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县下小雨》符县下小雨

25、续尾 我想，我爱

　　赶到鹿城第三人民医院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雨势渐大。

　　两人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冲进急诊楼，狼狈不堪。

　　易伊一抓住值班护士的手急切询问：“宁稚呢？宁稚现在在哪儿？”

　　护士核对信息后，领着他们往太平间方向走去。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过道里。

　　太平间的门被推开，寒意扑面而来。

　　易伊一浑身一颤，下意识抓住易奕的胳膊。

　　工作人员轻轻拉开冷藏柜，盖在宁稚脸上的白布被缓缓掀开。

　　那张熟悉的脸再次映入眼帘，眉眼依旧，只是脸色苍白，再也没了往日的鲜活。

　　易伊一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泪滑落，视线模糊到看不清宁稚的脸，却还是一步一步努力挪过去。

　　她的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她弯下了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她想哭，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汹涌不止的无声的泪水。

　　另一边，易奕接过宁稚的遗物。

　　只有一封信和一支桔梗干花。

　　易伊一看到那封信，再也忍不住了，崩溃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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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后，雨还在下。

　　易伊一和易奕并肩站在医院门口，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

　　易奕看着身旁失魂落魄的易伊一，把信给她，声音哽咽：“你要不要打开看看？说不定是她写给你的……”

　　易伊一望着漆黑的雨夜，泪水混合着雨水滑落。

　　“这不是她写给我的，是我写给她的……”

　　“我以为，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想着，她总会回到鹿城……我想着，她总会看到这封信……”

　　“可是我没有想到……”

　　易奕打开信看了看，雨水滴到信纸上。

　　片刻后，他收好信，“走吧，回去吧。”

　　“我还能去哪儿？”易伊一哽咽着。

　　“其实宁稚也给你写了信，只是没写完，我想着，你帮她结个尾吧……”他说完，也不等易伊一反应，直接拉着她往车里走。

　　到了宁稚家后，易奕让易伊一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要不要先去洗个热水澡？我担心你会着凉。”

　　易伊一摇头。

　　易奕没有多劝，他走进卧室，把宁稚的电脑拿了出来。

　　电脑被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他轻轻按下开机键。

　　屏幕暗了几秒，跳出宁稚一直用的壁纸——穿着白裙的易伊一。

　　易奕的喉结滚了滚，鼠标悬在最下边的文档上。

　　他轻点两下，文档打开，里面有一本名为《伊人》的小说。

　　易伊一就坐在易奕身旁安静看着，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眼眶越来越红。

　　易奕松开鼠标，给她让了个位置，“你……亲自打开吧。”

　　易伊一犹豫。

　　他起身，将易伊一的手轻轻放在鼠标上。

　　“打开吧。”

　　易伊一依旧犹豫。

　　“这是她写给你的，最后一章还没写完，需要你添个结尾。”

　　“易伊一，你总该勇敢一次吧？”

　　见易伊一依旧没有反应，易奕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引导她点开。

　　一长串文字映入眼帘。

　　易伊一的眼眶瞬间充满泪水。

　　《伊人》一共有十七章，每章的标题写的都是不同的几月几日。

　　易奕拉着她点开文案页面，上面写着：

　　【我爱易伊一，不止十七次】

　　她慢慢看清，那行字的下面，是十七段短到极致的话。

　　段首标着从一到十七的数字，对应着全书的十七章，算是几句小小的总结。

　　易奕没说话，左手攥着拳，右手依旧按在易伊一握着鼠标的手上。

　　易伊一颤了颤，盯着这个页面看了许久，才慢慢往下划着：

　　【一、我第一次见易伊一时，阳光灿烂，我讨厌她。】
　　【二、那天晚自习她叽叽喳喳，好烦。】
　　【三、她脑子不好使，我厌蠢。】
　　【四、她拉着我的手奔跑，我没话说。】
　　【五、她穿长裙很漂亮，我想，我不讨厌她。】
　　【六、她爱吃肉末茄子，我只会做肉末茄子。我想，我好像喜欢她……】
　　【七、她喜欢我送的银镯子，我喜欢她。】
　　【八、她很有礼貌，我爸爸妈妈很喜欢她，我想，我爱她。】
　　【九、她的眼睛好亮。喜欢她。】
　　【十、她的影子拥抱了我，我想，我爱上她了。】
　　【十一、戒指很漂亮，我想，我真的爱上她了！】
　　【十二、她说她喜欢女孩子。我喜欢她。】
　　【十三、她编的辫子很好看，我一直觉得她很好看。】
　　【十四、她抱着我，我想，我爱她。】
　　【十五、她亲了我，我想，我爱她。】
　　【十六、她爱我。我想，我爱她！】
　　【十七，她公开了我和她的关系，我想，我爱她……】

