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提线春山,第十一年 苍莽雪 ...
-
苍莽雪山之巅,十二道身影散落于白刃般的山脊。
这是稷下学宫大比的最后一个秘境,十年一度,能走到这里的,无一不是各宗的顶尖弟子。
朔风卷雪,刮面如刀。
灵力激荡,碎冰漫天,目力难及,但所有人都感知到了那场刚刚结束的缠——应天书院大师兄陆清衡的“断江一剑”,终究没能破开博陵崔氏那位崔氏嫡子的琉璃金身。
“承让。”崔渡收剑入鞘,语气淡得像脚下的雪。
陆清衡脸色铁青,唇角溢血,却仍拱了拱手。他输得起,何况输给博陵崔氏这一代的嫡长子,不丢人。
江逐雪站在最边缘的位置,裹着一件半旧斗篷,斗篷边缘已经结了薄冰。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灵气外露,甚至有些刻意地收敛着气息。如果有人仔细看她,会发现她的睫毛上挂着雪,却没有一片雪花真正落在她身上。
“还剩下一个时辰。”有声音从秘境之外传来,是主持大比的清都紫府长老,“山顶的雪莲令,取到者为榜首。”
对峙的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江逐雪没动。
她冷眼瞧着众人争相往峰顶扑去:崔渡琉璃金光,破风而行;擅长身法的云中雁身法轻灵,踏雪无痕;体修石破天脚步沉猛,每一步都在雪上踩出深坑。
她在等。
不是等她们两败俱伤,那太蠢了。
崔渡不会让自己受伤,云中雁根本不会与人正面交手,石破天的耐力足以拖死任何人。这些人能走到最后一关,没有一个蠢货。
她在等雪。
秘境是雪山,风雪是这里的规则。但对于江逐雪来说,风雪是她的一部分。此刻,沈清飙闭上眼睛。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每一缕风的轨迹都清晰地印在她识海里。
雪落在山巅的每一寸土地上,她能感知到每一片雪花的重量、温度和落下的角度。
再远一些,那些正在登山的人,她们踩碎了多少雪花,带起了多少冰晶,她都知道。
她在等一个时机。
山顶越来越近。崔渡一马当先,身后十丈是云中雁,再往后是石破天和其他人。陆清衡落后了些,但仍在第一梯队。
距离山顶还有百丈。
崔渡忽然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在这个距离,任何冒进都意味着成为靶子。
“出来。”崔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没人应答。
崔渡皱眉,屈指一弹,一道金光直射右侧十丈外的雪堆。雪堆炸开,露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瘦小的少男,穿着破旧的灰袍,此刻正狼狈地躲闪着金光的余波。
他的修为不高,能走到这里全靠一手出神入化的隐匿功夫,想趁着众人相争时偷走雪莲令。
“是小贼呢。”云中雁轻笑一声,声音清脆如铃,“崔道友,好厉害啊!”
崔渡没理她,只看着那少男:“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少男咬了咬牙,忽然抬手掷出一把东西。那是数十颗雪白的圆珠,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浓雾。
所有人同时闭气后退。
等浓雾散去,少男已经不见了踪影,连气息都消失了。
“雕虫小技。”崔渡没追,继续向山顶走去。这种程度的隐匿,骗得过别人,骗不过她。只要那少男敢靠近山顶十丈,她的神识就能锁定。
众人继续登山。
但沈清飙仍然没动。
她在数数。
一、二、三……七、八……十一。
十一。
不对,应该是十二。
她睁开眼睛,望向山顶的方向。那里有一个气息,不是那隐匿的少男——少男的气息她刚才感知到了,正在山腰某处潜伏。
山顶的那个气息更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如果不是风雪把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送到她面前,她也会忽略。
有人比所有人都快,已经登顶了。
而且那个人,正在等崔渡。
江逐雪忽然笑了。
她终于迈步,不是向山顶,而是向山腰的另一侧。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风的间隙里,雪花在她身边飞舞,像是欢迎一个久别的故人。
山顶。
崔渡第一个踏上最高处,雪莲令就在眼前。一株晶莹剔透的雪莲,盛开在一块冰岩之上。
她没有立刻去取。
“等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
风雪寂然。
崔渡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她的神识扫过每一寸空间,却什么都没发现。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山顶有问题。
“崔道友果然敏锐。”
声音从雪莲令的方向传来,然后那株雪莲令开始变化——它渐渐拉长,扭曲,最后化作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她腰间悬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两个小字:清都。
“清都紫府,沈寒微。”崔渡一字一字念出这个名字,“本届大比,我唯一的对手。”
