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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沉梦     云 ...

  •   云欺下午睡了一会儿,晚上并不困。她的睡眠质量一直都堪忧,脑子里又开始播放些光怪陆离的小电影。

      她想到扶芸,却不是在地下城里,对方如同被暴雨打折的枝条的样子,而是一些她之前没有想起的事。仿佛湮灭在记忆深处的痕迹因为潮水的退去而显露出来。

      她并不是以参与者的身份去到这个回忆中,也并非旁观者,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游离状态。就仿佛变成了漂浮在虚空中的鬼魂。也许这根本就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而是一个她睡意朦胧的时候,不切实际的梦。

      彼时,年纪尚小的她—或许只有三四岁,手上的纹路都并不深刻,就像小树的年轮。

      她规规矩矩地抱着小腿,坐在一阶覆着尘沙的台阶止,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插在一起,指尖还是冰凉的,掌心却已经出了薄汗。

      云欺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在坐着发呆,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始终没有挪过一下位置,就连眼睛都很少眨,就像一块石头。云欺这才后知后觉:她似乎在等着什么。

      孩子眼里的世界总是充满了色彩的,时间流逝的很快,如白驹过隙,流星破空。可云欺的记忆却与众不同,漫长到了无生趣,死寂到百无聊赖,她能看到的只有通天彻地的黄沙,以及身后那些林立耸峙、错落不一,仿佛看押在一道看不见的丑陋黄斑下的避难所。屋檐如同人类的脊骨,窗子就是被剜去眼球的空洞的眼眶,门则是牙齿都掉光了的嘴巴。而地上一整个灰扑扑的建筑群,何其像一个侧躺在地上死去多时的人。

      风一直都在吹,仿佛濒死的人吐出的沉重的气。云欺有时,会目空一切地看着地面,旋即又茫茫然地望向天空。上方一只鸟都没有,太阳仿佛被老天爷来不及擦干净的眼屎糊住了,看不见,仿佛随时可能坠落。

      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等到了那个人。

      那时天已经黑了,云欺眼神茫然地盯着脚下的沙,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变成了漆黑的海水。像某种变异动物吐出的浓稠的毒液,一下下地拍打着石阶,仿佛随时都会蔓过来吞没她。

      云欺害怕地向后缩了缩,紧盯着自己的脚尖,担心会沾到这些液体。其实这时候,站起来冲进屋子里,或者是叫大人过来都是比她傻傻地坐在这里更好的办法,云欺却不知道这里的自己着了什么魔,死活不肯离开,仿佛是倔强的小孩,非要吃到自己心爱的冰淇凌不然就不肯走了。

      弥漫着刺骨的寒冷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的水静止了一瞬,旋即毫无征兆的,天上地下以及水中的黑暗突然全部碎开,仿佛是深夜里的采莲人,踏着淤泥踩着水,随着荡漾的涟漪向云欺走来。

      云欺抬起头来看她,她好像一颗生长在阴影里的蘑菇,在潮湿阴暗的地方孤零零地正常了好久好久,已经不向往任何美好了,却突然被月亮抱住了。

      朝她缓步走来的扶芸裹着一身干净的黑裙子,撑着一把同色的伞,伞檐把她大半的脸都给遮住了,只露出小半个玉似的下巴和一点鲜红的唇角。

      云欺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人不对劲,但不管是身形还是冷淡的态度都和云欺印象里的一模一样,云欺同样没有证据能够斩钉截铁地说出她是假货这样的话。

      就在她竭力思索,却不得其解时,面前突兀地伸出一支细白的手。骨肉匀亭,纤细漂亮,仿佛是用白瓷烧制的。云欺伸出两根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指尖—摸上去是硬的,仿佛在雨里浸过那般,缺少人类的温度。

      那一刻,云欺像被抓走了什么似的,怅然若失。她旋即用一种不符合她当前年龄的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母亲”,短短几秒钟,思绪转了数个来回。最终,云欺还是牵住了那只手。

      刚握住冰凉的手不过须臾,忽然,好似被当头砸了一根钉子击穿了颅骨,云欺脑内剧痛,心念电转,骤然明白了诡异不安感的来源—扶芸从来没有涂过口红,而且她的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窄窄的棕红色痕迹,绕着最下面的指节转了一圈,像烫伤,又像某种图腾或纹身。

