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出城 云 ...
-
云欺仓皇地回过头。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流,她看见了宋虔。他应当是来送行的,云欺察觉到江逝的肩膀一瞬间绷紧了—他显然也不知道宋虔会来。
事实上,江逝一直以为宋虔对他失望透顶,应该不会想要见到他才对。其实宋虔早就不生气了,他对江逝的爱,比后者想象的要多得多。
那天和江逝爆发过争吵后回到工厂,他一整天的工作都心不在焉,手上被锋利的工具割开了好几个小口子,还不小心一锤砸在了食指上。好在没有用太大力气,不然他的手指就算是废了。
他晚上不敢合眼,一直都听着下铺的动静,听着江逝平静低缓的呼吸,为了寻求慰借似的,脸紧紧地贴在床垫上,仿佛是为了离那个马上要离开的人更近一些。
他瞒着江逝和其他人,跟白老头含糊其辞骗来了一个小时的休息,就是为了能够送他一次。可他没有料到,离去的竟然不止一个人。江逝去也就罢了,云欺居然要和他一起。
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吗?为什么都要走?
宋虔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去看江逝的眼睛,期待自己的爱人能告诉自己,他对云欺只身前来的事情毫不知情,云欺的出现,是两个人都始料不及的意外。
可江逝没有。他沉默地望着宋虔。
江逝惯于沉默,他的沉默往往有很多层含义,纠葛交错,犹如渔网般密密匝匝,可宋虔却能读懂他的未尽之言,看透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好似某种鲜为人知的语言,只在他们两人之间流通。
比如此时此刻。
他就是在承认。
宋虔就像一位翻译官,胸口闷痛,他几乎是有点绝望地看着江逝。
江逝和云欺合起伙来骗他。
哦,对了,谈不上骗。只是江逝明知道云欺要跟着去,却没有跟他提过一句。
是知道他不会同意,就想着隐瞒到最后,瞒到他找不到云欺,才借他人之口告诉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就算他们死了,他也得从别人的嘴里知道?宋虔有些刻薄地想道。
他觉得这些天殚精竭虑的自己就像个笑话,他按不住自己疯狂的思想,它就像失去束缚的野马,在他荒芜的心上奔驰,踏得他呼吸急促,脸色苍白。
"你就打算一直不告诉我?”
宋度一错不错地看着云欺。
云欺简直想把身体缩成一团,就像苔藓一样钻进房屋的缝隙里。
她不敢看宋虔的眼睛,她知晓自己罪大恶极。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在正常的社会体系里谨小慎微地逃窜,小心翼翼地流亡。犹如一条遭人唾骂的病毒,在庞大的人群中蝇营狗苟。她不怕阳光,不怕箭矢,地狱的判决对于她而言一文不值。
从始至终,能够裁决她的生死,审判她的善恶的,都只有一个人。在他到来之前,她尚能完整地挑起这具皮囊,抱着安然无恙的幻梦,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长夜。可现在那个被赋予无上权利,在她的世界中至高无上的存在到来了。光明划破暗夜,她的寡廉鲜耻无处遁形,她的卑劣可鄙不遗巨细。
你是我的神灵,
我向你虔诚的皈依。
唯有你能使我丢盔卸甲,
任何防御在你面前都不攻自破。
无坚不摧的象牙白塔被洪水冲垮,
金碧辉煌的宫殿灰飞烟灭,
我不能骗你,可我已经骗了你。
不论你相信与否,我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你不在时,我的灵魂哭泣着,它得到了暂时的缓刑,面临的却是永恒的孤独。
可现在你来了,我更痛不欲生,我是多么爱你呢?我是多么怕你呢?我是多么怕你不在乎我,不爱我,又是多么怕你爱我呢?
