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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客栈 沙漠之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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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来到铁门客栈,柳风前脚抱着小达才进门,后脚就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拐着弯飘来了。
“是什么人来了?呦,稀客呀稀客!”
循声找去,原是一女子矫健地走来,簪一枝火红绢花,一笑风情万种,一旋身,手若柳荑堪堪落到卫术肩头。
“五娘,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啊,卫掌柜。”
“莫老板,别光顾着他,也顾顾我们啊!兄弟们都渴着饿着呢!”呼颉一招呼,身后宁羌人纷纷哄闹起来。
“就是啊!也顾顾我们啊哈哈哈哈!”
“莫要着急呀,小二,还不快些拿酒肉来!”
莫五娘笑盈盈招呼着,审视的目光若有若无往柳风身上晃了下。
“卫掌柜的许久不来,这次可要在我这儿多住段时日啊。”
呼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咬耳朵,不嫌事大道:“五娘,这次你怕是没戏了,人家卫掌柜行商一趟,已经找到心上人了!”
“哦?”莫五娘抚摸卫术的指尖停下来,“卫掌柜何时收心了?怎么着,我铁门客栈的枕榻留不住你了?”
“哪能啊。”
卫术握住五娘指尖,朝柳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去安置小达。
柳风行动也快,一抬眼的功夫,人已经上楼去了。
“您这新欢,脾气可是大得很啊!也罢,怕是吃腻我这一口了。”莫五娘叉着腰,衣袖一甩亦扬长而去,摆明了一副吃醋的架势。
众人常年奔走大漠,最乐得看这种热闹。卫术左右为难,最终在起哄声中追去了五娘的闺房。
与此同时,柳风把小达放到床上,交代福宁和郎中好好看护,随后自己一溜烟跑去后院……蹲在了五娘房间窗户正下方。
实在是有点龌龊。柳风扶额。
不过她总觉得卫术和五娘之间哪里怪怪的,以这二人的精明,想必不会为了那档子事在人前闹出这么大动静。
她一边怀疑,一边又在想自己是否过虑了,说不准俩人本来就是相好呢。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要是猜错了……猜错了再说吧。
柳风揉揉脸,竖起滚烫的耳朵听。
不过两只老狐狸声音极轻,又有宁羌人在前厅嬉笑吵闹,若非她感官敏锐,否则还真是两眼一抹黑。
五娘说,前不久曾有一驼队路经客栈,货物沉重,且随行者沉默寡言,看上去不像寻常商贾之流。待驼队离开后,她曾派心腹追踪,却发现他们最终消失在了东南方的无路之处。
此外,她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沙漠之蝎”。
“若真是他们,西域怕要有大变……”
听着五娘的感叹,柳风心中亦是思绪万千。
沙漠之蝎……
又是他们。
他们携带沉重的货物走向东南,目的究竟为何?货物呢?货物又是什么?
至于东南……柳风记得父亲曾在方志中提到过一条古道,只是经过几十年风沙袭扰,古道早已不复有人烟。
那么,是他们又重新清理出了这条路?
柳风思考着,觉得父亲的死因逐渐有迹可循,但同时,线索的触角似乎也更加蜿蜒与扑朔。
就在此时,巨大的骚动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考,她顺着声源找去,发现是客栈里新来了一帮人。
“哪来的腌臜货色,也敢在此撒野!”呼颉怒斥道。
“金沙官兵在此!”来人一脚踹上客栈大门,言语桀骜:“我等奉王命前来追查公主嫁妆失窃走私一案,若谁敢阻拦,别怪我不讲情面!”
柳风躲在墙边,才知来者原是金沙的官兵,不禁啐了一口。
宁羌更是与金沙看不对眼,举凡见面必定唇枪舌战,动手群殴也是常有。
“你们金沙向来无恶不作,可别是贼喊捉贼罢!”
“就是啊!你们金沙就是一群疯狗!”
“说谁疯狗呢?”
“……”
两边七嘴八舌互相讥骂,弯刀一拍眼见就要打起来。
五娘见状,忙冲出来打圆场,头上的红绢花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各位客官何必这么大火气,这样这样,今晚我把珍藏的好酒拿来给诸位尝尝如何?小二,上酒来!”
