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腊月三十月全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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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的黎明，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压在珞目王城上空，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若不是有人报时，兵士依旧无法从梦中醒来。
娜茜扎垭吩咐新来的三千人守城，让其他的将士都去睡了个久违的好觉，自己本来想在城墙上再观察一夜三皇子军营的动静，裘敖却总想着她已经熬了一天一夜，头一次不听她分说，强行把她抱到床上，一直守到她睡着，才回到城墙上接替娜茜扎垭的位置。
辰时，地平线上涌起黑色的潮水，三皇子的大军倾巢而出，骑兵和步兵同时出动，铸成铜墙铁壁，旌旗在风中扑打。
中军华盖之下，三皇子李珹披挂金甲，端坐马上，脸色却一副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瘦削不堪。沈莫枫骑着马在他身侧。
大军在距离城墙一步之遥处停住脚步，沈莫枫目光缓缓扫过巍峨的城墙，脸上始终挂着诡异的微笑。
“大昱天威，本为抚远而来。三殿下奉皇命巡视，欲保丝路畅通，万民安乐。奈何尔等受奸人蛊惑，负隅顽抗，致使今朝，兵戈相见。殿下仁慈，今予最后机会——”
三皇子病恹恹地坐在马上，沈莫枫则像个主帅，在万人大军中高喊。
“开城门，降者可活，家产田宅，酌情保全。执迷不悟者……城破之日，男为奴，女为妓，老幼尽屠，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城墙上陷入死寂，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握着武器的手开始发抖。
娜茜扎垭猛地踏前一步，深吸一口气，朝着城下厉声大喝：“别信他的鬼话！他已经下了蛊毒，所谓归降，不过是成为他的傀儡，变成任人驱使的行尸走肉，你们想变成那样吗？想让你们的父母妻儿也变成那样吗？”
“西域没有孬种，死战到底！”阿拉木振臂一呼
“死战到底！”裘敖紧跟着高喝，声如洪钟。
“死战到底，死战到底，死战到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音渐渐汇聚成咆哮，回荡在城墙内外。
沈莫枫轻轻蹙眉，摇了摇头。
“冥顽不灵。”他轻声叹息，一副惋惜的神色，“既如此……便让尔等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行尸走肉’。”
沈莫枫抬起右手，对着城墙方向，五指缓缓收拢。
“大汗说得没错，这三个月来，从西域的水源中心，连同周边十一条河道，三十九处地下暗流，早已被我种下寒月傀之蛊，三个月内喝过河水的人，毒素早已悄无声息埋入脏腑。”
城墙上，守军的咆哮戛然而止。无数双眼睛惊恐地瞪大，面面相觑。
“寒月傀是长眠蛊，平常无害，，唯有在特定的时辰，受到我的呼唤，才会苏醒。”沈莫枫嘴角那抹笑容变得神秘，“今日，腊月三十，月全食，天地无光之时，便是蛊毒苏醒之刻。届时……”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
“你们皆会筋挛骨痛，如万蚁噬心，神智渐失，最终沦为只听母蛊号令的活尸。而这母蛊——”他看向身后面色惨白的玉无瑕，“便是我这乖巧的妹妹，以身为皿，滋养而成。”
娜茜扎垭瞪大双眼，没想到沈莫枫如此狠毒，居然已经知道了玉无瑕是自己的妹妹，还要她献祭母蛊。
“现在，告诉我，你们是要在痛苦中化为我的傀儡，还是现在开门，求一个痛快？”沈莫枫下了最后通牒。
娜茜扎垭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即便她早就知道沈莫枫做的一切，但听他亲口说出来，依旧让人心悸。
“放你娘的狗屁！”乌兰王子将拐杖狠狠摔在城墙上，发出“哐当”一声。
“沈莫枫！”他瘸着腿踏到娜茜身前，朝着城下嘶吼，“老子告诉你，西域的儿郎，没有一个是软骨头！就凭你这些见不得光的阴毒玩意，也想让我们跪下？”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沈莫枫：“少废话，要打就打！老子倒要看看，你要怎么控制我们！”
他的咆哮十分粗野，却像火把，瞬间点燃城墙上所有人的怒火。怒吼声从各处爆发，比之前更加狂暴，骂得也更脏。
“自寻死路。”沈莫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两片薄唇上下一碰，冷笑道。
***
沈莫枫一声令下，敌军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下来，云梯不断搭上墙头，身着黑甲的士兵如蚂蚁般向上攀爬。
娜茜扎垭指挥守军，用尽手边所有能用的东西，击杀爬上来的士兵，鲜血汇成细流，渗入砖缝，将城墙染成暗红。
娜茜扎垭的斗篷和头冠早不知道丢到了何处，被裘敖牢牢护在身后，虽然身上多了不少尘土，但没让她受一点伤。
裘敖几乎杀红了眼，面目狰狞地挥舞着弯刀，好几个敌军刚刚爬上城楼，便被他一刀封喉。
但敌军实在太多了，杀之不尽。
他一时不察，身上也受了伤，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肋骨也断了好几根，每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疼痛，却依旧不肯退后。
“去东墙，那边缺口要守不住了！”阿拉木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嘶声吼道。
裘敖一刀劈翻一个刚探上墙头的敌兵，对娜茜扎垭吼道：“你和三哥在这里，千万小心，我去那边！”
娜茜扎垭抹了一把他脸上糊成一团的血和汗，便看着他冲向东墙。眼前的城墙被投石机砸出了丈许宽的缺口，守军正用沙袋和尸体拼命堵截，但总有敌军不停切入。
