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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功勋碑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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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一种沉甸甸的墨蓝,距离黎明还有最煎熬的一个时辰。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浓雾,草木潮湿腐朽的气味钻入鼻腔。
行动队在彦煦无声的手势下散开。黑鸦的人影如滴入夜幕的墨点,悄无声息地化入地形。拾芸跟在彦煦侧后方,手心沁汗,紧握着短刀。他学着副翎的样子,压低呼吸,利用每一个阴影和土坎。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战斗在几声闷哼、利刃割开皮革的钝响,以及人体倒地的窸窣中开始。黑鸦们两人一组,盗匪的营寨外围逐渐瓦解,哨卡、暗桩被精准切断。彦煦的动作尤为干练,每一次挥刀或刺击都直奔要害。他面无表情,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冰冷。
拾芸的任务是跟进和补位。他亲眼看着一个盗匪被同伴从背后捂住嘴,匕首在喉间闪过一道寒光。血喷出来,在黎明前的阴沉里呈现一种发黑的色泽。
那股熟悉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和恐惧的气息涌上来,他胃部一阵紧缩,但咬紧了牙关。
这就是“肃清”的一环。
黑鸦杀人。没有光荣的冲锋,只有暗处的收割。
逼近营寨的核心处,彦煦打了个手势。队伍略微收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即将射出裁决的那支蓝翎箭。
营寨里似乎发现了异常,响起了混乱的锣声和叫骂。焰火从几处营帐和木栏后亮起,跳动的光芒开始撕裂黑暗,将混乱的人影投射在粗糙的墙面上。
就在黑鸦即将发起最后突进的那刻,营寨的另一侧猛地传来————
雷鸣般的马蹄声。
密集、沉重、毫不掩饰。从东面的矮坡滚滚而来。
一队骑兵如同撕破墨夜的白色闪电,撞破了简陋的木栅栏,直接卷入最混乱的战团。为首的旗帜上,绣着耀眼的银边白鸦。
是白鸦。
拾芸的目光瞬间被那个领头的骑士抓住,再也移不开。
他骑着一匹毫无杂色的白马,浅褐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条低而长至腰部的辫子,甚至能从耳鬓看到两缕纤细的麻花辫,被巧妙地编入主辫之中。发丝在疾驰和火光中飞扬,却纹丝不乱。甲胄鲜明,轻便贴身,质料昂贵的白色披风绣着暗纹,流着银亮如月华般的光泽。
他走的越来越近。拾芸看清了他的脸————一种超越性别的、甚至有些锋利的俊美,肤色白皙,右眼正下方那颗小痣,像一滴凝固的墨,为他完美的面容平添了一丝令人不安与近乎妖异的特质。那双极深、极沉的蓝眸,如夜般偏乌黑,却会在火光直射时,骤然折射出冰刃般的寒锋。
他根本没有理会零星的战斗,目光直锁人群中那个最为魁梧,正在呼喝着试图组织抵抗的盗匪头目。
“碍事。”
他声音不高,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刹那间,他动了。白马飞驰,他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简洁至极的流光。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缠斗,甚至没有给黑鸦配合的机会。他就这样笔直的切入、贯穿、脱离。
剑光闪过,盗匪头目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头颅高高飞起。
而白孔雀,已经勒马停在了数丈外。精致的战袍上,竟不曾溅上一滴血污。他微微侧头,看着那头目的尸体倒下,深蓝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片狼藉。
手腕一振,他甩去剑身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地像拂去一枚花瓣。
直到这时,他才仿佛首次真正注意到战场上的黑鸦。他的视线瞥向彦煦和拾芸等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血污和泥点,眼中的火光没有映出一丝温度。
“清点战场,把首级收好。”他对自己的副官吩咐,然后,用那种理所当然地口吻对彦煦说,“看来你们动作慢了。无妨,功劳薄上,会记下白鸦‘协同’剿匪。”
