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生花》元月十七

10、我喜欢你呀 “生日快乐

　　季厌溜达回招待所。
　　他闹不清这股别扭劲儿是从哪冒出来的。
　　按道理说，剩饭就是他不需要不在乎的东西，扔了也好，喂流浪狗也罢，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以往在家时，叶筝会倒掉他的剩饭，下次少给他盛，直到调整到合适的饭量。叶筝和季望飞是高收入人群，扔掉剩饭也不心疼。
　　但杜宾忙活一个月才赚几千块钱，每天给他买的早点少说得有十块钱，他顶多吃五块钱，杜宾打包带走，能省下好几十。
　　这么一想，杜宾真就是勤俭持家的贤妻良母。

　　某天晚上，季厌洗完澡出来路过穿衣镜，无意中瞥见胃口的地方凸出来一点，他戳了戳，里面硬邦邦的装满了晚饭。
　　他开始认真端详自己。
　　下巴和肩膀明显不如以前那样棱角分明，脸颊的线条也略微圆润了些，他在长肉。
　　于是转天中午，季厌先去了超市隔壁的小屋。
　　这是一间很小的废品站，老年人喜欢攒一堆纸壳和塑料瓶往这儿送，卖个一块两块钱能乐呵一整天。
　　收废品的出去吃饭了，门口空地上放着一台磅秤，季厌搬开称台上的纸壳站上去，弯下腰读数。秤杆一直晃，他研究不明白，扫兴地直起腰。
　　“别动。”杜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在后面挡着不让他下，往挂钩上加秤砣，加到第六个时，把游坨往左滑到一半，秤杆达到平衡，“一百一。”
　　“真的？”季厌一愣。
　　“衣服和鞋得有五斤，净重一百零五斤。”杜宾顺手扶他下来，“太瘦了，明天开始加餐。”
　　季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他真的长肉了，换句话说，他在慢慢变得健康，他在好好活着。他鼻尖泄出一个轻浅的笑：“怪不得。”
　　杜宾正把带过来的纸壳踩扁过称：“什么？”
　　“怪不得我长肚腩了，原来真是胖了。”目光落在秤砣上，季厌自嘲道，“火葬场烧我还不得流油。”
　　杜宾皱眉：“别老说这种话。”他从小屋的箱子里拿出两块钱，“少想点有的没的，回去吃饭了。”

　　好好活着和季厌的目标完全相悖，打游戏的时候他就在想，明明是为了不让杜宾每天早上来烦他而服的软，后来怎么就成了他的日常？
　　眼看着与目标渐行渐远，季厌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杜宾早就吃完了，在超市里忙来忙去。季厌就爱看别人忙活，悠闲地吃完晚饭，掏出一千块钱来：“喏，给你的伙食费。”
　　杜宾一顿，直起身走向他：“抽屉里有个账本，你拿出来。”
　　季厌找到了，随手翻几页：“你还用这种东西？”
　　“嗯。”杜宾没回应他的嘲弄，娴熟地按着计算器，“这个月买食材多花了两百三十一块，你给两百三就行。”
　　“你也太老实了吧，我们家的做饭阿姨都两千多一个月。”季厌忽然想到一个事，先把钱扣在掌心下，“上次问你的问题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问题？”
　　“为什么从市一中辍学？”
　　杜宾嘴角沉了沉：“就这么好奇我。”
　　“我喜欢你呀。”季厌眼尾和唇角耷拉下来了，失落溢于言表，“我以为咱们是朋友了。”
　　杜宾充耳不闻，洗了块抹布出来擦货架。
　　擦完了一转身，季厌依旧眼巴巴瞅着他看，瞧着特别委屈，有那么一瞬间，杜宾觉得自己是负心汉白眼狼。
　　杜宾在原地跟季厌对视几秒，到底还是告诉了他：“我爸欠钱了，得还钱。”
　　“哦。”
　　季厌的反应比想象中的冷淡，而且没有任何要安慰的意思。
　　杜宾默默松了口气。
　　“那你更得收下了。”季厌把钱塞进抽屉里，“你又买菜又做饭，除了材料水电煤气，还有辛苦费呢。”
　　多帮他花一点，他就早走一会儿，一石二鸟。
　　“不用。”杜宾抽走三百，找他七十块零钱，“你不来，我也得做饭吃。”

　　一月初下了一场雪，温度直线下降，最低达到了零下三十度。供热站早早烧了暖气，室内热乎得能开花了。
　　招待所属于商业用地，得自己烧，屋里最高才二十来度。季厌长大的城市是真正的四季如春，在槐县待了几个月，依旧没适应这边的气候。
　　外面天寒地冻，他更不想出门，杜宾一天给他打十几个电话，他才裹着棉服围巾下楼。
　　早先杜宾拿给他的大宝SOD蜜已经见了底，他要面子，不好意思再找杜宾买，洗完脸自然风干，很快就又皴了。
　　被寒风吹一路，再进到暖和得超市，皮肤火烧火燎地疼。
　　他以为杜宾得说他几句，没想到杜宾只字未提，跟以往一样熥饭，坐在收银台对面沉默着吃饭。
　　回招待所没多久，保洁进来打扫，临走前在卫生间放了一套崭新的洗护套装。瓶身都撕掉了标签，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而且多出一罐面霜。
　　季厌挖了一点抹在脸上，质地绵润，比SOD蜜更服帖滋润，从使用感受来说，至少比大宝贵一个档次。
　　他不愿意自作多情，把这些当成红星招待所的“待客之道”。

