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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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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至少这一世,他们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在了一起。一个开国帝王,一个世家宗女,明媒正娶,昭告天下。比起前两世的求不得、爱别离,这一世已经算是圆满的开端。
可是……
昆仑君看向远方天际,那里隐约有一道黑色的裂隙——那是天狱穹牢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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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狱穹牢深处,斩魂使倚在冰冷的石壁上,手中斩魂刀发出低沉的嗡鸣。
刀身漆黑如夜,唯有刃口一线银白,那是无数被斩灭的魂魄留下的光。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这柄刀跟随他太久了,久到忘记了自己最初的名字。
牢房最底层关押着一条龙。
或者说,曾经是龙。
现在它更像一滩蠕动的黑影,在玄铁铸成的牢笼中不断变形,时而伸出扭曲的爪,时而露出破碎的鳞片。龙妖——这是它现在的名字。当一条守护山川的正统龙族被怨气侵蚀、堕入妖道,就会变成这种可悲的存在。
斩魂使记得很清楚,三百年前,这条龙还是聂氏一族的守护灵。
聂家本代出了御龙者聂晟旸,这本是件震动三界的大喜事。御龙者百年难遇,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一个家族将迎来至少三百年的兴盛。聂晟旸也确实不负众望,二十岁就与这条青龙结契,三十岁已能御龙行云布雨,护佑一方风调雨顺。
变故发生在十年前。
北境魔族大举入侵,聂晟旸奉皇命率龙御敌。那一战打了三个月,血染红了三千里边境。最后关头,魔族祭司以十万生魂为祭,发动了上古禁咒“万怨蚀心”。
青龙为护主,将大部分蚀心怨气引入己身。
等聂晟旸醒来时,看见的是双目赤红、鳞片倒竖的龙。它已经认不出主人,只想撕裂眼前的一切生灵。聂晟旸试图用契约唤醒它,换来的却是穿胸一爪。
斩魂使就是在那时赶到现场的。
他本来只是奉命巡查边境,却感应到滔天怨气。赶到时,看见聂晟旸跪在龙爪下,胸口血流如注,却仍在对龙说话:“苍青……醒醒……是我……”
斩魂使一刀斩下。
不是斩龙,而是斩断了怨气与龙魂最深的连接。龙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昏死过去。按照天条,堕妖之龙必须打入天狱穹牢,永世不得超生。
斩魂使亲自押送。
一路上,聂晟旸沉默地跟在后面,胸前伤口还在渗血。到了天狱门口,他忽然跪下:“求使者……让我时常来看它。”
“它是妖了。”斩魂使说。
“它曾经是苍青。”聂晟旸抬起头,眼中是斩魂使千百年来见过无数次的执念,“是我的伙伴,是我的……家人。”
斩魂使最终点了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情破例,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使者!”
牢头的呼喊打断了斩魂使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见聂晟旸一手拉着一个孩子,站在牢门之外。
十年过去,当年的年轻御龙者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生了白发。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没有佩剑,没有戴冠,朴素得像一个寻常书生。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那是御龙者特有的、能与龙族对视的眼睛。
他左手拉着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鹅黄色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各系一根红绸带。这是聂雪池,聂晟旸的长女。她似乎不怕牢狱的阴森,正睁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右手边的男孩年长一些,大概十岁,穿着玄色箭袖袍,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聂霆沄,聂晟旸的长子。他紧紧握着父亲的手,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
“我来探视我的妻。”聂晟旸说。
斩魂使沉默片刻,做了个允许的手势。牢头立刻打开牢门,但只放聂晟旸一人进去——孩子必须留在外面。
“雪池,霆沄,在这里等我。”聂晟旸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爹爹很快出来。”
“爹爹要小心。”聂霆沄小声说。
聂雪池却突然跑到斩魂使面前,踮起脚尖:“叔叔,你脸上为什么戴面具?”
斩魂使一怔。
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接问他。不是出于敬畏,就是出于恐惧。可这个小女孩眼里只有纯粹的好奇。
“因为……不想被人看见。”他难得地回答了。
“可是我觉得叔叔一定很好看。”聂雪池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朵小小的、用彩纸折成的花,“这个送给叔叔!是我自己折的哦!”
她不由分说地把纸花贴在斩魂使面具的右角。
斩魂使僵住了。
聂晟旸连忙过来:“雪池,不可无礼!”