你不爱我时,我尚且能用自欺欺人的谎言和幻术使自己像蒙在鼓里的愚钝者似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你爱我时,我的不堪便避无可避,你抓着我的手,笑着牵着我,说要走到阳光下。
可你看见了吗?你看见我的灵魂在黑暗里呐喊,我的脸上恐惧的表情交错变幻,像一副雨幕里油彩四流的画。
我是多么害怕你的笑颜,你澄澈的眼睛。它就像一面镜子,将我的全部装进去。不论喜怒哀乐,不论美丽丑陋。
就像雨夜里钻出泥土的蚯蚓被曝晒在阳光下,它蜷曲、干瘪、萎缩、像你死去的信徒。
即便代价是粉身碎骨,我依然祈求你爱我,我祈求你伤害我。在我身上烙印下独属于你的痕迹,就像雨点打在大地上,勾勒出水乳白色的边,就像浪花拍打礁石泛起的白沫。就像天空吻过大地的泪痕。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有着无可比拟的意义。
云欺深深地看着宋虔,她的眼睛就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树叶,在影影绰绰的光中,瞳孔裹着一层浓郁的深绿色。
云欺想着什么事时,会下意识地把眼珠扫到下睫毛处,嘴唇会微微扬起—一般来说这种表情,会给人一种思及美好事物,愉悦欢欣的错觉,云欺却不一样,她这般神情,非但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开心,反而只是苦涩和抑郁,就像一位久病不愈、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的贵族少女,隔着厚厚的窗子和层叠的窗帘,麻木地盯着外面冬日的枯枝败叶、被萧萧北风吹得东摇西晃。
“叮咚。”电梯响了。
他们该走了。
云欺向后退了半步,仍没有勇气去看宋虔的表情。
“我走了。”
她轻声说。
道别时说给谁的,云欺心知肚明,可除了近在咫尺的江逝,没有人知情,更没有可能被听见。
江逝很轻且无痕地看了云欺一眼,便收回目光。他并非真的迟钝木讷,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云欺方才身上骤然爆发的生气。
江逝忘记了,曾在哪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有七情六欲,有贪嗔痴慢疑,人才可被称之为人。若情欲和渴望皆无,便与行尸走肉没有两样。”
云欺在江逝心里,一直都是后者。
直到方才—
江逝见过那种无与伦比的光,它使人由内而外地光明,容光焕发,像得到糖果的孩子,像黄昏漫山遍野的晚霞,像得偿所愿的眼泪,像大获全胜的将军—那是爱的光芒。
江逝惊讶,却不妒忌,只是从心里感到悲凉。
他大步走向电梯,用手臂和身体格挡开那些蜂拥而至的人,示意云欺往电梯里走。
云欺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在原地愣了两秒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走向前面的江逝。她的脚步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仿佛一只受了伤的鸟飞向巢穴,惊慌失措,慌不择路。
“看路。”
“云欺!”
清越和低沉的声音同时在耳边炸响,仿佛有人拉起大提琴的同时,有人奏起了钢琴的乐章。
云欺顿住了脚步,站在电梯前,站在人流里。江逝已经被推着进了电梯,没法再护着她了,于是四面八方都有人正在快步走过,他们的衣服蹭过云欺的身体,云欺闻到了汗味混合着沉闷的发酵气味。
她的肩膀被撞的一歪又一歪,身体像风筝那样左摇右晃,暗色的布料在眼前飞快地闪回,声音大量地灌进耳中。那漫长的十几秒钟,云欺仿佛是一块海底的沙粒,被接连不断的浪打得晕头转向,呼吸困难。她不敢回头,却也没有力量再迈步。
“你走不走啊。”不知是谁,不耐烦的推了一下云欺的后背。云欺踉跄了一下,脚下不稳,被身后接踵而至的人挤进了电梯里。
还没有告别。
这时候她终于怕了,她终于不敢再犹豫和不安。
她不怕基地外的危机重重,不怕凶悍暴力的变异怪物,不害怕未知的现实迷雾。
她只是想再看他一眼而已。
云欺惊惶地想要回头,却被摩肩接踵的人绊住了脚步。她极力地扭过脸去,却只看到了徐徐关闭的电梯门,铁质的门上一闪而过她的脸,分明是模糊的模样,她却仿佛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脸上的张惶和恐惧。
云欺合上了眼,不敢再看被压缩的景物。
那些凋零而混乱的,此刻竟不再荒芜,不再贫瘠,不再面目可憎。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不管有多不堪,那都是她的家。
就在门闭合的前一秒,一道声音像被风卷落的花,又仿佛裹挟着雷霆万的的力量,砸在云欺身上。
“活着回来—”
这声祝愿没有署名,是谁发出的尚且不明晰,云梯里有的人就算听见了,也不敢贸然认领,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猜测签收者到底是谁。
他们都茫然不接的时候,云欺却在角落里笑了。
即便她没有对他说实话,即便她是个连一声再见都不说、就头也不回的烂人,他也还是愿意祝福她。
云欺的手揣在口袋里许久,手掌都还是冷的。在地下城那种空气不流通、人口繁多的地方她的身上都没有热乎过,更何况已经离开了那里。
但她的指尖是温热的,都说十指连心,大抵是染上了她心脏的温度吧。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能不爱呢?