一群莽夫。
柳风鄙夷地翻了翻眼皮,生怕引火烧身,趁乱赶紧回了楼上,转头一瞧,却见卫术不知何时已然站到五娘身畔,一副回护的模样。
她鬼使神差地顿了顿脚步,听他说道:“列位,既然金沙有任务在身要搜查,我自然无有不允。只有一样,千万别在五娘地盘上撒野,多有得罪,我自有偿付。来人,把我从大熹带来的美酒拿来!”
别看卫术此人油腔滑调,关键时候说话的确有些分量,毕竟与西域二十余国王室皆有往来,论谁也得卖他几分面子。
一场危机,暂且偃旗息鼓。
柳风没在廊上多留,回房坐到床边看着小达发呆。烛火在桌上不断跃动,像极了此刻烦乱的心。
她突然有些后悔,觉得卫术的忠告实在没错,但再一想,她若此时回头,余生必然无法原谅自己。
风声一轮接一轮,慢慢的客栈里也静下了,柳风算了算时间,疑惑五娘是否在酒里下了迷药。如此胡乱想着,连卫术何时进门都没注意到。
直到,一把匕首被塞进手心。
她疑惑地抬起头,“这是做甚?”
“外面出事了,死了个金沙官兵。”
“什么?”
柳风一下清醒过来,果不其然听见外头迅速骚乱起来。
“是什么人做的?”她问:“呼颉?”
“不清楚,估摸今晚可能会打起来。”卫术挑开窗缝查看后院的情形,身形被冷冽月光拉得很长,“你看好小达,我下去瞧瞧。”
“等等。”柳风抓住他的衣袖,“此事与你无关,你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她观察他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你是不是要背锅?”
“若我按兵不动,他们为了两国邦交势必会逼我认下这事。与其如此,倒不如主动出击,当着大伙面把自己摘干净。”说罢,他微微垂下眼睫,掩起满目的疲惫,“放心,我有数。”
“诶!”
从前,柳风总以为卫术行商是如鱼得水,毕竟能在西域来去自如十年之久,想来面对各国应是如入无人之境,可如今才知,他亦是如履薄冰,步步悬心。
柳风紧紧后槽牙,将匕首藏在袖中跟下了楼。
后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柳风在旁听了会儿,总算明白了事情原委。原来金沙人发现自家兄弟的尸体时,不远处地上正巧有一醉酒的宁羌小卒,手边还放着带血的宁羌弯刀,属于人赃并获,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
但柳风听着,却觉得这一切实在过于顺理成章了。
顺得叫她感到荒谬。
她犀利地扫过全场众人,眸光暗暗沉下,想知道卫术会如何化解此事。
然后者面色从容,挽起袖管朝尸体走了过去。
“福宁,打灯。”
“是。”
福宁说着,打起风灯就要上前。卫术却抬手一拦,用下巴比了比柳风。
柳风一愣,简直想抽自己两巴掌,刚才竟然会可怜这个家伙。
我呸!
他可曾如何善待自己了?
“我说,卫掌柜的叫你过去呢,你瞧见没有啊?”金沙人上手推了柳风一把,“快去快去,早点验尸,老子还要回去睡觉呢!”
五娘奇道:“怎么,姑娘也会验尸?”
她都不知道自己会。柳风心说这卫术哪是需要帮手,怕是又拿自己做局呢!
她在心里把卫术一顿爆锤,不情不愿抓着风灯走上前去。
卫术:“好好提着灯,我先检查伤口。”
柳风:“……”
打一开始,柳风并不看好他,觉得此人一介商贾,怎么会鼓捣尸体,不想他翻来覆去毫不拖泥带水,竟像做惯了似的。
一抹危险的警觉从脚底直冲而上,柳风不禁有些出神。
“愣什么?灯靠近些。”卫术用小臂触一下她额头,“专心。”
二人皮肤一触即分,柳风回神,见卫术的指尖从死者手指滑过,速度很快,但她还是注意到死者指缝里有些什么东西。
她抬眸,用眼神询问这是何物。
卫术垂眸,并未回应,抽出她头上银簪剔出些许置于白帕上细细观察。
“这是……”柳风看了半晌,斟酌着开口:“是石青染料?”
