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前的并肩》墨雲桉

6、游乐场 无

　　任务函是凌晨三点落在墨雲窗台上的。

　　不是寻常的纸，是张泛着荧光的热敏胶片，边缘裁成摩天轮座舱的形状。指尖触上去，冰凉的胶质下，一行字像活过来的萤火虫，慢慢显影：

　　【编号0717，任务目标：镜花游乐园。
　　任务内容：入职一日，完成岗位指派，协助经理维持园区秩序。
　　任务时限：日出至日落。
　　任务提示：别让面具掉下来，别让游乐场停转。】

　　胶片背面，贴着五张员工证。照片是他们五个人的近照，连表情都抓拍得精准——墨雲垂着眼，指尖抵着眉心，是惯常的冷静；甜心咬着棒棒糖，嘴角扬着狡黠的笑；阿筱抱着速写本，眼神里带着点好奇的怯；阿酒靠在吧台边，指尖转着枚空酒杯，漫不经心；萧瑶站在练舞房镜子前，裙摆刚旋过半圈，眼神锐利如刀。

　　姓名栏里，印着他们的代号，职位却离谱得很。

　　墨雲：旋转木马管理员。
　　甜心：糖果屋收银员。
　　阿筱：鬼屋布景师。
　　阿酒：海盗船驾驶员。
　　萧瑶：摩天轮检票员。

　　最后一行，是红色的加粗字体：【服从经理安排，生死自负。】

　　墨雲捏着胶片，走到窗边。楼下的巷子里，阿酒的机车已经停在那里，排气管偶尔发出一声轻响。甜心蹲在机车旁，正用荧光笔在阿筱的速写本上画小怪兽。萧瑶靠在路灯杆上，压着帽檐，却挡不住眼尾的锋芒。

　　五个人，五段被命运拧在一起的过往，又一次，被推上了同一条船。

　　墨雲推开门，夜风裹着巷口便利店的关东煮香气扑过来。

　　“又来活儿了。”阿酒抬眼，将机车头盔扔过来，“这次是游乐场，听起来挺浪漫。”

　　“浪漫？”甜心站起来，把速写本塞回阿筱怀里，“你看那行字，生死自负，浪漫个鬼。”

　　萧瑶接过墨雲手里的员工证，扫了一眼自己的职位，挑眉：“摩天轮检票员？行，正好看看风景。”

　　阿筱攥着自己的员工证，指腹摩挲着“鬼屋布景师”几个字，小声问：“墨雲姐，我们……真的要去吗？”

　　墨雲点头，将员工证别在风衣内侧：“去。日落前，必须回来。”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镜花游乐园的方向，隐约传来摩天轮转动的吱呀声，像一首提前奏响的挽歌。

　　第一章入职

　　镜花游乐园藏在城市边缘的山坳里，大门是扇巨大的旋转门，雕着缠枝莲，却漆成了诡异的灰蓝色。门楣上的霓虹灯牌，“镜花”两个字闪烁着，一会儿是粉色，一会儿是墨绿色，像坏掉的心脏在跳动。

　　我们到的时候，日出刚破云。金色的光线穿过摩天轮的轮辐，在地上投下巨大的格子影。

　　园区里静悄悄的，没有游客，只有风吹过旋转木马的木马，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那是木马脖子上的铜铃，生了锈，声音嘶哑。

　　入职处设在大门旁的保安亭里。亭子里坐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背对着我们，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您好，我们是来入职的。”墨雲走上前，敲了敲窗户。

　　男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是一张空白的面具。

　　不是万圣节那种夸张的面具，是张光滑的、没有五官的白色塑料面具，边缘贴合着下颌线，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西装很合身，熨烫平整，袖口却沾着点点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编号0717，”男人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沉闷又沙哑，“欢迎来到镜花游乐园。我是这里的经理，姓陈。”

　　他推过来一叠厚厚的员工手册，还有五副对讲机。

　　“手册第一百二十三条，”陈经理翻到某一页，指尖敲着纸面，“上班时间，必须佩戴员工证，不得摘下面具——你们的面具，在手册里。”

　　我们翻开手册，里面果然夹着五副面具。款式各不相同，却都透着诡异：墨雲的是银色的鸟嘴面具，甜心的是粉色的兔子面具，阿筱的是蓝色的蝴蝶面具，阿酒的是黑色的狼头面具，萧瑶的是金色的凤凰面具。

