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病秧子好难养》元月十七

33、越活越回去 “这件事我

　　“从哪来回哪去。”季厌说。

　　这话着实耐人寻味。

　　要按杜宾以前的思维，就直接理解成“季厌打算回家”，而且回的还是南方老家，回到父母身边。但介于季厌有“前科”，杜宾脑子就拐了个弯。

　　他站在桌旁，指着季厌脚上新买的鞋：“穿新鞋走不能走老路，就算不为自己，也该想想马昭然和刘清羽。他们对你真心实意，你就这么没了，让他们如何自处？”

　　季厌刚才就是赌气瞎说，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可杜宾这么说了，就证明在杜宾心里，他还是那个逮住一切机会寻死的麻烦精。

　　季厌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继续活，但他知道，他不愿意让杜宾这么看他，更不想让杜宾烦他。

　　想是这么想的，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我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吧？”季厌听见自己说，“用不着你在这儿假好心。”

　　杜宾肩膀肉眼可见地绷起来，下意识想问“怎么没关系”，但又咽回去了。

　　以前他姑且算季厌的老板，管着季厌早睡早起，管着季厌一天三餐，还能解释成“为了超市的营业额，磨刀不误砍柴工”。

　　现在季厌不在超市打工了，但住他的房子，用他的东西，穿他的衣服，吃他的饭，花他的钱……他没找季厌讨一丝一毫的回报，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拿季厌当“儿子”养，怎么就假好心了？

　　可他嘴笨，脑袋也没那么灵光，跟季厌吵架从来坚持不了一个回合。一双大眼瞪了好几秒，却只干巴巴反问：“我假好心？”

　　“对，”季厌眼里全是戾气，“你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杜宾满脸错愕：“什么意思？”

　　“做事总得有个目的吧，我一没钱二没权三没本事，你图什么？”季厌装着气定神闲，抽两张卫生纸擦嘴，欠兮兮地一根一根地擦手指，“图我天天给你找事？还是图我霍霍你家东西？”

　　小菜馆屋里采光差，杜宾还背对着大门，逆着光的身体像一座黑压压的山。季厌瞧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觉得杜宾从头到脚都是阴鸷的。

　　过了半晌，杜宾沉声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季厌却像不敢听似的，立起眼睛咄咄追问，“看我可怜？”

　　砰——

　　隔壁桌有人喝醉了，吵嚷间碰掉一只玻璃杯，其余几个男人大喊着起哄，杜宾吐出的那几个字淹没在噪音里。

　　但季厌看懂了杜宾的唇形，杜宾说，“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出事”。

　　季厌怔在那，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把话说得难听又伤人，杜宾还是这么朴实真诚，和从前在大荒山、在黑石峰救他的时候别无二致，仅仅是希望他过得好。

　　可他还是不相信，怎么会有人真能不图回报地对别人好？

　　他偷偷抬眼看杜宾，杜宾还是一副“傻大个”的模样，定定站在那里俯视他。他却觉得自己越来越矮，直至整个人缩成拇指般大小，再也不会出现在杜宾眼睛里。

　　他讨厌这样。

　　和杜宾无声对视的第二秒，季厌弹起来拔腿就跑。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被拎住了衣领。声音从身后传来：“去哪？”

　　“管不着。”季厌答。

　　“先上车。”杜宾把他往反方向拽，“有脾气回家发。”

　　季厌右脚蹬地，徒劳往前蹿着：“怎么着？我发脾气给你丢脸了？”

　　“你在这人生地不熟，出事了怎么办？”

　　原来不是关心他想哄他，而是怕他出事给自己惹麻烦。

　　季厌气得胸口发堵，今天也热，开口时被呛了一下，一口气儿没喘上来，脸颊登时被憋红了。他也不管衣领还勒着脖子，弯腰扶着膝盖猛咳，那声音惊天动地，仿佛心肝脾肺都要咳出来了。

　　面包车就停在路边，杜宾拎着他塞进车里，从后备箱取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给他：“有话慢慢说，你急什么。”

　　季厌噙着满眼的泪，怒气冲冲瞪着杜宾。

　　杜宾再迟钝，也看得出来季厌没憋好话，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幽幽地说：“把气儿捋顺了再骂我。”

　　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季厌那股怒气往四下泄了精光。

　　没劲透了。

　　回程时阴云密布，很快下了雨。

　　面包车内饰老化，地垫吸饱了潮气，混着陈腐的闷意。刮雨器一下一下规律工作着，车里没人说话，季厌瘫在座椅里蔫巴巴望着窗外，车拐两个弯之后就睡着了。

　　吱——

　　刺耳的摩擦声打破沉寂，季厌眼都没来得及睁，整个人就闯了出去，又马上被安全带拢回来。车子停在原地不动了，他惊魂未定地瞪着杜宾。

　　杜宾也吓一跳，缓了两秒才开口：“……前面有狗。”他看看季厌，“没事吧？”

