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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诀别     “ ...

  •   “除了营养剂外,基地里的主要食物来源就是变异植物,地上工作的薪资很高,我—”

      “这就是你说都不和我说,就报名了雇佣兵队的理由?”宋虔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他几乎是无法忍耐地打断了江逝的话。他一双眼睛,极力地大睁着,目光却是向下瞥,就像是一根僵硬的时针,被冻结在沉默的片刻间。

      他快要哭了,在这相视无言的几秒间。颤抖的空间,喧闹的背景音,好像霎时远去。世界上只剩下一座孤独的荒岛,就在那白花花、乱蓬蓬的岸边,一面白帆正要起航,上面却只坐了一个人。

      云欺清楚地看到江逝脸上的错愕,那面孔,好像是一块工序就频频出错,结果不尽如人意的蛋糕,轻轻一碰,就会有面粉撒下来。生的,凉的,犹如冰的碎屑,歪倒在脖颈里,冷得钻心。

      云欺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是临行前,士兵看向自己家人的表情。知道这很有可能就是最后一面,所以目光深刻而持久,仿佛要把对方容貌的一边一角,都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带进冰冷而干枯的黄土。

      云欺被吓了一跳,眼前的宋虔和她印象中温柔平和的模样大相径庭。他从来不会让别人这么难堪,此时却有难以抑制的怒气岩浆般喷发,不光是对着江逝的,云欺悲伤而惶恐地感受到,宋虔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双刃剑,洞穿对方肺腑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心搅成了碎片。

      宋虔的脸色是吓人的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脖颈,极度的缺氧下无法理智思考,失去了生动鲜活的色彩,像一幅没有涂上颜色,就由于画家的半途而废而被丢弃的画,一派惨淡的死寂。

      “你知道地上有多危险,为什么偏要铤而走险?我不关心你能赚多少钱,我也不需要你让我们变得多富裕......”

      很奇怪,宋虔明明在说话,云欺看着他开开合合的嘴唇,却觉得他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因为铺张浪费式的死寂仍然没有减退或被削弱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

      话音落下,宋虔顿了顿,在那一瞬间里,眼睛里闪过晶亮的光斑,就像波涛汹涌中的水流中,被翻卷的白色泡沫打碎的阳光,茫然扑朔,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我现在明明已经很幸福了,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你怎么总是不相信我呢,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呢?”

      “你可能会死的。”宋虔搜索枯肠,用尽了一生中能够想到的所有大道理,试图拉住那逐渐松懈的绳子,将那逐渐漂远的船拉回来。

      江逝却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他。宋虔便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个结果,对江逝这样的人而言,竟算不上意外。

      他的心脏因别人的幸福而跃动,脉搏因别人的笑脸而鼓动—他的生命就是一场执著的陪跑,义不容辞,一往无前,为别人,抛弃自我。

      江逝活着,必须是为了什么。而这个“什么”,绝对不可以是他自己。要是逼迫他放弃这胎记般伴随了他一辈子的观念,等同于杀死了他。

      江逝是个笨拙的人,好听的话不会说,缠绵悱恻的情话即便是情到浓时也没有说过,也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

      他伸出手,想抹一下宋虔的眼角。他喜欢宋虔的眼睛。

      他最喜欢注视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就像背井离乡的人,翻山越岭,疲惫不堪,终于找到了一片澄澈的湖泊,在湖边歇脚—江逝总是能在那微缩的海洋里,看到自己完整的倒影。

      然而此时,宋虔闭着眼,不去看他,整张脸都没了血色,像是隔着雨幕看窗纸,遥遥的,那样悲伤。犹如黄昏时太阳临行前,最后的一次回眸照亮的晚霞。

      "对不起。”江逝轻声说。

      “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别的什么吗?”宋虔整个人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地枯萎,犹如衰竭的一把竖琴,连音都弹不准了,拨弄几下,就“吱吱嘎嘎”惨淡地哀哭,宛若萧条的秋天里,枝头仅剩的一片枫叶。

      宋虔不怪江逝,他知道江逝没有做错什么。就算有错,也最多就是明知故犯,先斩后奏。宋虔只是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生出的恨,也并不是针对某一个特定的人,只是日积月累负面情绪的爆发。而江逝正巧打开了他情绪的闸,又站在风口浪尖,于是所有的无望和理智带来的痛苦全部冲他去了,滔天如瀑,尽数劈到了自己最爱的人身上。

      "不会了。”江逝老实地说。

      他耿直的噎人,好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都只有宋虔,会把他当成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屋脊,寄身于冷冰冰的阴影下,而不感觉厌倦和疲惫。

      “你现在就去给我退出,我不允许你去。”宋虔这回却完全不给商量的余地,斩钉截铁地说。

      江逝抿着唇一言不发。

      宋虔也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刚才的话,与其说是劝阻,不如说是判决书下来之前的垂死挣扎。

      宋虔哭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只觉眼前模糊,看的东西都不太清楚。怔怔地伸手要去擦,却被骤然扣住腰,带进一个坚硬温暖的怀抱里。

      宋虔不常哭,更是从不在旁人的注视下流泪。他担任的一直都是招抚者的角色,无时无刻不挂着清浅的笑意,也习惯于倾听、理解与解决,而不是倾诉、哭泣和发泄。

      他仿佛真成了一件脆弱的工艺品,洁白无瑕的表面好像是崩裂的冰层,由内而外,蔓延扩散开肉眼看不到的细小裂痕,从裂痕里涌出灵魂的残片。

      他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在脸上划出一道道长长的水渍,就像旧世界星空下,被灯火照亮的一条条会发光的河。

      江逝不知所措,罕见地出现了震惊和慌乱的情况。

      “对不起。”江逝又说。

      他的拙嘴笨舌,此时此刻,成了一个无穷大的缺点,他无力地在心里埋怨起自己的蠢笨。

      宋虔没有回答江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仿佛被定住了,泪水沾湿了他的衣服,好像扩散的雨水。

      这场雨一直都在下,从七年前开始下到如今,淅淅沥沥,绵长不绝,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了。

      许久许久,久到江逝紧张的再说不出任何话,手脚都僵硬了,才听到宋虔闷闷的一句“注意安全。”

      没头没尾的,乍一听也没什么逻辑在里面,江逝却知道,宋虔这是同意他去了。尽管如此,他却完全没有喜悦的情绪。

      江逝的嗓子又干又涩,低下头吻上宋虔被泪水打湿的唇。宋虔没有闭眼,安静地注视江逝的脸,眼里流淌的那条河上仿佛下了阴阴的雨,把明亮的渔火熄灭了,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明暗难辨的忧伤。

      江逝睁开眼,便坠进这样一双眼睛里。他不知为何,抖了一下,仿佛被冰凉的手贴住了脖颈。他望着宋虔,宋虔回看着他,一顺不顺,呆滞的,有些出神和空洞。

      云欺就在角落里,把自己的存在感放的很低。她知道偷听别人说话不好。,但她仿佛是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脚下死死地扎了根,一步都挪动不了。

      她不忍心打扰他们,不管是质问,还是诀别,都是属于他们二人的,而她这样的外来者,不属于这出跌宕起伏的戏剧。

      她就像生锈的耳环,被扔在角落,微弱的一两点光稍纵即逝,没有人看到,便等同于不存在了。

      仿佛猩红的数字终于跳跃到零,一切尘埃落定,少顷,二人萧条的影子分开了。犹如两只离群索居的鸟,终飞回到自己的巢穴,履行南迁的责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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