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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梦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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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耽误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蒋倾一见云欺就快步迎上来,灯下她脸仍是苍白的,没什么血色,说话时也不自觉带了诘问的语气。
蒋倾和胡希慧是大家公认的没头脑没心没肺,不把什么事儿放在心上,撒欢时像两头自由自在的鸵鸟,只要有她们在的地方,总是充斥着欢声笑语,让旁人几乎忘了她们生活在怎样一个痛苦又混乱的时代。但云欺知道,她们并不是傻,恰恰相反,她们什么都懂得,却还是选择去相信,去谅解。
她们是云欺见过的最直白多情的存在,像另类的太阳,即便被去挡住了,光也是仍然存在的。
“我母亲去世了,我收拾了一下他的东西,我离开的才晚了,不是有意耽误的。”云欺没有被人管着的癖好,但出门在外时有人在家里翘首以盼,毫无疑问是让人高兴的事。因此她认真地回答胡希慧的问题,像在讲庄重的誓言似的正襟危坐。
"这么突然?”一天之中,胡希慧二人被云欺噎了两次,情商仿佛离家出走了一般。这辈子积攒的所有情商全都在云欺这里败坏光了。蒋倾求助地递给胡希慧一个眼神,后者不久前才无所觉地触过雷,当然不敢说什么调和的话。她目光从眼尾划过时蓦地一顿,余光里是一个化成灰她都认识的影子,也是最适合在他们之中充当和事佬角色的宋虔。
她们立刻就把世纪难题甩给了对方,就像上学时解题到一半就失去而耐心,走神到外婆家一边研究校长老头脸上褶皱的发展史,把题目长度堪比语文阅读的数学题交给学霞解决的学渣。
她们两个如虎似狼的目光宋虔还没走就察觉到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道视线轻缓的像天上浮动的流云,仿佛薄公英单薄柔软的种子抚过青色的树叶。
宋虔像站在树梢的鸟,将她的每一次律动都尽收眼底,自然知道那道目光是谁发出的,再联想到蒋倾和胡希慧一贯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云欺是想要向他寻求庇护。
蒋倾和胡希慧不知道宋虔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见了救星般凑过去,很小声且快速地把自己口无遮拦伤了人的事实和盘托出。宋虔听后没有无动于衷,向来充当润滑剂的角色突然撂挑子,蒋倾和胡希慧面面相觑,都感到无所适从和不知所措。
云欺也是第一次看见宋虔这样严肃的表情,之前她故意不告诉他江逝还活着的事实,他也只是沉默地哭,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对她挂脸,没有怪她似的,现在却看着她清晰地皱起了眉。
云欺还以为自己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又办了错事,右手焦虑地一下一下戳自己的掌心,没成想下一秒,宋虔就以正常的音量,风平浪静地问蒋倾“给她道歉了吗?”
宋虔这种隐隐带着点不高兴的样子还挺吓人的,毕竟古话说得好,不要惹老实人,平常好脾气的人真遇到了触犯底线的事情,往往比火爆脾气的人更加狠戾无所顾忌。
因为习惯性地压抑,暴戾恣睢的基因的生存空间被急遽挤压,找不到抒发的途径,自然就会在某一个被洞开的时刻全盘爆发,毁天灭地。
好在现场都不是不识趣的人,宋虔也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蒋倾愣了一下,乖乖地回答“啊?道了,本来就是我做的不对。”
“那就好。”宋虔的脸色缓和了些,向云欺点了点头,问道"你要想她们做什么来弥补吗?因为我觉得,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她们的话都挺严重的。”
宋虔说话时理性而客观,神情认真,就像他面对的是一桩案子或者一次重中之重的会议,而不是恶语伤人这种小事。
云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抑制自己用专注的目光看他。
她爱着一个很好的人。
尽管他不属于自己。
不遗憾是假的,却也没有一开始的怨天尤人和绝望不甘了。
任何吃醋的源头,都不是不够相信对方,而是没有把自己放在‘爱人’的特殊身份上,认为自己和那些围绕在他身边.对他搔首弄姿、暗送秋波的人是一类货色,是可以被替代的,才会没有安全感到担心对方随时会抛弃自己。
而云欺没有这种烦恼。她早就摆正了自己的身份,她是宋虔的妹妹,是他的家人。
宋虔身边不会出现第二个和她一样的人了,这就是云欺没来由的底气的源头。
而且,妹妹也是一个不可以取代的、独一无二的身份不是吗?这和云欺希望能站在宋虔身边,成为他心里不可替代的一员这个愿望并不是相悖的。只要能陪伴在他身边,是同床共枕还是同气连枝又有什么区别呢?
