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花吻春

2、02 孙

　　“陆玄月？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林月禾心里想。
　　“你就是与我订亲的那个陆玄月！你还敢来？我劝你与我家退亲，我对你没兴趣。”说完，便拿青霜刺去。
　　“那家伙为何不躲？难道是瞧不起我吗？”林月禾想着，却发现那人竟然消失了。
　　“敢小看本郡主？”林月禾将手中的青霜打弯，刺向一处空气，这时那人影才显现出来，只见少女手握长剑，那剑则架在少年的脖子上。
　　“小郡主莫要这样，伤到你未婚夫可就不好了。虽然呢，你对这门亲事不感兴趣，但我敢兴趣啊！”陆玄月看着林月禾说，林月禾一顿，便收回了剑，“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玄月走进林月禾，在她耳边说，“月禾，下次见。”说完，便不见踪影，只剩林月禾呆在原处，没人看到她的耳根子红了一点。
　　回了林府，便见素月在门口，想来是等她的。
　　“郡主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郑府尹同我说您先回府了，我才回来的。”
　　“无事，碰到了一个人。先休息吧，明天我要去看那尸体。”林月禾回到房间后，回想起那陆玄月，脑袋中闪过他的脸，心想，“脸长的还挺在我审美上的，若是成婚，倒也不是不行，可惜，太轻浮了…”
　　翌日早晨，在衙门里的停尸房，林月禾以青霜，剑划破指尖，将血滴在骸骨上，灵瞳中浮现出片段残影，一名身穿青衣女子，引着孩童走向一片雾散开，那女人的脸竟是曹南初的，她眉眼间尽是麻木，而水池中的女子身穿黑衣，慢慢接过孩童，沉入湖底。
　　残影散去，林月禾总感觉那湖周围场景如此熟悉。
　　出了停尸房，便让郑府尹备纸笔，开始画那残影中黑衣女子的画像，郑府尹看到那画像，惊到，“这不是孙绍林吗！郡主怎会认识她”
　　“她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郡主，这件事还是下官刚上任的文祯十三年，也就是前年，东洛白家二房夫人孙绍林温婉贤淑，认识她的无不称赞她，但有一日，她就和这曹南初一样突然消失了，没过两月，那白玉便将那外室林娘抬上二房夫人之位，其实大家都认为是白玉和那林娘害了孙绍林，但没有证据。可就在前年年底，那白家二房宅院突发大火，火势很大，过了一个时辰才灭，找到源头是白玉房间的烛台引起的，而那白玉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看到林娘在他房间，仵作验尸也说这林娘是因为窒息而亡，后来看死的只有林娘和她的婢女，以及尸体都没找到的白玉，其他人并无大碍，便结了此案。而白玉和孙绍林生死未知，所以也就成了一桩悬案。”
　　林月禾听完，若有所思，“那你可知，在东洛有一片湖，旁边便是寺庙？应当是荒废的寺庙吧。”她努力的想着那残影的画面，因为灵瞳只能探一次尸身。
　　“下官想想…，应该是东郊外那个破庙，荒废了几十年了，门也一直锁着，旁边刚好有一小片湖。”
　　“行，我知道了。就先不打扰郑府尹了。”便退出了房门。
　　“素月，给高佳高阳说一声，我找他们有些事…”
　　三人一同前往东郊的破庙时，竟听到了孩童的哭声，二人循着声音过去，只见那道旁老槐树下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啼哭，那小童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短褂，头发散乱地黏着汗涔涔的额角，手中还攥着半块啃的坑坑洼洼的麦饼，见到三人朝他走来，便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拽住林月禾的衣角不放。
　　“姐姐，姐姐，我迷路了。”他抽噎着，嗓音里满是惶恐，“娘亲说他在前面的破庙等我，可我走了好久，怎么也找不到…姐姐可以带我过去吗？”
　　高佳压低声音提醒林月禾，“这孩子气息不对，周遭没有半分生人味儿。”
　　林月禾向高佳点了下头，垂眸看向小童，心想，“这妖也是傻，还玩这一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会相信有母亲会让自己的孩子去郊外破庙找她，况且身上的妖息虽然被遮住了，但也没给这孩子弄点人味。”
　　小童似是察觉到林月禾的审视，哭得更凶了，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裙，身子还微微发抖：“姐姐是不是嫌阿念脏？我娘亲真的在等我…”
　　“你叫阿念？放心我会带你去找娘亲的。”说罢，她暗中给高佳递了个眼色，高佳心领神会，趁转身的间隙，飞快的给高阳使了个手势，让他立即去府衙找郑府尹过来。
　　阿念见林月禾应下了，便牵着林月禾的手向前走去。
　　走到了残影中的那湖，旁边就是那破庙，但门并没有锁住，“姐姐，我娘亲就在里面，你要和我一起进去吗？”
　　“好啊”转身给高佳说，“你在庙外等我，我马上就好。”
　　阿念牵着林月禾的手进了庙内，只见高佳迅速在寺庙的东西南北四个角分别贴上了符咒，妖只进不出。