很浅的笑容在她脸上一闪即逝,因为常年面无表情,喜悦再强烈,她的表现也使人觉得索然无味、平平无奇,甚至会觉得她根本就没有多高兴。
可江逝看得出来。
他温柔的没有点破,帮着这个过早成熟的姑娘,保守着成年之前最后一点孩子的秘密。
—
离开基地,江逝云欺和另外五十多个人一起被越野车带到了中转站。这里的设备更先进,车的性能也更强,能够去更远的地方,他们的安全也更有保障。
抵达中转站时已经入夜了,夜里的废墟城市比白天的还要危险。因为那些变异动植物也不喜欢白天恶劣的天气,晚上夜凉如水时,才会出来捕猎。
他们要在这里过一夜。
云欺和其他几个女人住在一起,江逝在走廊另一边。
他问了她一个很没必要的问题“那我走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云欺已经十七岁了,照顾自己是理所应当的事,她也从没在生活方面让他们操过心。她自认为自己算是成熟了,不知道江逝为什么会用这种问小孩子的问题问她。直觉他的话里还有别的意思,云欺却想不出这么简单、甚至有点莫名其妙和多余的人到底在什么地方有她没有发现的深意。
因此,云欺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本来想要说的回答了他“可以,你走吧。”
翌日,云欺和其他人一起吃统一发放的,味道像受潮狗粮的东西时没有看到江逝,她敏锐地发现另外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也不见了。
这显然不正常。
云欺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她很快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先不说她相信江逝的实力,他绝对不会是鲁莽的人,不会轻易离开住所跑到外面去作死。而且就算变异怪物真的进入了这里,那么多膀大腰圆的男人,打斗的时候没理由没声响,她们这些相较而言柔弱些的女人更不可能逃过一劫,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吃东西。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江逝是自己出去的,和其他几个人一起。
那么问题又来了,他们去哪里了?
云欺右眼皮跳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升起了一点不祥的预感。她缓缓地抬起头,问暂时接待他们的男人“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男人漫不经心地吞下一口茄子泥般颜色诡异的糊状物,懒懒地问“和你一起来的是谁?”
云欺形容了一下江逝的样子。男人似乎对他有印象,闻言了然地点点头“那小子啊,我记得他,昨天他来的时候就填了申请表,我同意了。然后又带去签了生死协议。”
“生死协议?”正在吃饭的众人中,有个女人惊呼了一声。
男人听到这声,意兴阑珊地笑了一下。他的一举一动都慢悠悠的,时间在他这里仿佛被拉长了。他没看女人,同样没看云欺,又舀起一勺糊糊放进口中“看来这是知道情况的,那就由你来向这位小姐解释一下吧。”
女人见大家齐刷刷地看向自己,先是习惯性地往后缩了缩身体,目光在其他人的身上转了一圈,见他们没有轻易放过这个话题的意思。今天她要是不说,可能就走不掉了。
认清自己现在不上不下的地位后,女人叹了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继而说道“生死协议是雇佣兵特有的一个协议,内容大致就是雇佣兵要无条件的为了人民的幸福服务,每三个月签订一次,如果到期后不想继续做雇佣兵,也可以回到基地或者担任其他工作。但要是中途违约,就要需要赔付高昂的违约金。在生死协议有效期间的任何伤亡,都要由乙方和乙方家庭自行承担损失,甲方概不负责。一经签订,不能反悔。当然,规定严格、危险系数高的同时给的钱也很多,做雇佣兵一个月,能赚之前一年的钱。”
说起这个,她的神情既黯淡又充满希望。
身边有人问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露出个不大好看的笑,灰色的眼睛里是浓浓的忧虑和怅惘“我的丈夫就是一名雇佣兵。”
云欺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这时候才和宋虔共情,明白为什么她不告而别时他会那样生气。
不是愤怒对方欺瞒自己占比更多,而是担心对方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云欺心乱如麻,她想着江逝,想着宋虔,想着万一前者出了什么意外,她该如何对后者交代。
要是江逝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会恨自己。
这无关于她对宋虔是什么感情。
云欺曾经短暂的妒忌过能站在宋虔身边的江逝,但这点微不足道的自私产生的情绪,早在在她知晓江逝对宋虔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而且他们两个矢志不渝地相爱后,就烟消云散。
她对江逝的印象,不再是情敌,或是这些乱七八糟、没有任何意义的头衔。
而是他第二次站在她家门口,一声不吭地领着她去到工厂的场景。
如果不是他,她就不会认识那么多爱她的人。是他给她无处安放,四处漂泊的爱找了一个安全而温暖的归宿。她把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希望和光明都寄托在工厂里,寄托在那些像她爱着他们一样爱着她的人身上了。
尽管他们没有察觉。
“人生漫长转瞬即逝,有人见尘埃,有人见星辰,也有人转瞬即逝。满地都是六便士,他抬头却看见了月亮。”
是江逝牵着满身尖刺、暴戾恣睢,对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全部期待,如同跌断翅膀的鸟儿的她走出了漫长连绵的阴郁。
而云欺追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