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死去     都 ...

  •   都说好人没好报,云欺觉得和宋虔、白老头等人的境遇真的很像。

      他们好吃好喝、就像精心培育自己的孩子一样将她抚养长大,她却没有学有所成,没有有出息,更没有门路带他们走出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在云欺眼里,帮助这些她爱的人离开地下城,就是她一生最大的追求,也是她唯一可以用来报答白老头与宋虔等人的东西。

      只要离开了地下城,人就不再是牛马和牲畜,才可以像人一样活着,做相对轻松的工作,不必像现在这样,累死累活也讨不着好,拿着一个人的钱,干三个人的事,还要被地位稍高的人鸡蛋里挑骨头,稍有不顺,便可以动辄打骂。只有在上层,才享有被尊重的权利,不会走在路上,不管是什么人都能踹一脚。

      但云欺知道自己幻想出的高地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刚才一看到工厂,就知道它和一个月前她印象中的已经不一样了。

      侵略者没有征得谁的同意,就占据了云欺心里最重要也最隐秘的一点残念,把她陆离斑驳的春秋大梦切割的支离破碎。人总是要回归现实的,不管后者有多残酷,对于生者又有多么不公平。

      曾经承载过云欺记忆的地方,那一间间熟悉的屋舍中进进出出的都变成了眼生的面孔,可云欺一但讯问,白老头和宋虔就含糊其辞,不告诉她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曾经永远为她敞开的大门又究竟出了什么变故,竟是连进都不能进去。

      然而云欺何其聪明,他们支支吾吾、不告诉她,她难道不会自己想、自己猜吗?更何况,宋虔和白老头大抵都没有什么骗人说谎的经验—当然,云欺还没有正式的成为工厂一员的时候,白老头故作深不可测对她的试探忽略不计。很快,云欺就通过那些在明显不过的蛛丝马迹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自己推导出遮遮掩掩的拙劣粉饰背后的真相。

      那些不让她进的屋子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屋外无一例外,全部都刷上了灰白的新油漆,尽管是地下城最便宜的颜色,仍然能看出新主人暴发户似的花钱方式。白老头苦日子过惯了,主张能省则省,不可能是他干出来的。因此,只有工厂被人收购了一部分这一个解释。

      云欺的脑子稍微转一个弯,就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了。

      虽然白老头号称十里八乡第一工厂,生产的东西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大到普通的家电,如冰箱和微波炉,小到鸡毛掸子、孩子脖子上佩戴着的返璞归真的长命锁,全都能修、全都在业务范围内。

      唯一的优势,就是在工作间里热火朝天的全都是曾经的大学生,相较于那些老态龙钟、就连拧螺丝都要颤颤巍巍,一个小时做不完两样东西的老迈工人而言要稳妥些,这也直接导致“十里八乡第一工厂”不管是修补还是制造出的东西,比其他工厂生产的好用、耐用一些,收费也在折中的位置,不贪也不贱,本来是四平八稳的经营办法,不管是竞争对手还是消费的人都不能有什么说法。

      奈何有些事情并不以人的意愿为转移。地下城的工厂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心存死志的人来到地下城,却在看到地下城的死人猪狗不如的待遇时放弃了。竟是短暂地拉起了一个脆弱的联盟,暂时把所有颠沛流离、身如蒲草的人召集到一起,筹钱进入这个行业,一座座寄托着曾经的上层人重返故乡的愿望的工厂拔地而起,像从土里钻出的巨大甲壳虫,有的穹顶高的快要抵到上一层的底,在相聚不足五米时,被强行暂停了这份近乎于威胁上层权威的行为。

      东拉西扯一大堆,其实总而言之统共才几个字长“十里八乡第一工厂”每况愈下。

      云欺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她除了份内的事,什么都不会做,就像个一板一眼上学、两点一线的往返于学校和家,平常对待学习很认真,却从来没有想过成就什么伟业的理科生,有朝一日突然被扔进了大能云集的小组里学习怎样造航母。

