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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龙华寺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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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看着跪在眼前的侄女。她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而决绝,依稀竟有几分长兄当年纵横沙场、一往无前的气度。
原来,她并非懵懂无知,而是看清了陷阱,选择了最艰难却也是唯一可能破局的路。
心中震惊、愤怒、后怕、心疼……种种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周明远伸手扶起周琳琅,眼中已有了泪光:“傻孩子……苦了你了。这样天大的事,你一个人憋在心里……二叔、二叔没用,没能护好你……”
周明远听到周琳琅讲述的一切,心中顿感惊涛骇浪,深感自己为官多年,却未能护佑家人安危。
“二叔千万别这么说。”周琳琅摇头,“是琳琅以前不懂事,心思太单纯,让你们担心了。往后,我不会再任人欺侮。周家,也不会永远任人拿捏。”
李氏擦着眼泪,将周琳琅搂进怀里:“我的儿,你既有此志气,二婶……二婶支持你!只是那辰王府到底是龙潭虎穴,你万事定要小心!”
“二婶放心,琳琅晓得,琳琅在皇宫已于辰王通过信,辰王说受爹爹所托,要护我一世安宁。”
周云铮握紧小拳头,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坚定:“妹妹,放心,哥哥也定会努力上进,护你护我们周家一世安宁!”
周云轩也用力点头:“我也是,虽说我只是一介文官,但妹妹,哥哥亦也能守护住你!”
周琳琅心头暖流涌动,眼眶发热。这就是家人,无论前路如何,总会给她最坚实的依靠和最温暖的港湾。
“二叔二婶,皇后说皇上已经下旨把旁边的宅子赐给我做县主府,是右边那栋吗?”
“是呀,今早上皇上派人来宣旨说的,织造司的人已经安排人后天进场施工,你明日与你两个哥哥去看看怎么弄吧!”
“这宅子空了十几年,以前是谁家的?”
“是前任吏部尚书府,老尚书引退去世后,他唯一的儿子回了江南开了间凌山学院,教书育人去了。”
听完,未再发问,只是再次安抚好家人,又用了午膳,周琳琅才回到自己入宫前住的“琳琅院”。
刚坐下喝了口茶,采薇便悄声进来禀报:“小姐,门房递进来一张帖子,是龙华国寺送来的,说是……辰亲王约您未时三刻,在寺中‘听禅院’一见。”
周琳琅眸光微凝。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采薇备车,玲梅留下,去告诉二叔二婶我去龙华寺上香。”她放下茶盏,起身,“去龙华国寺。”
龙华国寺位于京郊西山脚下,依山而建,规模宏大,香火鼎盛。
因是皇家寺院,平日除了接待皇家和达官显贵,也定期开放给百姓进香,故而山门前车马不绝,人流如织。
周琳琅的马车在山门外停下。她今日依旧穿着素净,戴了帷帽,在采薇搀扶下下车。
早有知客僧迎上,显然是得了吩咐,并不多问,只合十行礼:“请问女施主可是皇上近期新封琳琅县主?奉辰王之命,前来领县主前往客院。女施主请随小僧来。”
“小女正是,多谢!”
周琳琅主仆二人随着客僧避开正殿喧嚣,沿着一条清幽的竹林小径蜿蜒向上,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眼前出现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落门匾上书“听禅院”三个古朴大字,院墙高耸,四下寂静,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隐隐的梵唱。
知客僧在院门前止步,躬身道:“王爷已在院内等候,女施主请。”
周琳琅微微颔首,示意采薇在院外等候,自己推门而入。
院中布局简洁,正中一座石亭,亭外几丛修竹,一方小小的放生池,池中几尾锦鲤悠游。亭内石桌旁,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只是静立,也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与这清静禅院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正是辰亲王云凌霄。
他今日未着亲王冠服,只一身寻常玄色锦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脸。
日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冷硬的五官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看向她时,依旧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
“臣女参见王爷。”周琳琅取下帷帽,敛衽行礼。
云凌霄并未叫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免礼。”
周琳琅直起身,垂首而立,姿态恭谨,却不显怯懦。
“知道本王为何约你在此处?”云凌霄开门见山,声音冷冽。
“臣女愿闻其详。”周琳琅平静答道。
“你倒机灵。”云凌霄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她也坐,“坐。此处清净,说话方便。小琳琅,别来无恙。”
周琳琅依言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脊背依旧挺直。听着云凌霄那一声“小琳琅!”眼眶些许泛红,头低下,停顿了两刻钟左右才再次抬起。
“昨日宴上,你为何选本王?”云凌霄单刀直入,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她的所有伪装,“莫说什么‘倾慕’之类的虚言。你与本王,只有幼时的些许交情。”
周琳琅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太过锐利,带着久居上位者和沙场悍将独有的压迫感。
若是换作寻常闺阁女子,只怕早已心慌意乱。可她死过一回,连地狱都见过,又何惧这人间威势?
