏得慵懒,慢慢蹭到椿的身边,将头枕在了她并拢的膝盖上。
他仰面躺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束起的长发因这动作而松散开来。
“椿小姐……”他轻声唤道,声音如同梦呓。
“嗯。”椿应了一声,手指卷着他一缕散落的发丝。
“椿小姐……”
“嗯。”
“椿小姐……”这是第三声。
椿垂下眼帘,看着膝上这张精致的脸庞,没有再应声。
室内陷入一种温暖的静谧,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和炭火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