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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博弈 ...

  •   他的眼睫轻颤的飞快,让飞白姑娘轻笑了一声,十三端了酒上来,他又仓促地转回来,视线局促到面前的桌上。
      十三上了酒,默不作声地退到门外,飞白姑娘拿起酒壶——宋停文按住她的手,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她并不反抗,但也不从他的意,只是僵持着回望;“你我也算久别重逢,陪我喝一杯?”
      她的眼睛很亮,但那样直白地看着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败下阵来。
      “……”他松开了手,移开了目光。
      飞白姑娘给他倒酒;“宋公子把刀卸下来吧,那么重的东西,在屋里背着什么。”
      “呼……”宋停文刚刚仰头喝下了她倒的第一杯酒,在方寸之间萦绕的酒气中轻轻叹了口气;“姑娘说话总是这样……若不是骨肉之痛尚还绕身,我真会信的。”
      飞白姑娘不说话,只是又给他倒了酒。
      “……”宋停文又望着酒杯,沉默着看了几眼,唇边带点轻浅的笑意……也许是笑意,飞白姑娘终于动了一下,她只有在宋停文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才会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但更像是意图更好地欣赏他。——他起身卸了刀放在一旁:“现在呢?”
      “公子自便。”
      她坐在那儿,像是一件美妙绝伦的瓷器——亦或琉璃,漂亮的发假,她不动时,就让人更觉得远。
      可她偏偏坐在眼前。宋停文坐回去,“飞白姑娘近日可好?”
      “一切如旧。托公子的福。”
      他又拿起这第二杯酒,“那我来信的鸽子怎么杀了——”
      话音未落,面前的白衣姑娘身形一闪,身侧天光乍暗,一柄黑色带鞘长匕突到喉结。
      发梢垂落。
      宋停文拿远了酒杯,才没撞到她身上,坐的纹丝不动,见她没了动作,满饮此杯。
      喉结在刀鞘的逼迫下来回滚动,飞白姑娘看着近在咫尺的清晰轮廓,“公子换我的刀。”
      她起身时就发觉了,这刀重量不对。
      “那,是知道我不会躲,所以才没有停下来?”
      她一时语塞,长匕在手里居然微微颤动,有两下不经意间刮蹭到他的肌肤。
      刀鞘卡着脖子,宋停文刚刚放下酒杯;“我知道。”
      握刀的指节轻弹——这几乎是她反射般的反应,这次却只弹出了空刀柄,然而确有利刃出鞘,只这她睁大双眼的刹那,弹落的空刀柄被宋停文接在手上,出鞘的是他自己的短刀,正扣在他另一只手里,刀身贴着小臂,横到他胸前、两人之间的罅隙中了。
      飞白姑娘:“……”
      “……要吗?”
      她皱起眉来,空气陷入凝滞,可宋停文没有让时间停留太久,突然肩膀一沉,人与刀都沉没在这方桌椅中:“别皱眉啦……不要算了。”
      飞白姑娘忽然留意到自己的心思,才瞬息隐去了所有神色,拿着空空如也的刀鞘贴着桌边往后撤离半步,身子松下来,居高临下时,眼神像是审视:“宋公子从前只是有求必应,如今出了门回来,甚而这般引颈就戮了,有心事?”
      她的身姿在他眼角余光处婀娜,宋停文又在收刀入鞘时轻轻叹了口气,后半溶解在他话语中:“没有,只是折腾累了。”
      他抬起头:“姑娘重逢的酒是好酒,可是今天喝不动了,就先到这吧。”
      他站起来,飞白姑娘没准备好突然和他的脸离得这么近,向后倾身。
      ——宋停文轻轻捞住她的小臂,又在她撑住桌沿后马上放开,温热的手掌与冰凉的肌肤隔着轻纱,快到飞白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剩下隐约的余温。
      他的脸色有些白,没有说任何话,看她站好了就已收回目光,走向房间中唯一一张床——是飞白姑娘的床。
      这样近的距离,床架却在眼中开始摇晃、分裂、模糊又重叠,是酒又掺了东西——还是它勾的旧伤复发,他无暇分清了——分得清又能怎么样呢?他甚至没再回头找她、也没问她,只朝着眼中越来越近却逐渐看不见轮廓的床走去,直到撞到腿、摔落其中。
      床榻上……也有那种不知名的花的香气。
      飞白姑娘站在桌边,看他走了、摇晃最后跌落,而后安静无声,指尖轻轻拨动了两下从窗外洒下的日光,后也沉静为一道地上的影子。
      她才慢慢靠近,步步无声。
      他睡着时,看不见复杂的目光了,那双眉眼便恢复成原本的线条,好像长着这样线条的人总是不好惹的,似乎能把“惹到我”的这份代价都标注在脸上了,人们通常将其称作是“生人勿近”。
      “宋公子?”
      宋停文眉心微蹙,没应答。
      空刀鞘静静躺在桌上,她还有一柄从不离身的袖里剑,到床前时已抓在手中,裙摆悠荡时已擦到床架的边缘,她的剑隐藏在阳光之外,以至并没有任何预兆地、一道罡风切下面门,又稳稳停在两指之间。
      “……”宋停文眼睫颤了颤,手上的东西在眼中一点点明晰——又很快失去形状。他很无奈似的:“……真累,等我歇一会儿,行吗?”
      他松开手,袖里剑的剑身上映照他疲倦的眼睛,悬在枕前进退维谷。
      “……你的刀,”他又想起方才的事:“……不是我换的。”
      飞白姑娘眼光一凛,但他视线模糊,就算大致寻到了她的脸,却看不清模样:“我去查。”
      “……好。”她无声息地收起兵器,一如她无声息地来。
      “嗯……”他的声音被呼吸声替代,时缓时急,看得出并不安稳。
      “……十三。”
      少女推开门:“姑娘。”
      “去叫一碗粥来,越细越好,带温着的小炉一起上来。”
      “是。”
      宋停文一动不动,看上去毫无防备,浑身都是破绽,可这几次的突袭她都没占过上风,一切都会被他停在他的那条防线之外。
      尤是方才,烈酒牵动旧伤,又有新料在其中,他已行止艰难,但防线仍在。
      或说现在,她再三再四,这个看似昏死的宋停文也不会让她成功的。
      她再是愚笨,也想的分明:若不是他主动卸防,从前,她也不可能成功才是。
      ……他试探过了,只是输了。这是他与世人不同之处,也是飞白姑娘之所以选他的原因。
      世人试探,兵器在手,浅攻以探虚实。
      可是他来试探,与世人之间,白手霜刃。
      ……不想这些。她转过身去,终于要去品味宋停文带来的饭菜,空刀鞘和假刀柄还在那,这既不是他的博弈,那便是有人已危近枕边、要将她置于死地了。
      杀死她,亦或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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