“因为王爷是唯一可破破局之人。”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也是唯一……可能与文世子和谨妃娘娘,毫无瓜葛甚至立场相对之人。”
云凌霄眼神微动:“你知道文浩然与谨妃的事?”
“知道一些。”周琳琅并不隐瞒,“他们需要一个身份合适、易于掌控的女子,来为他们即将夭折的遗腹子铺路。臣女,恰是那个被选中的棋子。”
“你如何得知?”云凌霄追问,“此事隐秘,连本王也是昨夜才开始详查。”
周琳琅沉默一瞬。重生之事,太过离奇,绝不能透露半分。但她早已想好说辞。
“父亲生前,曾留给我几个忠心旧部。”她缓缓道,“他们隐于市井,消息灵通。数月前,便察觉文世子与谨妃娘娘往来异常,暗中提醒于我。
后来,臣女入宫暂居,偶然间……听到一些长春宫宫人的闲谈,提及谨妃娘娘‘胎象’有异,所用药物蹊跷,再联想到文世子突然殷勤……心中便有了猜测。”
这说辞半真半假。福伯等人是实,暗中探查也是实,只是时间线提前了而已。至于听到宫人闲谈,宫中人多嘴杂,本就是最好的借口。
云凌霄盯着她,似在判断她话中真假。
“所以,你选本王,是为了借本王的势,摆脱他们的算计?”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周琳琅坦然承认,“但不止如此。”
“哦?”
“王爷手握兵权,性情刚直,与文家素无往来,与宫中妃嫔更无牵扯。”周琳琅目光清亮,“臣女选王爷,再则是为了周府我二叔一家。臣女需要比文国公府、刘尚书府及谨妃更大的势力来庇护。”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王爷,文浩然与谨妃行此悖逆之事,欺君罔上,祸乱宫闱,更将臣女性命视为草芥。此仇不报,臣女枉为人女,枉为人臣!”
话语铿锵,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和决绝。云凌霄久久不语,只是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四岁年纪,身量纤纤,面容尚带稚气。与六年前那稚气小女孩.身影重叠以。
可那双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如出鞘之剑,那挺直的背脊,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却不肯弯折分毫。
她不是攀附,不是乞怜,而是……寻求合作。甚至,是带着筹码的合作——她知晓文浩然与谨妃的秘密,而这秘密,显然对他有用。
“你凭什么认为,本王会帮你?”云凌霄声音依旧冷冽,“你所说的,不过是猜测,并无实据。而嫁给本王,你也未必就能高枕无忧。你该知道本王的处境,未必比文家简单。”
“臣女不敢奢求王爷庇护。”周琳琅平静道,“臣女所求,只是一个合作的机会。臣女会将所知的、关于文浩然与谨妃的所有线索,尽数告知王爷。
同时,臣女也会尽力扮演好辰王妃的角色,不拖王爷后腿,必要时,亦可为王爷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她抬眼,直视云凌霄:“至于证据……只要王爷愿意查,总会有的。他们行事再隐秘,也必有蛛丝马迹可寻。而臣女,或可成为那个,引蛇出洞的饵。”
以身为饵?
云凌霄眼中掠过一丝异色。这小琳琅,从小就善良心软的很,现在却对自己倒是狠得下心。
“你就不怕,事成之后,本王过河拆桥?”他问。
周琳琅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凉薄:“王爷若真要过河拆桥,臣女也无话可说。但至少,在扳倒文浩然和谨妃之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而事成之后……”
周琳琅停下,抬头继续:“王爷是聪明人,当知留着一个知晓秘密、且与文家已成死仇的周琳琅,比除掉她,更有用处。再说,王爷刚都叫了臣女小时候的称呼,臣女相信,王爷不会的。是吧?凌霄哥哥!”
周琳琅顿时坦然面对,并且冷静中带着些许俏皮,甚至带着几分算计。
云凌霄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或许……真的没那么糟糕。至少,他这个未来的王妃,不是个只会哭哭啼啼、需要人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
“好。小琳琅,别让本王失望。”他缓缓。吐出这个字。
周琳琅心头微松。眉眼轻笑地点点头。
“不过,”云凌霄话锋一转,“合作,需要诚意,也需要能力。小琳琅你既说要为本王做事,便让本王看看,多年未见的你能做什么。”
他抬手,轻轻击掌三下。竹影晃动,三个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亭外,单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