卫术不言,回头扫了一眼,像在看是否有人注意到他们。
“先不要声张,装不知道。”
柳风轻嗯一声,调了调风灯的角度,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吓得她险些跳起来。
“天爷!”
“什么天爷,是我。”五娘绕过柳风凑到卫术身边,“卫掌柜,风灯不大亮了,我给您换一盏。”
“放这吧。”卫术手里忙着,示意柳风收下。
柳风翻了翻眼皮。
“二位真是辛苦,明儿个我做些精肉给大伙儿吃如何?”莫五娘娇笑着,实则视线早已把尸体看了个遍。
柳风本就不爽,加之做贼心虚,忍不住开口赶人:“处理尸体这活计不干净,莫老板别沾污了衣裙。”
“多谢。”
莫五娘抿唇一笑,扭着腰走了。
过了会儿,柳风偷摸回头瞟了眼,见五娘正跟呼颉他们耳语,心中闪过些不好的预感,觉得五娘兴许发现了白帕上的石青。
“以她的眼力,指定看出来了。”卫术像是读出她的心声,掀眸看了她一眼,“你方才怎么不拦着她过来?”
“我……”
这一下可给柳风问住了,反应过来后简直肝火大盛,结结实实给了卫术一拳,“你说这话简直无耻!”
她嗓门不小,后院又静,估摸是个人都能听见,柳风也是骂完才意识到自己是否失言了,略显慌乱地抿了抿唇。
但卫术却没什么反应,甚至给她递了个赞许的眼色。
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柳风正纳闷,就听呼颉突然粗着嗓子问了句:“卫掌柜,你要是发现了什么,可千万别藏着掖着!”
嘶!
五娘果然跟他们通气了。
“怎么办?”柳风思索着,“要不要编个谎?”
“冷静。”卫术比了个安抚的手势,随后从容拿起那方手帕。
“的确有些发现。方才验尸时,我在死者指缝中发现了一些东西,再结合指甲有剐蹭的痕迹,可以推断应该是他垂死挣扎时抓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所致。”
金沙忙问:“是什么?”
“不清楚。”卫术唇边漾着一抹讥诮,看向五娘,“莫老板见多识广,不妨你来瞧瞧?”
福宁见状,忙将东西传递过去。
铁门客栈作为方圆百里唯一有人烟的地方,举凡是人总免不了打她这过一遭,故五娘见识到的东西上至国宝下至糟粕无不囊括,说话自然可信些。
“怎么样?”呼颉问:“是什么东西?”
“看着像是种染料……”莫五娘对着灯仔细瞧了许久,眼睛疼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光线太暗,我可不敢轻易说话。”
金沙人不乐意,“那当如何?这事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附和,一时吵嚷不止。
莫五娘也被架着不好下台,只好答应天亮后再行鉴定,“我这庙小,实在怕惹怒了诸位大佛,届时诸位都来做个见证,总不至于冤枉了谁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卫术使眼色。
后者也非不分轻重之人,帮着说了几句话,总算把各人都哄了回去,四方各留一个人手看守后院。
“走吧,还留着在作甚?”送走一众胡人,五娘总算有功夫损卫术两句:“若要腻歪,回房中去说去,还嫌我这地界儿不够晦气嘛。”
但柳风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含酸拈醋似乎都是刻意为之,她不解地拧眉,余光瞥见卫术后一下明白过来。
“合着你是在跟莫老板演戏呢?”她恍然大悟道:“我说你方才为何举起奇怪,原来是为了激五娘吃醋,好叫她反水得顺理成章是不是?”
“看来你的确有你父亲的聪慧。”卫术推开房门,尾随柳风走了进去。
柳风兴奋着,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早注意到今晚有个人不太对劲,所以才叫你不要声张发现了石青一事,又给五娘眼色叫她配合演这出戏。如此一来,凶手必定芒刺在背,今晚兴许会前来毁尸灭迹。”
柳风点点头,“虽然我们没说从指缝里发现了什么,但留着这东西终究夜长梦多……糟了,那五娘岂非会有危险!”
“福宁不是在后院么。”卫术歪歪头,映着烛火的双眸静如寒潭。
如此,柳风的心才慢慢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