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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谎言和错误 “小梅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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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那个峰会,可预料中的刺杀并没有发生。那天很平静,我什么特别的照片都没有拍下来,关于‘松鸦’的信息告吹,最后居然真的写了一篇关于那场新能源峰会的报道……”
程池漫不经心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嗯”回应她,注意力全在自己手中的文稿上。
文稿的标题写在首页,暂定为“血之啼”。
他将文稿大致扫过一遍,崔依格写下的内容不多,看上去几乎还只是一篇大纲。
“或许况野的消息并不是真的呢?他杀掉了另一个卧底,手上有人命,兴许早就被‘松鸦’策反了也不一定。林栩然因为这事儿早就开始怀疑他了,”程池说着,将文稿翻到某一页,朝向崔依格摊开,手指某一行,“这一条暗线可以不要,我认为——文学性太强了,相应地纪实性就会减少。”
“你觉得这条线不好吗?我还觉得很精妙呢。”
崔依格将稿件拿回来,用粗粗的深蓝色水笔把程池指出的那段圈起来,做上标记。
“所以你觉得我不能完全相信况野?”她边写边说。
“嗯……”程池思索一下,回答,“或许你也不能相信我。”
“什么意思?”
“完全相信任何人都很危险。”
程池勾起嘴角笑了,黑漆漆的眼睛里又透出狡黠。
“况野相信了李因,所以枉杀了戴庭帆;林栩然相信了况野,所以在峰会上被人摆了一道;你呢,相信了林栩然,所以只能白白加了一周末的班、给报社交了一篇你根本不想写的报道……”
他朝崔依格凑近,戴着支具的右手从桌子下拿上来,放在桌面上;没受伤的左手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桌子。
“所以,相信你的眼睛,而不是任何人的任何话。”
“一切都可能是谎言。”
崔依格觉得他最近更加神秘兮兮的了,说话总是打哑谜。关于他的来历,以及他和CIT-7的关系,程池总是避而不谈。可他知道的却很多,有些是穆靖川告诉他的,可大部分则是来自林栩然。
一个很神秘的家伙。
偏偏又很懂文学。
“可如果况野的话不足以相信,那《血之啼》就要从开头推翻重写了。”
崔依格抱着厚厚一摞的打印文稿,苦恼地从第一页翻开。
程池忽然说:
“为什么要推翻重写呢?况野所说的一切,本来就是《血之啼》诞生的根源。”
“如果这是一个建立在谎言上的故事,那么读者自然成了侦探。谎言是事件的起源,真相与事实是读者要从文字间搜寻的。”
“读者是侦探?我还以为侦探是我呢……那作者是谁?”
“作者?”程池笑着回答,“作者是‘原野’啊。”
“原野”是崔依格在书里给况野起的名字,也就是作者“一格”去医院采访的、那个从“松鸦”逃出的卧底。
“你是说,要我在故事里成为‘原野’?”
“是让‘原野’成为‘我’——读者才是作为侦探的‘一格’。”
崔依格皱着眉头听完,摇了摇头:“你说的话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程池想了想,抬起左手支着太阳穴,接着说:
“把你侦探的身份让出来,让给读者。这样你的故事内容即便全是谎话,也不会变得‘不纪实’。因为对那个说谎的人来说,撒谎,本就是事实的一部分。”
*
食指按在门把上,长长地等待两秒,门锁里发出一声轻快地电子音,锁舌打开。
穆靖川按下门把,拉开门。房内的笑声立时从打开的门缝里流露出来,笑声上了年纪,听着非常熟悉。
他边脱外套边走了进去,随手将衣服挂在门后,自己从鞋柜里把拖鞋拿出来,在门口换上,探头看向客厅:
“蒋老师?!”
客厅里欢笑的两人这才转过头发觉他。两人一坐一站,站着的是林振,手里正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莴笋,袖子挽得老高,一看就是备菜到一半忍不住和另一人笑起来了;坐着的是一个长相年轻头发却花白的中年男人,戴着无边眼镜——正是蒋胜平。
蒋胜平回头,推了推眼睛,对他笑了:
“我前几天回老家,给老林拿了半只羊,他就说叫你回来聚一聚——他竟然没跟你说我来了吗?”
“林叔没告诉我。”穆靖川看向林振。
林振笑笑:“我没给你说吗?我完全不记得了。”
“羊已经炖着了,闻到了吗小川?”
他拿着那半根莴笋进了厨房,穆靖川挽起袖子跟了进去,却被林振撵出来:
“端碗拿筷子都是你的活,做饭还是算了。你的厨艺和然然比也就险胜在能下口!”