      她诘问自己为什么做不了,别人都可以的事情,她为什么就是不行。她曾经也尝试过,好多天都缠着那些技术高超的大学生,询问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她也照着他们的方法,却一点成效都没有。当时蒋倾就明确地告诉她“你不适合做工,虽然你做的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好,但那只是熟能生巧,尽管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得说实话,那就是你在技艺上真的毫无建树可言。”

      云欺记得宋虔还帮她圆了一句“那是因为云欺是读书的料子,要是我再工作几年能攒够足够的钱了,就把云欺送到正经的学校去读几年书,我们交的和正经老师教的总归是不一样的。”

      “地下城不管男女老少,美丑胖丑,全都犯过大大小小的错,”

      当时的云欺没有放在心上,不以为意,现在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老师都不一定就是良善之辈,上课讲的也许是《朝花夕拾》,红楼梦断,万古风云,当然也可能是怎样做到毫无疏漏地察言观色,如何开枪才能让对方死的更快,选择何种方式去讨好强者不会被讨厌,应该选择什么职业才能在地下城活的更长久等等。

      地下城很混乱,不仅是人们之间本就不牢靠的一层亲密关系在茹毛饮血的人性面前风崩离析,秩序亦崩坏了,在地底下沉睡了许多年的冤魂幽灵趁着世界四分五裂时挟着说不尽、道不完的怨恨,重返人间,就像春四月满天满谷的杨柳絮,几乎是漫无边际的飘遍了每一寸土崩瓦解的时代。而且不光是人性不可靠,就连由人类数千年的宝贵文学财富以及精神思想铸造的文明也闪烁其词,不肯给委身在祂脚下,三跪九叩,哭得天崩地裂的缔造者与索取者一个准确的答案:若干年后迎接这个辉煌璀璨,又黯然失色的文明的,到底是新生还是毁灭。

      云欺站在楼下时,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混乱。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雄心壮志,有些东西不适合的人就算再努力也只是樗栎庸材,而她恰好就是“不适合”的大前提下,稀少的拥有自知之明的少部分,而是因为,云欺至今忘不了楼上那位美丽又颓废的女人的那些神态,那些只会在她面前展现的、恶意但是真实的动作。

      扶芸的大吵大嚷、是闹的人尽皆知的特点,在日复一日的自尊心被研磨中,云欺并未麻木,她反而前所未有的厌恶扶芸的显眼和丑陋。这个丑陋当然不是指长相,云欺敢肯定,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和扶芸一样拥有矛盾的气质、又独具人格魅力的女人了。

      尽管对方不喜欢自己。

      "你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是上帝在审判日的疏忽之下,逃出生天的罪人。你是久久排徊于世间的幽灵。你不该存在,你生而腐败,注定要在死神的冷眼注视中、在随时可能当头坠落把你劈成两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下惶惶不可终日。你注定是冷血的魔鬼,即便享受着人间的阳光,即便享受着神明赐予的、美满幸福的生命也不能改变这个与生俱来的事实。”

      扶芸的话乍一听文绉绉的,语气平静无比,像某个信徒在晚上入睡之前面对世间唯一珍爱,怀揣着无比的憧憬和期望的少男少女在虔诚而忠实的祷告。

      云欺却清楚,这番话不是情绪作祟下的口不择言。扶芸发病的模样她见过,因此更加确定,她讲话时是清醒的,理智而冷静,自我思考的能力并未被剥夺。但是这个清晰的认知,继而会引出一个更为可怕的真相,那就是扶芸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是深思熟虑后仍然选择击碎美好滤镜的镰刀。

      扶芸说话时的样子和当时的情景都定格在云欺的记忆里,像某种根深地固,如影随行的观念或认知,不曾因为她孩堤时代的落幕而黯然离场,不曾在她逐渐抽条、生的长手长脚时消散。

      云欺记得,说这番话时扶芸坐在窗边,说是窗,其实就是一个打了层薄玻璃的长方形空洞,窗帘也薄,挡不住冷冷的白炽灯光,亦不能遮掩她的眼睛。那鸦青色眼睛的深处一片惨淡,像雨落在地面被泥土吸收后,留下的不规则的白痕,像未干的眼泪那样,埋葬在她不同于大部分人的浅色瞳孔里。

