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打工记》鹤樵

31、第 31 章

　　话说这头，罗春花跟着一群学生紧紧压向国民政府方向，嘴里喊着，手里举着不外乎是一些，“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反对华北自治！”

　　掩在重重的口号声中，罗春花敏锐的察觉到了一阵军靴踏步的声音，她爸爸和哥哥在政府工作，每天的新闻联播都是准时播放的，加上十一阅军仪式更是从头看到尾，她对于这种沉闷而又肃杀的动静很是熟悉，加上她满心满脑都在担忧自己的生命安全，对于这种声音更是敏感的。

　　她一把拉住俞咏秋，但是不行！后面又是一群学生，不进就被挤压在人群里了，这是罗春花第二次面对这种场景了。

　　但是相比陈柏生的一头热血，俞咏秋显得理智一些，她侧过头，停下喊口号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罗春花耳边都是喊口号的声音，和愈来愈近的军靴声，只能看着俞咏秋的嘴一张一合，却分辨不出她说了什么，但她大声喊道：“当兵的来了。”

　　当兵的，和当警察的自然不一样，警察万年不开一个枪，那枪要不是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要不就是对着一堆靶子。而当兵的，那是从沙场里杀出来的，能活下来的，就没有不开过枪，没杀过人的小兵。

　　准头不说多准，但敢杀人。

　　孙景瑞远远看过去，也看到一辆接着一辆载着圆帽黑靴的军人过来，脸色的笑再也不维持了。

　　鄂顺刚才交代完阿福后，便提着那个黑色匣子出门办事了，沉甸甸的，一路上就没见鄂顺松开过手，显然不是小黄鱼就是其他贵重东西，但那尺寸不过是一指长的宽度，也不能是其他贵重物件了。

　　不知道是这次走关系的官大，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满清贵族没落了，但也能随便拿出一箱小黄鱼。

　　孙景瑞三步并两步，跨过重重楼梯，往罗春花的位置冲去。

　　这丫头，一心只顾着热闹好玩了，这次真真是碰上刺头了，谁能想到不过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请愿，阻拦不够，竟然还要军队的人来镇压。

　　孙景瑞刚才在楼上，匆匆瞥了眼军队，是不认识的军队编号，想来或许是政府近日新组队的第56师，只是，这支队伍第一战竟然是对着自己的国人？

　　孙景瑞也知道，他们也是服从军令，但却也深觉惋惜和心寒。

　　但再也顾不上什么了，这个时候，人群中也开始闹了起来。

　　大都是听见罗春花那声当兵的，虽然口号没断，但行动上却迟疑了片刻，有的不敢相信政府竟然真的让军队进来，有的却更加气愤，宁愿镇压学生，都不愿意抗日，简直是缩头王八蛋。

　　当然这句话是罗春花事后说的。

　　还没等孙景瑞找到罗春花，军队便对着天空放了一个空枪，后排的学生回身一看，一辆接着一辆的军式卡车，一车接着一车的军人，大家都乱了起来，前排拿着请愿书的不甘心就此罢休，一个劲儿的国民政府前冲，高声要见主席，后排的都奋力往前挤，口号越发大了起来。

　　却不想，下一秒，一连串的枪声不断传来，夹杂着尖叫声，罗春花竟然还胆大的撑着俞咏秋肩膀，垫脚往前看去。

　　“不行！快跑，真动枪了。”

　　罗春花个子并不高，其实垫脚也看不出什么，但打枪的声音却是真真的，她拉着俞咏秋，想要逃出这个“决赛圈”。

　　但俞咏秋却一把把罗春花推开，“你快跑，本来就是我拉着你来的，你别受伤了。”

　　罗春花想跺一下脚，可是前后都是脚，实在容不得她发这脾气，她哎呀一声，什么拉我来的，脚长我身上，自然是我想来的，再说，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干什么？要跑大家一块跑呀！

　　俞咏秋摇头，“不行，我跑了，他跑了，大家都跑了，那请愿又有什么意义？”

　　罗春花实在焦急，她匆匆扫过，也不乏有人跑的，而且大路两旁也有人悄悄开着一扇门让学生们进去的。

　　罗春花在电视里见惯了生死，在这个时代自然也是强制自己习惯的，但那也只限自己不认识的人，俞咏秋救了她，又告诉了她的名字，就不再是历史洪流里的一滴水了，就不再是历史纸页上众多革命分子其中的一个人了，她不想让自己认识人死在自己面前。

　　罗春花死死拉着俞咏秋的手，头上急的冒汗。

　　耳旁不断传来连串的枪声，却不再有尖叫声了，反而是更大的口号声。罗春花突然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变成了一个单核的处理器，耳朵只能听见连串的枪子声，却听不到那些热血学生口中的口号了。

　　一个闷哼接着一个闷哼。

　　罗春花死拉着俞咏秋，不想让她更快踏进那个更小的决赛圈里。

　　这时，孙景瑞跑了进来，他一把拽过罗春花，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掰开罗春花的手指，所幸，罗春花的毅力和力气并不是那么足，让孙景瑞快速的带着罗春花逃离了那块被层层包围的人群中。

　　罗春花此刻又厌恶自己的胆小怕死起来了。

　　待回到二楼小屋里，罗春花紧紧捏着栏杆，看着那群学生不断倒下，然后不断起来，手里的横幅跌跌浮浮，却从没有掉到地上，口号声断断续续却从没有停下来。

　　罗春花的指甲死死扣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无数个俞咏秋，有的穿着蓝黑校服，有的穿着黑色校服，也有的一身学生装，红色慢慢渲染在这群蓝黑的学生中，但他们依旧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步。

　　或许是政府也知道事闹大了，或许是政府累了，也或许是政府见到了这群学生的毅力，这场毫无目标的射靶终于停止了，

　　梐枑后的警察终于持着警棍走了出来，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就像植物大战僵尸一样，一个棍子一个学生，然后绑起来，又是一个牵着一个，往警察局走去。

　　待军队的车队陆陆续续离开后，大路两旁躲避的学生终于跑了出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哭声在马路上热闹起来。

　　罗春花抹了一把脸，也要冲下楼去找寻俞咏秋，或许俞咏秋也在楼下，或许俞咏秋最后时刻也躲了起来，在这个时代，活下来也是很容易的。

　　这时，鄂顺却从楼下一步一步踏着楼梯淡定的走了上来，直直的站在楼梯口，双手交错相握，放在身前。

　　“小小姐，去哪儿，咱该回家了。”

　　罗春花吸了吸鼻子，知道自己有求于人，便不再呛声，老实的说道：“我去找我朋友。”

　　鄂顺眼皮不抬，垂着眼，看向自己脚前的地，上面罗春花的亮面小皮鞋上已经不亮了，灰扑扑的，一个脚印压着一个脚印，倒还好，鞋竟没失了型。鄂顺心里想着这件事，却不碍他说另一件事。

　　“俞小姐吗？小小姐放心，这批学生，今天就送回上海了，咱也该启程回家了。”

　　罗春花见鄂顺依旧眉眼平淡的样子，一时发恨了，这幅面孔倒真不如那天的连唱带哭好看的多。但她也知道，鄂顺在这个小问题上，骗了她也就骗了她，根本不会有什么代价，但她也只能信了。

　　因为阿福在身后，鄂顺在前面，摆明了就要压着她去北平，丝毫不带再有差错的样子。

　　罗春花红着眼不再看向任何人，只是下了楼再回身看去那片血红之地。

　　当兵的就是不一样，一个都没有一枪毙命的，全是受伤流血的，只不过受伤严重程度那只能看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