爱与被爱的前提条件不一定就是“成为他亲密无间的恋人”,其实,说的再直白一点,她爱他和他爱不爱她也没有关系。
至少此时此刻,他维护她是真实的,不是吗?
就像贴着云欺的心脏存放、沾染了她体温的照片一样,真实而温暖,足以成为黑暗中拴住她手腕的绳索,阻止她走向那条阴影中的歧路。
宋虔带着云欺,出去散心。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啊?”
云欺没懂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一时间有点发愣。
宋虔耐心地给她解释“你的妈妈刚去世,我觉得你可能会想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前行,他的手指无意间扫过她的手背。云欺面无表情,自然地轻微缩了一下手,动作幅度很小,不动声色,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却也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既然对方不喜欢她,就不能让他察觉到什么,给他的生活造成困扰。
云欺简单地想。
宋虔也果然没有发现云欺微不足道的动作,他侧过头,等待云欺的回答。云欺只敢在他出神,或是没有注意时光明正大地看他的脸,久而久之,练成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反侦察能力。
她前一秒还不带任何欲望和目的地看宋虔的侧脸,像外出踏青的贫民姑娘,看到了一支探出高墙的蔷薇花,被吸引了视线,不自觉地驻足欣赏。下一秒就能装作巧合,淡淡地移开视线,并且不经过脑子复述出应付的字句“还好,—我知道会是这样,不太意外。”
云欺看着单调的,伏着深色污渍的地面时,视线成一个定点,因此不知道宋虔正用一种担心而温和的眼神看她。
她瘦了许多,却并不能掩盖清秀的五官。
宋虔平常的视线都放在工作和他不知所踪的爱人身上,甚至忘记了关注这个被他亲手养大的姑娘。
她出落的很漂亮,是即使素衣散发,也能从脸颊的轮廓中,五官的一撇一捺中流露出的好看。可美中不足的是,这份好看显得并不持久,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也很难寻觅出这种想法的来源。
很久之后,宋虔也只能得出一个普通的结论,就是云欺的模样偏浅淡,轮廓不深邃,就像用灰色的笔一笔一划描摹上去的,缺少灵秀的走势和凹陷,起伏太缓以至于让人觉得易逝,就像月亮银白的侧影,茫茫大漠中的海市蜃楼。
这样的她,即使遭受羞辱和伤害,也学不会用话语或拳头的武器去保护自己,让人说不出重话。有时候宋虔甚至觉得,她就像被派下人间的天使,即使失去了救苦救难的权柄,也坚守着一颗干净澄澈的初心,不去伤害别人,对自己却亦不甚在意。
宋虔不是没有考虑过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但是再三思量后,他也只能得出一个有点无奈和单薄的理由。不是她感受不到别人和自己的喜怒哀乐,而是她天生缺少处理它们的能力。本该是无师自通的事情,她却被老天爷关上了这一扇窗。以至于缺少激情、冲动,像一滩死水。
可宋虔打心底里认为,人或多或少都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和评价的,不过是表现的明显与否,有没有察觉那些念头而已。他不打算自以为是地拿着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经验高谈阔论,有些东西,是必须要自己去懂的,别人说得再多也只是停留在脑海里的认知。
"你不生我气了?"两个相对无言的人再一次走了半天,云欺才问。