　　季厌本能地噘一下嘴，眯缝着眼往前看。小土狗瘸着一条腿过马路，看体型还不到一岁。

　　他们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杜宾开车窗探身出去，跟后车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等小狗走到路肩，才重新启动车子。

　　盯着后视镜里的小黄点，季厌小声说：“它估计活不久。”

　　杜宾花几秒琢磨这句话的潜台词，试探着问：“想养吗？”

　　季厌摇头：“我反正——鸭子还在天台上！”他“腾”地坐起来抓杜宾的手，“快快快回去！”

　　他昨晚特意看过天气预报，当时还感叹今天天气好，没想到雨下得这么突然，一下就是瓢泼大雨。天台未设遮挡，泡沫箱和曾经的铁笼无甚区别，鸭子被困在里面，想跑也跑不掉。

　　杜宾把这事忘得死死的，张了张嘴，只道：“坐好。”说完便狠踩油门。

　　车子骤然加速，季厌心脏猛跳，下意识抓住头顶的把手。

　　二手破面包车的性能被杜宾发挥到极致，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家。车没停稳，季厌就开门蹿出去，“噔噔噔”上五楼，再爬几节梯子，顶开天井盖。

　　印象中天台上还有几个种满菜的泡沫箱，这会儿全都不见了。天阴得好像到了晚上，雨水连成幕，视野里灰压压一片。天台空旷，四处都长得差不多，季厌着急忙慌的，一时失去了方向。

　　泡沫箱上有他用圆珠笔画的卡通画，他没头苍蝇似的四处跑，却怎么也找不到。来来回回跑了两圈，连根鸭子毛都没有。

　　过一会儿杜宾也上来了，一眼看见蹲在角落里的季厌。季厌两手抱着膝盖，脑袋也埋了进去，就那么被雨浇着，一动也不动。

　　杜宾环视四周，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

　　雨下得太大，季厌听不清杜宾说了什么，仰脸呆愣地瞧着，眼睛被雨水砸得睁不开，懵懵懂懂地被人扛到肩上带回家，摆在沙发上。

　　杜宾拿了条新毛巾，站旁边给他擦头发，力气不小，跟擦狗似的。季厌脑袋被晃来晃去的更困了，索性闭上眼听杜宾唠叨。

　　“……没见你喜欢过什么东西，”杜宾最后说，“怎么对鸭子这么感兴趣？”

　　“不感兴趣。”季厌马上否认。

　　杜宾不知道怎么接话，就闭上嘴给他吹头发。

　　头发吹了个半干，季厌蓦然开口：“我养过猫。”

　　“嗯？”杜宾关上吹风机。

　　“捡来的小野猫，当时才这么大。”季厌比划着手掌，很轻地笑了下，“我买了好多书学着怎么养它，养到快五斤……被扔了。”

　　杜宾坐下来，身体侧向他：“为什么？”

　　“我弟弟对猫毛过敏，爸妈不让养。”季厌扬着眼睛冲杜宾笑，“我是被卖到那边的，他们没有孩子，所以买了我。后来生了弟弟，我……”

　　季厌没再说下去，耷拉着脑袋看自己的手掌。

　　杜宾心脏揪着疼。

　　这是季厌第一次跟他说家里的事。以前他只以为季厌跟父母关系不好才离家出走，没想到竟有这样的隐情。

　　季厌缺乏生活常识，平时还有点小霸道，但人不浑、懂礼数，肯定也是被宠着长大的。养父母有了亲生儿子后愈发忽视季厌，所以季厌不敢表达真实的需求。

　　时间久了，就成了现在这副口是心非的别扭样子。

　　杜宾不知道怎么描述现在的心情，就觉得浑身不得劲，有的地方痛，有的地方沉。而他嘴巴笨，不会安慰人，犹豫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了。

　　听到三个熟悉的音符，季厌按下杜宾的手：“干嘛啊？”

　　“报警。”

　　季厌笑起来：“不至于吧，天台本来就不让放东西，人家放个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咱放的可是活物——”

　　“挨罚也认了。”杜宾拨通电话，“鸭子是个人财产，谁偷了必须还回来。”

　　杜宾说一不二，举着那台破诺基亚跟民警说明情况。吸顶灯的光打下来，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季厌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几只鸭子而已，都不一定能活几天，万一真被罚款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杜宾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杜宾转过来和他对视。

　　那头应该在向杜宾确认情况，杜宾嘴唇绷成一条线，沉沉地“嗯”一声，随后挂断了电话。

　　“他们这就调监控排查，明天给答复。”杜宾说，“鸭子活着也好，死了也罢，这件事我会追究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