　　寺庙内，阿念进去后，直接跑向了旁边的房内，林月禾本想跟去，但庙中突起大风，破庙的蛛网被风撕裂，尘土簌簌的往下落。
　　“出来吧，真以为我傻，阿念说什么我就会信？”
　　“什么事都瞒不了郡主，您说您过着您那锦衣玉食的生活不好吗，非要掺合这些事，也罢，把你的精气吸干，我便可以为我续命。”
　　“为什么帮曹南初？”林月禾顿了顿，“还有孙绍林，白玉在哪？”
　　“少废话，我早就将白玉脖子拧断，而下一个就是你！”她声线淬了冰，周身妖力翻涌成青雾，雾中隐有千百条小蛇虚影攒动，吐着猩红的信子。
　　林月禾早有防备，足尖一点跃至供桌之上，青霜出鞘，清冽剑气劈开青雾，手腕翻转，剑花挽的密不透风，剑刃擦过孙绍林的腕骨划过，带着一串细碎的血珠。
　　孙绍林吃痛，却不退反进，左手五指成爪抓向林月禾持剑的手腕，右手青鳞入刀，直刺她心口。林月禾被迫落回地面，剑脊挡开刺来的青鳞，剑光贴着孙绍林的衣袂掠过，将她的青裙划开一道口子。孙绍林突然妖力爆发，青雾化作一条水桶粗的巨蟒，张着血盆大口缠向林月禾的脖颈。
　　风声响彻庙内，巨蟒的腥气扑面而来。林月禾瞳孔骤缩，仓促间侧身，巨蟒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带着劲风刮得她皮肉生疼。她稳住身形，剑指苍天，指尖血珠滴落在剑刃上，“斩妖缚邪！”
　　金色的符文自剑身蔓延而出，如网般罩向孙绍林。孙绍林瞳孔一缩，想也不想便催动妖力硬抗，青鳞与符文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她被符文震的气血翻涌，吼头涌上一股腥甜，却死死咽了回去—她不能倒下，阿念还在等她。
　　“月禾，让开！”高佳的声音破空而来，林月禾应声旋身后撤，只见高佳手持三张定身符，足尖点第，如鸿雁般掠至孙绍林身前，手腕翻飞间，三张符咒带着金光，精准地贴在了孙绍林的额头、心口与丹田三处大穴。
　　“定！”
　　孙绍林的妖力瞬间被禁锢，青雾与蛇影消散殆尽，她踉跄跪倒在地，青鳞褪去大半，露出苍白纤细的手指。因为妖力也被禁锢住，西侧的房门打开，阿念从里面跑出来，“娘亲！你没事…”孙绍林用了最后一丝妖力，使阿念昏睡过去。
　　高佳连忙抱起阿念，郑府尹和高阳也进来了。高佳将孩子交给郑府尹，让其把阿念先放进马车中。
　　破庙的尘埃渐渐落定，符咒的金光还在孙绍林周身流转，她瘫坐在地上，目光随着郑府尹怀中的阿念渐渐远去。
　　林月禾收起了剑，缓慢走到她前面，垂眸看着孙绍林，声音少了几分对峙时的凛冽：“你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会变成蛇妖，还有曹南初与那些孩童？就算为了孩子，你也不应该犯下这般罪孽…”
　　孙绍林缓缓抬眼，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罪孽？我告诉你白玉害我性命，想杀我的孩子、夺我家产时，怎无人说他罪孽？曹南初她嫁进那李家，本以为遇到良人，都有了身孕，却撞见李申与那唐言行断袖之事，到最后还被害小产，又有谁怜她苦楚？”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血沫般的恨意。
　　林月禾指尖轻颤，竟一时语塞。“那些孩童…”林月禾声音低哑。
　　孙绍林闭上双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是曹南初引开的，她用那些孩童的精气，换我帮她复仇，也换我…我能多撑几日，陪在阿念身边。当年白玉在我即将临盆时，骗我说要带我去郊外别院静养，实则想把我推入寒潭溺毙，伪造意外。可惜，老天有眼，我命不该绝，那潭底竟然有一缕蛇妖残魂，它符在了我身上，我成了半妖，将阿念生了下来，幸好他没有成妖，过了一段日子，我化成蛇形，潜回白家，一把火烧光了二房宅院，将白玉也拉来着湖边，拧断白玉脖颈，你们挖出的那十一具尸体里就有白玉的尸体。后来我遇到了与我一样可怜的曹南初…我帮她杀了李申和唐言，她说她已无挂念，便吞下毒药，在我怀里死去了…她顿了顿，闭上双眼。
　　再睁眼，眼底已是一片死寂，“我知道，杀人偿命，我认。只求你……”
　　她猛然地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在地上磨出两道血痕，却毫不在意。
　　只是死死盯着林月禾的眼睛，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只求你帮我看着阿念，可以吗，我刚一并抹去了他的记忆，他不该想起我这恶毒的母亲，只要你护他周全，我任凭处置，魂飞魄散，绝无怨言。”
　　林月禾看着她眼底的决绝与哀求，沉默良久，轻轻颔首：“我答应你。”
　　孙绍林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像是卸了千斤重担，嘴角缓缓绽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释然，更有一个母亲最后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