　　到了年根底下，杜宾就忙起来了。
　　“春来”是槐县规模最大的超市，物美价廉，时不时上架一些大城市弄来的新鲜货。超市没有的，可以提前订，等杜宾下次去市里一道捎回来。
　　所以杜宾得赶在大家置办年货之前，先把年货批发回超市，再慢慢卖出去。
　　杜宾白天不在县城，就把看超市和督促季厌吃饭的任务交给了马昭然。
　　马昭然对着屏幕上的电话号码傻笑半天，终于拨出去：“喂？我是马昭然，饭熥好了，你——”
　　“我不饿，今天不去了。”
　　马昭然听着一串忙音发愣，他根本管不了季厌。
　　季厌又很油滑，逃了中午饭，却在晚饭时准时出现，拍他马屁。晚些时候杜宾回来了，马昭然就汇报说：“他两顿饭都按时来的。”
　　杜宾对他信任有加，而且累了一天，还得赶着盘账，就没有多问。他也是个老实人，骗完杜宾，自己出了一脑门儿汗，心脏“砰砰”直跳。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礼拜，槐县就提前浸在了年味儿里。
　　家家户户在阳台挂小彩灯，一楼的住户在小院儿里装上电子鞭炮，一天到晚“噼里啪啦”地响。
　　商铺门口也挂上了红灯笼，有些老板把感应门铃换成自己的录音，客人一进一出，就自动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这个时候大部分单位已经放假了，白天街上人来人往的，外面活人气儿太足，季厌上街十分钟就耗空了血条，躲回招待所拉上窗帘打游戏。
　　杜宾采购得差不多了，喊来几个小弟，趁半夜没客人改了超市的布局，左半边放常规商品，右半边货架用来摆年货，放眼望去红通通的，很是喜庆。

　　雪下了一整夜，马路牙子上的积雪快五厘米厚了，季厌嫌招待所冷，睡醒了就来超市蹭暖气。
　　杜宾开着他那辆二手长安之星停在超市门口，抱着一个小型保温箱进来。
　　“老大回来了。”马昭然过去迎，看见杜宾手里的东西，两眼放光，“买麦当劳了啊。”
　　“嗯。”杜宾打开保温箱，伸手进去碰了碰，“还热着。”他取出一个纸袋放到季厌面前，“你的。”
　　季厌诧异片刻：“我也有？”
　　他很久没见过这种食物了。
　　槐县没有麦当劳，想吃得去隔壁市里。某种程度上来讲，麦当劳可以当做感谢马昭然看店的“犒赏”。
　　那他做了什么？
　　“给我干什——”
　　“生日快乐。”杜宾说。
　　季厌一怔。
　　“你今天过生日呀？”马昭然喊了一嗓子，他摁亮手机，“今天一月二十七号，你是水瓶座？”
　　季厌讷然点头，马昭然后面再说什么他都听不太清了。
　　他自己都不记得生日是哪天，更不可能主动告诉杜宾。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喝豆浆过敏那次，杜宾拿走他的身份证给医生登记时看见了。
　　可那时距离现在已经小半年了。
　　季厌把纸袋搓捻得“哗啦”响。
　　杜宾把保温箱里的食物都拿出来，让他挑着吃：“我看他们都爱吃这个，就给你也买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吗？
　　季厌说不上来，他好像没有喜欢吃的食物。
　　但他喜欢被记得的感觉。
　　“谢谢狗哥。”季厌头一回老老实实地吃东西，吃完了一整个套餐。
　　杜宾给他买了一条电热毯，从里到外都是大红色。季厌鼻子有点酸，笑话杜宾：“你土不土。”
　　“商场里就红的和紫的。”杜宾送他到招待所楼下，“反正铺床单底下看不见。”
　　季厌上了台阶突然回头，杜宾还站在雪里，一呼一吸间口鼻冒着白烟。季厌心底蓦地涌上一股冲动，跟杜宾挥挥手：“明天见。”
　　“嗯。”杜宾回应他。

　　上到二楼开门，季厌愣在原地。
　　放在门口的两双名牌运动鞋不见了，柜门大敞，衣服袜子全被翻了出来，乱糟糟堆在地上。床单枕头棉被都掀起来了，连床头都被挪开一个缝。
　　整个房间像被狂风扫过一遍。
　　电脑鼠标键盘不见了，扔在床边的书包也消失了，小偷连张身份证都没给他留。
　　咚——
　　沉重的电热毯掉在地上，季厌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终于花完了钱。
　　他可以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