他深蓝近黑的眼眸微微一眯,随即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淬着冰刃般毫无笑意的弧度。
“别忘了提我的名字。陛下,会满意的。”
白孔雀甚至不等彦煦回答————或许他认为那不重要。调转马头,白色的披风在混杂着血腥味与沙土的风中猎猎作响。白鸦队伍训练有素地跟上,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整齐、耀眼地消失在营寨的破口之外,仿佛不曾出现过。只留下满地血污和尚未散尽的马蹄尘烟。
短暂的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要亮了。
彦煦走过去,一脚踢翻了盗匪头目无头的尸体,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阴沉。他啐了一口,低哑地对还在发愣的拾芸说:“看见了吗?这就是‘功勋’。我们负责把地弄脏,他们负责踩着干净的地方,把名字刻在碑上。”
拾芸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他感到屈辱,感到不公,但更多的是无力。那只白孔雀的身影,狠狠烙在了他的意识里。
那深如寒潭的蓝黑色眼睛中淌出的————所有人,甚至包括鲜血与死亡,都只是他功勋册上无关紧要注脚般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漠然。
白鸦的马蹄声早已远去,只留下营寨里的一片狼藉。彦煦将长刀在盗匪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归鞘,动作带着一股发泄不了的郁气。
他瞥了一眼坐或站、身上多少都带了点伤和污秽的队员,音调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火把燃烧的杂音。
“别愣着。两人一组,把寨子里外都搜一遍。值钱的不值钱的,书信、印记、不寻常的东西,凡是能证明这帮杂碎干了什么,跟谁有勾连的,都翻出来。”
彦煦顿了顿,望向白鸦消失的方位。
“动作快点,收拾干净。这地方,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队员们沉默地动了起来。拾芸与一个不太熟的老兵一组,从寨子东侧开始搜查。
营寨东侧更显破败,仿佛连盗匪自己都厌弃了这里。坍塌了半边的木棚下堆着发霉的草料,几只瘦骨嶙峋的老鼠在阴影中窜动。空气中除了无处不在的血腥,还混着一股食物腐烂的馊味和廉价油脂燃烧后的呛人烟味。
地面泥泞不堪,脚印、车辙和说不清来源的污渍交杂。简陋的屋棚歪斜地立着,门帘是破烂的草席,在凉风中无力的晃动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黑暗。
和拾芸一组的老兵是个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他草草检查了两个窝棚,里面除了些破烂被褥和空酒罐,一无所获。他停下脚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更深处那些更为混乱的窝棚和杂物堆。
“这么搜太慢,”老兵沙哑地开口,“这鬼地方七拐八绕,两个人挤一起更耽误功夫。”
他指了指岔开的两条小路:“你从左边那片棚子查过去,我往右边仓库看看。看到可疑的东西别乱碰,尤其是信件或者带着印记的物件,先叫我。”
拾芸点点头。分头行动在黑鸦并不罕见,尤其是这种战斗已经结束,但需要快速清扫的场合。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他立刻后悔这么做,让浑浊的空气灌入肺中。握紧腰间的短刀,转身走向那条狭窄的小径。
越往深处走,营寨的喧嚣越远。高低不一的破棚子被林间投下的树影切割,光斑支离破碎。
他看到了一些生活的残片:一个摔碎的粗陶碗,半件小孩的破衣裳,散落在地的几枚锈蚀铜喙币。这些碎片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并非只有盗匪,或许还有被掳来的妇孺……这个念头让他紧紧蹙起了眉。
目光扫过一扇扇洞开或紧闭的门户。里面都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直到他走到小径尽头,那里有一间相对独立、看起来像是用来存放杂物的木屋。门虚掩着,里面黑黝黝的,毫无声息。
拾芸在门前停顿了一下。他隐约闻到一丝异于周遭腐败气息而更为刺鼻的腥气,像野兽皮毛和与水混合的味道。回眸,老兵的身影早已被棚屋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