　　易伊一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抬手去擦。

　　一滴，又一滴，砸在键盘上。

　　易奕别过脸，不敢看她。

　　“你一一点开看看吧，我准备回去了，记得早点休息。”

　　易伊一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的易奕盯着易伊一的侧脸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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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伊一开始一章一章点开看，她看得慢，那些被宁稚记下来的十七次心动，在她眼前慢慢铺成了绵长的时光。

　　窗外夜色依旧，冷风从微敞的窗缝钻了进来。

　　她没起身关窗，目光依旧凝在屏幕上。

　　看到第十七章，酸意瞬间漫了上来。

　　【爱应该是生生不息的。】
　　【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不止十七次。】
　　【后来三年，我都没有再见过她，是我不敢……】
　　【等到九月十日那天，我一定以探望老师为借口，回到鹿鸣一中，她是好学生，是万人迷，我一定要问老师：她过得好不好？】

　　【我想我会得到两个答案：一、易伊一过得很好，她考上了一个比符大更好的学校，她认识了更多的朋友，从此，她的世界不会有我，但我会很开心；二、易伊一过得很好，她去了法国的巴黎，那儿有很多人会在香榭丽舍大街排队给她买马卡龙，她很爱吃甜的，她每次吃到甜的都会很开心。】

　　【……】

　　易伊一没有快进，一字一句，慢慢看，慢慢品。

　　她笑了。

　　又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眼眶依旧红着，却缓缓勾了勾唇。

　　盛景被她尽收眼底，她三年来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完一场日出。

　　不久，天光大亮，电脑早已熄屏。

　　易伊一回神，喝完那杯早已凉透的水。

　　鼠标点开那个写了半程的文档，她指尖落键，一字一句敲得坚定：
　　【九月十日晚，我终于、真的，再次见到了易伊一，如我所想，她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敲完这行字，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屏幕中“易伊一”三个字上。

　　【三年多了，她还是没变，低马尾，驼峰鼻，棕色瞳孔，她依旧喜欢穿长裙，依旧爱笑。】
　　【只是那双眸比三年前更明亮了，那天，我清晰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有我！】
　　【她说她爱我，一直都爱我。】
　　【所以……】
　　【我准备去法国的巴黎插队了。】

　　最后一个字落定，易伊一敲下：
　　【全文完——】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望向窗外。

　　晨雾散了大半，枝头挑着新抽的绿芽。

　　风掠过窗沿，带进来淡淡的草木气，是三年来最清透的一缕。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肩头轻轻松了下来。

　　她笑了，笑容如三年前那般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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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十分，易伊一绕着整个屋子走了一圈，最后进了浴室。

　　浴缸的边缘冰凉，让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拧开水龙头。

　　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哗哗”地漫过缸底，漫过防滑垫，漫过她垂在缸边的指尖。

　　水温一点点升高，蒸汽慢慢氤氲，镜面开始模糊。

　　易伊一就那样站着，看着水一点点满上来。

　　直到水面快要溢出……

　　浴室里只剩下轻微的水声余韵，和她自己浅浅的呼吸。

　　她拿起刀。

　　刀刃很薄。

　　她握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脑海里全是宁稚。

　　她慢慢坐进浴缸。

　　温热的水包裹住她，像一个迟来的、温柔的，宁稚的拥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想起宁稚曾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说她的手好看，要一直牵着。

　　可现在，那只手再也不会牵她了。

　　易伊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刀刃落下的那一刻，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

　　“宁稚，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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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结束了。

　　在这个微凉的九月，两个相爱的灵魂，终于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