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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疯狗和忠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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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的光勉强透过浓雾,渗进营地。拾芸站在第三支队训练场的边缘,皮革护腕束得有点紧,勒入皮肉里,带来一种确凿的痛感。昨夜沙漏的轮廓和浓重的冷香还在记忆里灼烧,但身体的记忆更快————它已经自动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第三支队副翎正背对着他,用一块软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中短刃的刀脊。彦煦————晨野悄悄告诉他了副翎的名字。彦煦的动作平稳得近乎慵懒,与周遭晨起的躁动格格不入。上一次残酷的磨砺还刻在少年的骨子里,挥之不去。
彦煦转过身,语调不高,却能清晰地穿过湿冷的空气。“今天练追踪和反制。”他的眼睛在晨光下近似一种沉静的檀棕色,从头至脚打量了拾芸一遍,目光在对方腰侧可能藏匿小物件的位置,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了然无味的审视。
“假设目标知道你在追,并且……很乐意反咬一口。别死。”
命令下达,训练开始。拾芸把全部精力投入泥地、断枝和刻意混乱的脚印。专注是暂时的麻药。他几乎能骗过自己。
直到中途休整。
几个第三支队的老兵瘫坐在不远处的倒木上,灌着水,细碎的言语飘过来:
“听说了吗?‘那位’昨天又闹腾了。”一个声音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诮。
旁边隐约传来一句疑惑,替拾芸问出了口。
“哪个‘那位’?还能有谁,披风比孔雀开屏还招摇的那位呗。”另一人啐了一口,“妈的,北境冻掉脚趾头的苦仗是咱们在啃,回头功劳薄上,名字写得最大的准是他。”
“这次又为啥?咱们上次第七支队上次那趟折损过半的脏活,不是陛下派了‘影子’领军吗?”
“就为这个!”先开口的老兵嗤笑,“说坏了规矩!先跑去红代理官那嚷嚷,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你猜怎么着?转头直接求见陛下去了!”
拾芸套着训练皮甲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放缓了呼吸,假装调整绑带。
“然后呢?他怎么说?”有人催问。
“能怎么说?憋了半天,估计脸都憋红了,最后蹦出一句————‘陛下,让鬼魂随行,不吉利!’”
一阵压低却畅快的哄笑。似乎谁被水呛到了,边笑边咳。
“不……不吉利?哈哈哈哈!他怎么不说黑鸦全身都晦气,离我们远点?”
“我们是‘国王的疯狗’,那他就是‘陛下的忠犬’喽!”
“陛下呢?陛下就由着他胡闹?”
“陛下怎么回他的来着?好像是说————‘知道了。先退下吧,北境的防务还需要你多费心。’”
笑声渐熄,化作一种混杂着鄙夷与复杂优越感的沉默。有人轻声总结:
“再能打,翎毛再亮,也就是个……看不懂阴影棋盘子的。”
阴影里的棋盘。拾芸默念着这个词。阴影之下的棋子,是指黑鸦?而那个被嘲笑着的、光鲜亮丽的“白孔雀”,不过是棋盘另一端,一枚被摆在明处且自以为是的棋子?
“发什么呆,痕迹太刻意了,你当目标是木头桩子?”彦煦不知何时走近,手里拎着一副沾满泥的绑腿,扔在拾芸脚边,“重来。这次,想象目标是我。”
他的训斥依旧没有怒气,只有事实。拾芸抓起绑腿。就在他起身时,彦煦俯身,将唇凑近他耳边。
“脑子别跟着嘴碎的跑。有些笑话,听着乐呵就行,嚼碎了咽下去……”他轻笑一声,“当心噎着。”
说完,他便走开了,抛下拾芸怔在原地。这话是警示?还是,置身棋局之人的告诫?
少年深吸一口气,窃语鸢尾的遗骸触隔着胸前的布料,隐隐约约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他重新伏低身体,将注意力和那些闪着荒诞光泽的碎片一同按回眼前的泥泞。
训练在午前结束,拾芸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第七支队的营区,沉默地进食。
整个下午,营地都弥漫着一种昏沉而平静的氛围,但他无法放松。彦煦那双檀棕色眼睛,穿透了老兵的笑谈和枯萎的窃语鸢尾,目光化作那支蓝翎的箭,直直刺入胸膛。
心脏像一块被过度敲打的燧石,表面平静,内里却布满看不见的裂纹,只等一个撞击就会迸出火星。他惴惴不安地等着那个撞击————等待辞的召唤。
收营号角久违地响起时,他抬手抹去汗水,恰好看见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辞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仿佛早已与昏暗融为一体。他没有看拾芸,只是目光平淡地掠过整个训练场,然后,极其轻微地,朝拾芸的方向,勾了一下食指。
拾芸迅速卸下绑腿,迈步走向他的副翎。
日光西斜,在林中穿梭,落叶染上橙红,如同燃烧的焰火。
临时工作室与上次来并无二致,只是那些窃语鸢尾被装进了密封玻璃罐里。辞绕开桌角的油灯,在阴影中站住脚。
“磷火盒。”他冷冷说。
拾芸慌忙在口袋中翻找,可指尖所触之处竟然空无一物。他片刻慌了神,不敢看向副翎,却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不知道丢哪去了?”辞蹙起眉,漆黑的眼寒得令人毛骨悚然。“嗒”的一声轻响,他从怀中拿出那个金属小盒,放在拾芸面前。
拾芸哑口无言。既是惊愕,又是不解。
辞解下斗篷,搁在一旁。“彦煦给我的。”副翎的目光刮过拾芸,“我不希望这种事会发生第二次。”
“是。对不起。”
他没有回应少年干涩的道歉。那三个字只是跌下悬崖的沙砾,连回响都不值得泛起。
“看着。”辞开口,掐灭了所有多余的情绪,抽出已经写有字迹的灰纸。拾芸的羞愧、不安,都必须立刻转化为绝对的专注。这就是辞副翎“原谅”的方式————给你机会,但代价是加倍严格的考核。
他拿起磷火盒,动作慢得反常,戴着手套的左手稳稳按在桌沿,锚定了一个支点。一切准备就绪后,他用指尖轻轻推开盒盖。
周身的冷香溢散,比平时更早、更清晰。
这不是药效,是恐惧的提前泄露。
银色的磷粉沾上纸角。辞的呼吸屏住了。右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被他强行控住。
指尖一搓。
冷焰猛地燃起,那银色的火照出辞骤然收缩的瞳孔。他整个上半身绷紧如石塑,脖颈的青筋隐现,左手不顾灼痕,死死嵌进桌沿,几乎要捏碎橡木。
可他没有闭眼,没有转头,反而将视线狠狠锁在火光中心,与那吞噬万物的银焰无声对峙。直至灰烬飘落。
空气中,冷香浓烈到近乎刺鼻。辞擦了擦指尖灰黑色的尘屑,缓缓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他松开扣住桌沿的手,五指僵硬地活动了一下。
“看清步骤。粉末用量。角度。确保充分燃烧,不留边缘。”辞立刻转过身,假意整理其他物品,可他惨白的面色已经印入拾芸的脑海,“该你。”
辞抽出一张灰纸,递给他。拾芸低头看去,上面是辞潦草而锋利的字迹:
陛下养的乌鸦,脑子可不是一般蠢。连贴身的东西都能丢,是不是命也干脆丢了?
拾芸的脸刹那间烧了起来。这句话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愧赧。它嘲笑着他的失误,回响着彦煦的调侃,更提醒着他————在黑鸦,这盘阴影里的棋局内,任何疏忽都可能直接与“丢命”画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