      云欺还曾好奇地问过扶芸,这胎记似的痕迹是哪里来的,得到的回应是被抓着头发,像破布袋似的被提着甩到墙角,被打得浑身青紫,接连几天都一瘸一拐的。

      而眼前这个什么地方都和扶芸极其相似的“她”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光滑平整的刺眼。

      云欺缓缓地站起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手在不住地颤抖,仿佛是要崩溃了。

      她握住伞檐,控制住自己的手,用力地屏住呼吸,忍受着汹涌的恐惧—就像她那么多年忍受煎熬的痛苦。

      她咬着嘴唇,不顾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一把掀起了伞檐—刹那间,“扶芸”的脸碎开了一个缝隙,就像展现完美的笑容时不自知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云欺亲眼目睹了,“扶芸”的微笑逐渐扩大了,从嘴角一直到脸颊,仿佛喜不自胜似的,扬起了极大的弧度。像是在特意展现自己的快乐。随着她夸张的表情,碎裂同时在飞速地蔓延。云欺清晰地听见“咔咔”的声响,宛若蛋壳被敲碎。很快,“扶芸”就像一个真正的瓷器那样,遍布裂痕,最后轰然塌陷。

      简直是噩梦般的场景。

      云欺手心里出了汗,她原本清晰地知道虚弱嶙峋的房屋,带着血腥味的黑色潮水,眼神空洞心里却执着的孩子,没有尽头的等待,以及易碎且疯狂的女人都是虚幻的假象。但当她的潜意识亲手构建出的世界,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楼房在她眼前倒塌,天崩地裂,黑水肆意流淌,冲毁了她为自己精心构建的“世外桃源”,云欺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了羞愧和悲哀。

      “扶芸”没有留下碎片,仿佛刚才诡异的一幕都是云欺自己的幻想。

      她突然被荒诞而可怕的猜想给攫住了—万一扶芸是真的呢?

      那样她该怎么办?

      她就成了一个恶贯满盈的罪人—她亲手杀了世界上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

      迟疑的踌躇中,云欺仿佛在泥潭中挣扎,泥水眼看就要没过口鼻,她却始终和那生命终点的虚无有着一线距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浮浮沉沉的状态中战栗颤抖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猛然瞪大了眼睛,急促地弹动了两下手指,清醒了过来。与此同时,宿舍里的闹铃响了。

      5点钟到了。

      工作人员告诉他们的集合时间是5点,这时候醒不早不晚,睡的时间也够了,收拾收拾东西正好走。

      不知是那个诡异怪诞的梦牵动了哪根敏感的神经,还是睡眠时间不足,身体面对剥削阶级沉痛地控诉,云欺醒过来就头痛欲裂,一直到起床都没能缓解。她一下一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穿好灰色的外套,爬下梯子,和北芽几人一起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早饭是普通的稀粥—谁也不知道这东西的原材料究竟是不是大米,还是和它八竿子打不着的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兄弟。喝上去有一股混合的香料和奇怪的煤油味儿。

      云欺面不改色地吞了,北芽也神色如常,小口小口地喝,似乎已经习惯了稀奇古怪的化学调味剂的万般滋味。只有肖琼江这个流落民间的少爷显然吃不惯,仿佛在吃毒气弹,捏着鼻子皱了眉咽了下去。

      十五分钟后,见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那个瘦且高的女人站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一块薄薄的布被风吹起,随时都可能被吹跑。

      “走吧。”

      众人立刻听话地站起身,七嘴八舌的交流声都压得低了些,就是往前走的时候,实在不算彬彬有礼。经常左边肩膀撞到一个,右边胳膊就被撞得生疼。一群贪生怕死的乌合之众,你挤我,我推你,呼啦啦地跟上去,通过小号云梯乌泱乌泱地上到地面上的“大棚”。

      工作人员全程都面无表情,就像有人把嘴角下撇、眉毛下压的阴沉模样焊在了她脸上,不管别人的言谈举止如何,她都八风不动,像一个已经辟谷的老妖。

      她发给众人一人一袋种子,种子不是常见的椭圆或圆形,也不是末日前常常能看到的黑粽色。而是红色的,近似于粽的深红,让人联想到血,继而被唤起不太愉快的记忆。

      人们相视一眼,低低地议论起来,她也没管他们,没有维护纪律的意思,任由这些人闹哄哄地吵,到后来甚至半闭上眼,等着他们讨论完毕再继续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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