说来蒋胜平虽然只是穆靖川在大学时的师父,可毕竟是林振的老同学,林栩然从小到大见过他的次数比穆靖川还多,今天本也该来的。只可惜他在CIT-7处理枪击案的事,忙的连轴转,实在走不开。
林振没再叫他,只叫了穆靖川过来,做的饭菜都是穆靖川喜欢的。
蒋胜平拿了一瓶酒,也是从他老家拿回来的白酒。酒香浓烈,甚至有些呛人,度数不算低。
蒋胜平很是熟练,将酒瓶在桌边磕了一下,瓶盖便撬了下来。他拿过三个喝茶的茶杯,干脆地倒了满满三杯,递给两人。
其实穆靖川不喜欢喝酒,但两个老头今天实在高兴,于是也配合地接过来。
“胜平,少喝点儿,想想你的腿……”
蒋胜平这人长得斯文,喝起酒来却豪迈地不禁让人觉得他的无框眼镜都是伪装。他刚闷了一大口,听了这话不爽地挑起眉毛,对林振说:
“老子的腿就是锯了也不影响喝酒!”
穆靖川第一次听蒋胜平自称“老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被蒋胜平听见,罚他又喝一杯。
林振的担心并不多余,蒋胜平的右腿不灵便,走起路来有点儿瘸,是早年间膝盖受伤留下的旧伤。他在学校念书时成绩优异,毕业后直接去了当时刚成立的CIT就任。
那个时候CIT还没有分成现在的九个行动小组,统管各类组织犯罪事务。他在一次行动中从七楼摔下来,命大地没有丢了性命,右腿却再也好不了了,之后就去了大学任教。
几人举杯过后,拿起了筷子。蒋胜平开门见山,没一点试探,就问:
“靖川,你最近见没见过况野?”
“况野?”
果然还是要问。
蒋胜平的眉头皱起来,筷子停在手上:
“好几年都没消息了,他和你还有联系吗?”
穆靖川犹豫一会儿,想起况野并不想让蒋胜平知道他如今的处境。他转过目光,从盘子里夹起一个丸子,漫不经心地忽悠道:
“他呀……听说他去执行什么保密任务了,我也不太清楚。”
“哦,这样啊,”蒋胜平目光闪动,皱着的眉头却也没平复下来,“况野是很优秀……”
穆靖川将丸子放进嘴里,隐秘地偷偷观察。蒋胜平到底信了没有,他也不清楚。
林振忽然问:
“小川,你妈妈还好吧?我叫你回来的时候然然还没告诉我枪击的事,其实我不该把你从她那里叫走的,应该让你陪陪她。”
“我妈没事,林叔,”穆靖川开口解释,“那一枪只是把后视镜打掉了,没伤到人。而且约书亚去陪她了。”
“什么枪击?”蒋胜平问。
穆靖川回答:“可能是‘松鸦’……具体情况还在调查。”
“哦……”
蒋胜平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右手不由自主地在受过伤的右膝上揉一揉。穆靖川余光看见,突然想起他在CIT的时候也曾经追查过“松鸦”,不过也只是短短一阵子。但他还是问:
“蒋老师,你听没听说过‘小梅’?”
“‘小梅’?”
“梅先生的养女,大概有二十多岁。”
蒋胜平回想起来,一愣,说:
“小梅怎么会是他的养女?应该是他的情人!”
“情人?”
“梅先生二十年前风流过一阵子,愿意为他去死的女人也不少……我记得那时候,他的女人都叫‘小梅’。”
蒋胜平说着,无框眼镜的镜片一闪。
“或许你所谓的这个‘养女’,只是他身边某个很年轻的、新的‘小梅’。”
“情人么……”
穆靖川低下头,看着杯里无色的酒液轻轻摇晃,若有所思。
*
“今天就走了?”
“是啊,”陈曼一边收拾病床上的床品,一边有些尴尬地回答,“资产证明终于办好了,我们一会儿就去机场飞西国。刘大夫,这几个月辛苦您了,我很感谢。”
“没事,我该做的。你们去了西国也要多注意,有什么拿不准的还是可以打电话问我。”
陈曼点点头,很感激地微笑。刘医生站在门边,看着她忙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又问:
“您爱人已经下去了?”
“对,先把他送上车了。让他在车里坐着等我。”
刘医生点头,拧开手里玻璃茶杯的盖子,抿了一口茶水:
“我本来还想着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还说叫我徒弟过来帮忙,但看今天儿子过来帮你们了,我就放心多了。”
听了这话,陈曼好像是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笑着说了几句“就是就是”。刘医生只当自己是眼花了,将病床床头贴着的那张“心脏外科14床温长林”的名牌撕下来,装进口袋里。
“一帆风顺,也祝你先生早日康复。”
陈曼抬起头,额前一绺头发垂下来,她连忙别在耳后:
“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