      沉默而沉闷的风吹得颜色发灰,显得有些脏的白纱帘像柔软娇弱的百合花瓣一样,飞起又落下,包裹住扶芸的脸和失去光泽的黑发,像儿时午后一个没有根据的、古怪的梦。

      莫名的,彼时的云欺觉得这纱帘像一张网,把她的母亲人生那最美好的青春年少都困住,像是猎人射穿了一对鸟儿的翅膀,再也无法翱翔于天际。就连云欺这个在血缘上应该最亲近的人,也有心无力,救不出她。事实上,云欺比大多数帮不上忙的孩子更加无能为力,她连让扶芸的脸上出现一抹笑都做不到。

      她的笑,云欺也不乐意看到,因为那笑一点都不真实,就像水中的鱼吐出脆弱的泡沫,在阳光下端的是一副五彩缤纷的秀丽模样,却不堪一击,任何一颗石子、任何一缕微风,都能将它泯灭在无声地波动中。

      而且这笑,也绝不是出于本心。就比如,揽客或和别人过夜时,扶芸也会笑,可那不一样。人们往往在感到快乐或幸福时才会笑,云欺承认有时会因为被嘲讽、或者难堪时用勉强的弯弯唇角来避免更多的伤害或羞辱,但总归还是出于某种情绪和情感的。

      而扶芸的笑没有情绪,没有目的,只是单纯的、像是为了完成一项人物任务循规蹈矩,按照模板扬起一个虚假的弧度敷衍了事我,一点都没有经心,自然也不会有温度。

      她当然没有爱过和她过夜的谁,她像一只迷失在万千星辉中的萤火虫,在繁华锦绣中永劫沉沦的蝴蝶,早就没有了爱谁的能力,因此对自己不再珍视,拖着惨淡残缺的薄翼,像是某个抓马戏剧里虚张声势的主人公,为了掩饰什么保护什么似的拼命地飞翔,处处留情,像一位失去昔日荣光的芭蕾舞演员,穿着华丽到滑稽的礼服,日日在大街小巷中起舞,忘记了自己跳的是什么样的动作,更放弃了所谓的专业技巧,不在意节奏,抛弃了旋律,像是在把自己仅剩的一线残花败柳的光阴都化作柔软手臂的舒展,以及一次次竭尽全力的大跳,用生命起舞,以己身献祭。

      她是最杰出的艺术家,亦是最成功的演绎者。

      入了戏,就再难出。

      她仓皇急切地证明自己并未去,自己仍然有着不败的青春,不凋零的丰满灵魂,不管是什么时候,那怕是下一分下一秒,她也能站在聚光灯下,轻而易举地跳一曲自己曾在夜半无人时练习过成千上万遍,早已烂熟于心的舞。云欺看得明白,却无力回天。

      她拯救不了一个自甘堕落的人。

      扶芸无时无刻不伴随着大提琴低沉的频率,在刀尖上起舞,环抱着死神瘦削的脊背,像一株义无反顾而痴迷于此的藤蔓般攀枝他干瘪的手臂,与他灯光通明的大厅、像亲密无间的恋人般相拥共舞。

      扶芸无限地接近毁灭与死亡,这一点不光是云欺,任何接近她的人都会这样想。她像一个拙劣又高明的猎人,举世无双、冠绝一时,每一次拉弓射箭、追击潜伏,都在飞速地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却又每一次都能正中靶心,引来无数的艳羡和倾慕。

      她的结局一目了然,浅显易懂,像一首小孩子都能倒背如流的诗。以至于云欺在扶芸的房间里,在她无比熟悉的、承担了她无数个噩梦素材的阳台上,看见扶芸靠着墙壁,陷入永恒的长眠时竟没有什么意外的情绪。

      云欺很轻地坐到她身边,仿佛扶芸只是睡着了而云欺担心吵醒对方以后她会骂自己,所以刻意的轻手轻脚一样。

      云欺静静地注视她,像是认识一个全新的人一样。扶芸的神情温柔而平和,苍白的皮肤兴许是退去了脸上一成不变的空洞,在无声的昏黄灯光下,竟不再疯癫可怖。如同透彻的天空,温润的模样很漂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