“用火油！堵住！”她忙着发号施令，顾不上裘敖那边，混战中，却感觉一阵心悸。
她猛地抬头，看向裘敖那边，距离太远，厮杀声震耳欲聋，什么也看不清。刚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一个传令兵便连滚带爬地冲到娜茜扎垭面前，脸色煞白。
“大汗！裘敖……裘敖他……”
娜茜扎垭屏住呼吸，她甚至没听清后面的话，转身穿过混乱的战场，就朝东墙狂奔。
城墙有一段崩塌了大半，碎石和尸体堆积成小山。裘敖就靠在那堆废墟上，弯刀掉在身边，刀上已经崩出数道缺口，沾满凝固的黑色血污。
他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大大小小的伤口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腹，皮肉翻卷，双腿扭曲着，膝盖处的骨头甚至刺破了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浸泡在血泊中。
受了这么重的伤，换做旁人早就已经咽了气，他却还活着。双目暗淡，死死盯着前方仍在攀爬的敌军。
“裘敖！”娜茜扎垭尖叫着扑到他身边，双手颤抖着，却不知该碰哪里。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到处都是血。
裘敖缓缓转头，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想说些什么，却从中涌出更多血沫。
“吓到了？是他们的火药……”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没事……我还……没死……”
娜茜扎垭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张大嘴巴呼吸，喉咙却被堵住，连哭声都发不出。
“你不要再说话了……来人！快来人！”
她撕下自己的里衣，徒劳地想按住他胸前那道最深的伤口，可血很快就浸透了布料。
“别……浪费……”裘敖艰难地抬手，想推开她的手，却没什么力气，“守城……要紧……我还能打……”
“闭嘴！”娜茜扎垭尖叫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你给我闭嘴！我是大汗，服从我的命令！”
裘敖努力扯起一抹笑容，手指动了动。
他想抹去娜茜扎垭的泪水，却根本抬不起手腕。
阿拉木带着医师匆匆赶到，看到裘敖的伤势，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医师手忙脚乱地止血包扎，但他的双腿已经寸寸断裂，让人无从下手。
娜茜扎垭抹了把泪，“抬他下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救治……必须保住他的命！”
阿拉木连声答应，红着眼眶和护卫们小心翼翼地抬起裘敖。
娜茜扎垭看着裘敖消失在自己目光尽头，努力忍住流泪，弯腰捡起地上裘敖的弯刀，面向再次涌来的敌军。
夕阳彻底沉没，夜幕降临，天地间最后的光线消失，圆月染上血色。
***
子时将至。
战争进行了整整四个时辰，敌军终于退回去休整。月光盟守军死伤过半，还能站着的也大多带伤，精疲力尽地靠在墙上，眼神空洞。
娜茜扎垭背靠着冰冷的城砖，滑坐在地上。她浑身都在疼，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她看向城内的伤员区，那里烛光昏暗，隐隐传来哭声。
裘敖也在那里。
她派人去问过，医师说，他的双腿不可能恢复了，内脏也有损伤，能不能撑过今夜，全看天意。
天意？
娜茜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嘲讽的笑都挤不出来。
她抬头望向天空。
血月高悬，月光妖异，给满目疮痍的战场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
月食开始了。
血红的阴影一点点蚕食着月亮，天地间的光线黯淡下来，众人看着血色的月亮，寂静开始弥漫，连伤者的呻吟都低了下去。
忽然，一个靠在墙边的小兵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倒在地上翻滚，双腿用力踢蹬，但双手依旧掐住脖子不肯松手。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痛苦地倒地，浑身痉挛，眼神逐渐涣散，状若癫狂。
“是……是蛊毒发作了！”有人惊恐地尖叫。
娜茜扎垭听见呼喊声，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她身边几个瓦木迪家的护卫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摇摇欲坠，而她自己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异常。
为什么？
她喝过城中的水，也没有用玉无瑕的药，为什么她没事？
“大汗！”阿拉木狂奔过来，面色苍白“伤兵区已经乱作一团，他们，还有裘敖，都……”
裘敖？
娜茜扎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裘敖原本被安置在一块门板上，由医师疗伤。但此刻，他脖颈和额头上青筋暴起，本已经包扎好的双臂硬生生挣开了绷带，掐向自己的脖子，又抓挠着自己的皮肤，他身上本就没剩下几块好肉，此刻更是变得血痕累累。
这样子，分明是中蛊的症状！可他明明用过药了，怎么会？
又为什么自己没事？
“难道，他换了药……”娜茜扎垭想扑过去看痛苦的裘敖，可她不能离开城墙，只得远远地望着他。
这个不要命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腊月三十月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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