“无妨。”斩魂使说,声音依旧冰冷,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聂晟旸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牢房深处。
斩魂使站在原地,直到探视后父女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伸手碰了碰那朵纸花。彩纸粗糙,折痕稚嫩,花瓣歪歪扭扭——是人世间最普通不过的小玩意儿。
可他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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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君来的时候,斩魂使正坐在石桌边,面具摆在桌上,那朵纸花被小心地放在面具旁。
“稀奇。”昆仑君摇着金骨扇在他对面坐下,“我们铁面无私的斩魂使大人,居然收了个小丫头的礼物。”
斩魂使没有戴回面具。他的脸很年轻——或者说,停滞在很年轻的状态。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唯有那双眼睛沉淀着千年风霜。额角光洁,右角却因为刚刚贴过纸花,留下一小块浅浅的印子。
“聂晟旸进去过了?”昆仑君问。
“嗯。”
“每次都是这句‘我来探视我的妻’。”昆仑君叹了口气,“十年了,他还是不肯接受青龙已经堕妖的事实。”
“接受与否,事实都不会改变。”斩魂使说。
“可人心不是事实。”昆仑君望向牢房深处,“你知道吗,当年姬宗宜下诅咒时,我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执念——纵使魂飞魄散,纵使百劫千难,也要世世相逢。”
斩魂使沉默。
昆仑君继续说:“聂昙徽和叶挽棠错过一生,聂清许和姬宗宜生死离别,到了这一世,聂之默和聂缓看起来终于修成正果,可聂晟旸这边……”
“三生之约。”斩魂使忽然说。
“什么?”
“姬宗宜的诅咒里有一句:‘若天道有轮回,愿我与清许有三世之约’。”斩魂使抬眼看昆仑君,“这不是诅咒,是约定。”
昆仑君愣住,随即大笑:“难怪!我就说那诅咒的力量不对劲——一般的怨咒最多影响三五代人,可姬宗宜的诅咒居然能贯穿轮回,牵引三世姻缘。原来那不是诅咒,是她用魂飞魄散换来的约定!”
“约的是前生,今生,来生。”斩魂使缓缓说,“那轮回也隔不了他们世世总会相见的缘分。”
“至于是哪个时空,如何相见,之后怎样,那都不重要了。”昆仑君合上金骨扇,在掌心轻轻敲打,“重要的是‘相见’这个事实本身。”
斩魂使看向手边的纸花,忽然问:“那小丫头……也是约定的一部分吗?”
昆仑君掐指一算,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聂雪池……呵,有意思。她的命格被一股力量保护着,我居然算不透。”
“什么力量?”
“像是……来自未来的祝福。”昆仑君若有所思,“或许在某一世,某个人许下了心愿,要护佑这个孩子平安长大。”
斩魂使重新戴上面具。纸花被他小心地收进怀中。
“你要留着?”昆仑君挑眉。
“嗯。”
“不怕坏了规矩?”
“规矩。”斩魂使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嘲讽,“天狱穹牢的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昆仑君笑了,笑着笑着,却叹了口气:“你说,这一世他们的结局会怎样?”
斩魂使望向牢房深处。
那里也曾传来低低的龙吟,痛苦而破碎。聂晟旸的声音隐约可闻,温柔又绝望:“苍青……再坚持一下……我一定会找到办法……一定会……”
“不知道。”斩魂使说,“但既然有三世之约,总该有一世是圆满的。”
“但愿如此。”
昆仑君起身,走到天狱的窗边。从这里可以看见人间——大齐帝国的疆土在阳光下绵延万里,城池如星罗棋布,河流如银带蜿蜒。而在那最高处,昆仑封禅台上,帝后的身影依然并肩而立。
在看不见的维度里,三条命运的丝线正缓缓交织。
一条来自七百年前的僧人与商女,一条来自三百年前的剑修与幻术师,一条来自此刻的帝王与宗妇——或许还有御龙者与龙。
斩魂使与纸花,小女孩与未来。
所有的线都在向同一个点汇聚。
那个点叫“约定”。
昆仑君展开金骨扇,轻轻一扇。风起,云涌,雪花从天而降,落在天狱的窗棂上,落在昆仑的玉台上,落在人间每一个角落。
雪会融化,约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