宋虔闻言,转眼看向云欺,却在望见她的表情时心里轻微地咯噔一声,随即不由得在脑海里哑然失笑。
与其他人放松时下意识呈现的愉悦平和神情不同,她什么都没有想时的表情是平静的,仿佛在不带感情地盯着什么人,而且她有个毛病,就是不爱转眼珠子,也许是单纯觉得没必要,也许是懒得做没有意义的行为。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习惯,却进一步加深了莫得感情的印象,显得整个人冷冰冰的,像是在不开心。
顶着一张仿佛揣了满肚子火的脸,问一个含着歉意的问题,就像某个大帮派里的老大,有一天为自己抢了孩子的棒棒糖道歉。
十分和违和感造就了三分难得的真实可爱。
宋虔的气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他的手放在云欺的脑袋上方,没有触到她,虚虚地拍了两下。仿佛是压下她头顶一根看不见的翘起的呆毛。
云欺呆了呆,下意识也顺着他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她纳闷地看了宋虔一眼,与他噙着笑意的眼睛装上。
她微微地抿了一下两侧的唇角,把刚要浮现在白净脸颊上的笑意压回了宁静的双颊间。
宋虔本来以为她会笑呢,却还是没有看到小孩儿久违的鲜活可爱的表情,不由地无声叹了口气,继而替她完成似的、露出了一个明显到有点温柔的笑。
云欺以为扶芸的死会使她彻夜难眠,即便她们正常交流的时刻屈指可数,但是融入并且流淌在每一根血管,滋生在每一块骨的的血液也不会让她安稳。
夜间她躺在硬板床上模糊了思绪,辗转反侧,仿佛一个坏掉光碟,卡顿的一下一下,就是没法流畅地转动起来。床垫随着她的移动发出吱吱呀呀的杂音,仿佛是某个悲痛欲绝的人深夜的啜泣。
大概是夜半时分吧,云欺在自己都一无所觉时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半清醒半模糊中在眼前播放的内容,一个月前云欺就梦过一次,没有什么逻辑,醒来之后不久就忘了,但是再次回到相同的场景里,云欺还是能一下子就确认,她曾经做过这个梦。
当时她并不在地下城,而是在‘大棚’里,在彼时还没有死去的北芽的上铺,盖着气味有些闷的被子,像个小小的豌豆,包裹在薄削的豆荚里。被子的味道云欺没忘,并且记忆犹新,因为实在不大好闻,像装进了整个夏天的潮湿的雨水。
但是两个梦并不是一模一样的,在一些细微之处有所不同,尽管云欺也不能说好,到底是哪里有出入。意识回笼时,她仍然坐在覆着土色黄沙的台阶上,身后房门大开,泄出一线昏黄的光斜斜地射在地面上,像一条笔直而且黯淡的河。
云欺僵硬地抬起下巴,不知是不是坐得太久的缘故,她的腿手臂乃至脸都是麻的。迎面袭来的风像亡灵从地下伸出的一只只苍白的手,拂过她的脸和睫毛。她缩了缩肩膀,冥冥之中仿佛受人唆使忽地扭过头,下一秒,灯光像一柄锐利的剑,刺进她的眼睛里。她却以超乎寻常的耐力遏制想要躲避的冲动,没有闭眼,而是将目光定定地落在屋内。
旋即,云欺看到背对着她,正坐着一个女人。
几乎没有猜测和犹豫,云欺立刻就确定了,是扶芸,却不是她所熟悉的扶芸。
而是基于那张照片,潜意识作祟下从记忆里溜出来的残影。
她裹在宽大的蓝色校服里,没有靠着椅背,坐得很直,像一块僵冷的木板。披散的长发垂到摆际,像一条倾泄下肩头的瀑布。不知是不是灯光在捣鬼,以至这长发呈现在人目光中的颜色发生了些许变化,仿佛泛着死人脸般的青黑色。
分明往前几步就能碰到她,看到她的脸,云欺却不敢动,她虽不知这是梦境,却很清楚地明白她居住的并不是她自己的身体。
这种感觉很玄乎,硬要形容,像是把一个西瓜子放进了葵花子的壳里,全身上下都不自在,透过虚假的躯壳看什么东西都轻微地扭曲,像是睡眠不足时视野内歪七扭八的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