沈寒微笑了笑:“崔道友客气。不过今日,你的对手不是我。”
崔渡挑眉。
沈寒微侧身,让出身后的冰岩。冰岩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但崔渡的脸色变了。
那冰岩上,本该有雪莲令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有人比我们更快。”沈寒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而且这个人,到现在都没有露出半点气息。”
崔渡闭上眼睛,神识全力展开。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眼中有了凝重之色。
“山腰有一个,气息微弱,但不是他。”她顿了顿,“还有一个人……我看不到。”
沈寒微点点头:“我也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风雪在变。”
“有意思。”崔渡转身,面向茫茫雪幕,“这位道友,雪莲令既已在你手中,何不出来一见?榜首之位,总要当面分个高下。”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可山巅之风,骤然更烈。
风雪盘旋,凝成巨大雪涡。
崔渡与沈寒微立在涡心,只见四面积雪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筑成一座雪白城池。
那雪经灵力淬炼,坚如精铁,轻若飞羽。
雪城合拢一瞬,一道身影自雪中缓步而出。
素白衣袍猎猎翻飞,领口一抹朱红,腰间猩红皮带束出紧窄腰线,银丝在衣褶间明灭不定。
银器蒙眼,清狂绝俗。
她手中托着一株雪莲,正是众人争夺的雪莲令。
“雪莲令在此。”
“谁要,来拿。”
浑然不在意自己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偷拿了雪莲令。她直挺挺站着,身形如剑。
沈寒微让出一步。崔渡心道好装。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破雪墙而来。
来人是岳麓书院传人,江逐雪的师兄,何轻我。
只见他肤色莹白,明眸红唇,身形高挑,半边乌发垂落,衣色鲜丽,容貌极美。
与一众苦战之人不同,他广袖宽袍,气度闲雅,不见半分狼狈。
沈寒微心头一沉,已觉不妙。
何轻我自报身份,向江逐雪取过雪莲令,转而对众人道:“魔修妖众方才强攻清都,大半直奔后山禁地。此地乃幻境屏障,为免诸位遇险,我带你们即刻离开。”
雪莲令,正是破幻境、解禁制的关键。
十四人一同出了幻境,尚未接战,那些魔修妖众竟一哄而散,逃得无影无踪。
事出反常,江逐雪心中不安,与师兄略一交代,便持雪莲令赶往师尊闭关之地。
她师尊谢春山,乃是正道魁首,剑道第一仙。前些日子在古战场酆都,引灵祭祀。
阴阳殊途,需要耗费灵力才能避免从祭祀中被驱逐出去,残魂又受尽困难,见人便抓咬啃食。
因此谢春山此刻,正在清都一处秘池中修养魂灵。
寻常手法打不开结界,雪莲令却可。
可她破禁而入,池中空空——谢春山,不见了。
一日之间,天翻地覆。
正道第一仙谢春山失踪;清都禁地洞开,群魔尽出;上古巴蛇请归魔界;公输情遭反噬堕入凡尘历劫;晏无师断一臂,重伤闭关;各院弟子死伤逾千,亲友齐聚清都问罪。
而江逐雪自身,双剑缺了一柄,常年蒙眼的银器也不知去向。
她只记得寻师尊之时,心痛如绞,灵力大乱,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很久没有见过师尊师兄了,她睡得不踏实。
江逐雪是被冻醒的,她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眨了眨,才借着火光看清了头顶的岩石。——等等,火光?
她偏过头,看到角落里燃着一堆火。火不大,但够亮,够暖。柴火是新添的,还噼啪作响。
谁生的火?
她坐起来,脑袋里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她揉了揉太阳穴,使劲想——这是哪儿?她怎么在这儿?她之前在干什么。想不起来。最后的记忆像被人掐断了一样,只剩一团糊糊。
她低头看自己。
一身玄紫,沾了泥,沾了雪,还有几块暗红色的,像是干了的血。腰间挂着剑,剑穗上系着一枚符箓,皱巴巴的,不知挂了多久。
她摸了摸脸,凉的。摸了摸手,也是凉的。但能动,能站起来,能走路,不像有什么大伤。
那就没事。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忽然顿住。洞壁上好像有字。
她凑过去看,借着月光勉强辨认出来——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新,像是最近才刻的:
“提线春山,第十一年。今日失控,不知何故。若君醒来,速归。——偃”
江逐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提线春山。第十三年。失控。速归。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她看不懂。
“偃”是谁?
洞外只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她把这行字又默念了一遍,转身走出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