　　“第二百零一条，”陈经理继续说，“每个岗位，都有固定的职责。旋转木马管理员，要保证每一匹木马都在转，不能停；糖果屋收银员，要把每一颗糖果都卖出去，不能剩；鬼屋布景师，要保证鬼屋里的‘道具’，都在该在的地方；海盗船驾驶员，要让海盗船荡到最高，不能低；摩天轮检票员，要保证每一个座舱，都有人，不能空。”

　　阿酒挑眉，指尖敲着狼头面具：“陈经理，现在连个游客都没有，你让我们卖糖果？让海盗船荡到最高？”

　　陈经理的面具转向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声，像指甲刮过黑板，刺耳得很：“游客？很快就会有的。”

　　他指了指园区深处的广播塔：“十分钟后，开园广播会响。记住，你们是员工，不是游客。做好你们的事，日落前，园区不能停转。”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别去员工休息室。那是我的地方。”

　　说完，他又转过身，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我们拿着手册和对讲机，站在保安亭外，面面相觑。

　　“面具得戴吗？”甜心捏着兔子面具，皱着眉。

　　墨雲已经戴上了鸟嘴面具，银色的金属喙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将对讲机调到统一频道，说：“戴。入乡随俗。”

　　阿筱犹豫了一下，也戴上了蝴蝶面具。蓝色的翅膀遮住了她的脸颊，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阿酒和萧瑶，也陆续戴上了自己的面具。

　　五个人，五副面具，站在灰蓝色的大门前，像一群误入诡异剧场的演员。

　　“分头行动。”墨雲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七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各自去自己的岗位，有情况，对讲机联系。”

　　“墨雲姐，”阿筱攥着速写本，“我……我能跟你一起吗？”

　　“不行。”墨雲摇头，“鬼屋在园区最里面，你得自己去。记住，陈经理说的，保证‘道具’在该在的地方。”

　　阿筱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甜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有事喊我，我离你不远。”

　　五个人，朝着五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墨雲的旋转木马，在园区正门进去的左手边。

　　那是一片圆形的场地，中间立着一根巨大的圆柱，圆柱上缠着生锈的铁链，连接着周围的十二匹木马。木马的颜色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原色，有的缺了耳朵，有的断了尾巴，有的马腿上缠着绷带。

　　场地边缘，有个小小的控制室，里面摆着一台老旧的控制台，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墨雲走进控制室，戴上手套，擦了擦控制台的按钮。按钮上标着数字1到12，对应着十二匹木马。

　　她按下总开关。

　　“嗡——”

　　控制台发出一阵电流的响声，接着，圆柱开始缓缓转动。铁链拉动着木马，一圈圈地转起来。脖子上的铜铃，发出嘶哑的“叮铃”声，此起彼伏。

　　阳光穿过旋转的木马，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墨雲靠在控制室的窗边，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她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是甜心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墨雲姐，我到糖果屋了。好家伙，这里的糖果，全是虫蛀的。”

　　墨雲皱了皱眉：“别乱碰，按陈经理的要求做。”

　　“知道啦。”甜心的声音顿了顿，“对了，我看到游客了——从大门那边进来的，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戴着面具，跟我们一样。”

　　墨雲的目光，投向大门的方向。

　　果然，一群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人，正陆续走进园区。他们都戴着面具，有动物的，有鬼怪的，还有的，是和陈经理一样的空白面具。

　　他们沉默地走着，没有交谈，没有笑容，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

　　“阿酒，萧瑶，阿筱，”墨雲对着对讲机说，“游客来了，各自注意。”

　　“收到。”阿酒的声音，带着点风噪，“我这边已经有游客上船了。”

　　“收到。”萧瑶的声音，很平静，“摩天轮这边，也开始检票了。”

　　只有阿筱，没有回应。

　　墨雲的心，沉了一下。

　　“阿筱？”她对着对讲机喊，“听到请回答。”

　　还是没有回应。

　　“甜心，你离阿筱近，去看看。”墨雲说。

　　“好，我马上过去。”

　　墨雲的目光，死死盯着旋转木马的场地。十二匹木马，都在转，没有停。游客们陆续走过来，在场地边缘排队，沉默地等待着。

　　一个戴着熊头面具的游客，走到控制室窗口，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票。

　　墨雲接过票，扫了一眼，上面写着：【镜花游乐园，旋转木马，一次。】

　　她点了点头，按下了放行的按钮。

　　栏杆抬起，熊头游客走进场地，选了一匹缺了耳朵的白马，坐了上去。

　　木马继续转着，铜铃的声音，盖过了游客的呼吸声。

　　墨雲的对讲机，又响了。

　　这次，是阿筱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墨雲姐……鬼屋……鬼屋里的道具，活了……”

　　第二章异动

　　甜心赶到鬼屋的时候，阿筱正缩在鬼屋门口的台阶上，蝴蝶面具掉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鬼屋的门，是扇沉重的木门，刻着鬼脸，涂着黑漆，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木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咚咚”的响声，还有某种东西拖拽地面的声音。

　　“阿筱，别怕。”甜心蹲下来，捡起蝴蝶面具，给她戴上，“怎么了？什么活了？”

　　阿筱攥着甜心的胳膊，指节发白，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进去布置布景，按照手册上说的，把那些假人，摆到指定的位置。结果……结果我转身的时候，看到一个假人，动了一下。”

　　“假人？”甜心皱了皱眉。

　　“嗯！”阿筱点头，“就是那种挂在墙上的假人，穿着白大褂，脸上涂着白粉。我明明把它挂在左边的墙上，结果它……它出现在了右边的墙上，还朝着我，歪了歪头。”

　　甜心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她扶着阿筱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美工刀——那是她随身带的，用来拆快递，也用来防身。

　　“我进去看看。”她说，“你在外面等着，别进去。”

　　“我跟你一起！”阿筱攥着她的手，“我一个人，害怕。”

　　甜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跟紧我。”

　　两人戴上面具，推开了鬼屋的门。

　　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在天花板上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鬼屋的布局，是个迷宫。走廊两侧，挂着各种各样的假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穿着护士服的护士，还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他们的脸，都涂着惨白的粉，眼睛是用黑笔画的，透着诡异的光。

　　走廊的地面，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你说的那个白大褂假人，在哪里？”甜心压低声音，握着美工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在……在前面的拐角处。”阿筱指着前方，声音发抖。

　　两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应急灯的光，忽明忽暗，假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真的在动一样。

　　走到拐角处，阿筱突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左边的墙：“就是那个！”

　　甜心抬眼望去。

　　左边的墙上，果然挂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假人。它的脖子上，缠着一根绳子，挂在挂钩上。白大褂上，沾着点点暗红色的污渍，脸上的白粉，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塑料材质。

　　它没有动。

　　“阿筱，你是不是看错了？”甜心皱了皱眉。

　　“我没有！”阿筱急了，“我刚才明明看到它在右边的墙上，还歪了头！”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出“哐当”一声响。

　　接着，右边的墙上，突然传来“咯吱”一声。

　　甜心和阿筱，同时转头。

　　右边的墙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假人。它和左边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它的头，歪向了一边，眼睛里的黑笔道，似乎比左边的那个，更粗了一点。

　　阿筱倒吸一口凉气，躲到了甜心的身后。

　　甜心握着美工刀，一步步走向右边的假人。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假人的白大褂，那假人，突然动了。

　　它的胳膊，缓缓抬起来，朝着甜心的脸，伸了过去。

　　冰凉的，带着腐烂气味的手指，快要触碰到甜心的面具时，甜心猛地挥出美工刀。

　　“嗤——”

　　美工刀划开了假人的胳膊，里面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堆白色的棉絮，和几根断裂的铁丝。

　　假人的动作，停住了。

　　它的头，歪得更厉害了，仿佛在看着甜心。

　　“这不是假人。”甜心低声说，“这是……傀儡。”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阿酒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墨雲，甜心，你们那边怎么样？我这边出事了！”

　　“阿酒，怎么了？”墨雲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海盗船的游客，”阿酒的声音，带着风噪，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他们……不是人。”

　　阿酒的海盗船，在园区的西边，靠着湖。

　　那是一艘巨大的木质海盗船，船身漆着黑色和暗红色，船帆是破的，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船身两侧，挂着生锈的铁链，连接着地面的支架。

　　控制室在海盗船的旁边，是个小小的铁皮屋。

　　阿酒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游客，在海盗船下排队了。他们都戴着面具，沉默地站着，像一群雕塑。

　　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