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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检查和采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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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什么意思。”
穆靖川知道,这个回答一定是错的。
他本来想回答什么呢?我只是担心你,因为你的病,会让你在没有痛觉的时刻把命送掉;我怕你悄无声息地死在拳场;我心疼你;我不愿意要你还钱,因为这样我就再也没有理由见到你……
可话到嘴边,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回答了一句:
“我真的没有什么意思……”
从刚才开始,程池脸上的冷笑就没消失过,而穆靖川的回答又加剧了他笑容中的嘲弄。程池将赵致良数好的钱重新装进书包里,拎着它站起来。
“没什么意思?”他嘲讽地扬起眉毛,眉毛下有一道沾了灰的小伤口,“那我跟穆警官,也没什么意思。”
他提着书包要走,赵致良在他身旁跟上。也许是他的背影太无谓,突然让人觉得如果他今天走了便永远不会再回来。穆靖川脑中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握在他的左手腕上。
程池停下来。
“去医院吧,”穆靖川没头没尾地恳求他,“你身上的伤要看一下……我送你去。”
他的手心很烫,那种不正常的温度似乎能穿透皮肤,传递到骨头里。程池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很空白。他闭上眼睛,没有走,也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赵致良茫然地看向两人,疑惑地欲言又止。穆靖川也没有松手的意思,程池今天如果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两人站在原地僵持,程池没有走。
“你们……”
赵致良正含糊着,穆靖川不由分说堵住他的话茬,飞快说:
“我带他去医院,晚些时候我送他回去。”
“诶,但是——”
赵致良的话还没说出口,穆靖川却已经拉着程池,一并往地下街外走去。
*
江澜市中心医院。
穆靖川才离开这里不到一个小时,就又匆匆赶了回来。程池身上的泥灰和血迹沾了他一车,手腕高高地肿了起来。
他让程池在走廊里等着,自己给他挂了号,开了检查单,回来以后又带着他去拍片子。
程池的骨头断了,即便他一个外行人也能在X光片上看出来。拿进诊室后,医生拧着眉头端详了半天,突然指向他手背上的另一处:
“这里之前骨折过,断了两处又长好了——你是不是没看大夫?骨头长歪了。”
穆靖川凑到X光片处仔细地看了一眼,医生说的没错,他右手食指下的掌骨有两处不平整的弯折。
一旁的程池倒是很淡定,他头上的伤口全都在急诊包住了,现在看上去像刚被人从战壕里挖出来。他坐在椅子上,淡淡地扫了自己的X光片一眼,说:
“我没注意。”
医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埋怨的话到了嘴边,欲言又止。
“那这次就多注意一点吧。”
穆靖川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憋了很久,看到医生站起来,拉起了程池的手臂,这才出声询问:
“医生,那他今天的伤要怎么处理?”
医生看了他一眼,心里把他当成和程池一起打架的小混混,语气不善:
“正骨、戴支具、开药、回家。”
“哦。”
他安静地站了回去。
医生捏了捏他肿起的小臂,侧目观察程池的表情。看他并没有露出什么痛色,才说:
“都这么大人了,就不用打麻药了吧?门诊里很多小孩儿都不打。”
“不打。”他简短说。
穆靖川站在他背后,双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他肩膀上。医生在他胳膊上捏了捏,装作检查的样子,趁他一个不备,“嘎巴”一声,把他错位的骨头掰了回去。
程池没觉得手臂疼,只觉得自己肩膀上突然被人死死地掐了一下。他皱着眉头,不悦地抬头看了一眼,穆靖川的五官皱在一块儿,隐隐偏过头去。
医生给程池正骨,诊室里三个人中,看上去最害怕的是穆靖川。
“哟,小伙子还挺硬气。”
医生随口一说,拿支具把他的手臂连着手掌都紧紧地绑起来。穆靖川还是很紧张,看医生每次拉紧带子,就难受地一颤。
他的抽气声实在太明显。医生瞟了他一眼,忍不住笑:
“你就有点儿没出息了。”
程池的手臂处理好了,医生又开了一点儿消炎药,把单子拿给他,让他们去缴费。程池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出走,刚到门口,就听到穆靖川对医生说:
“要不要再查查他身上还有没有那种长歪了的骨折——”
“查什么查?查出来了还要打断骨头重新长吗?!”
程池没被固定住的左手握在门把上,夹枪带炮地呵斥穆靖川。医生坐在位子上没说话,在眼镜片下挑起眉毛,目光谨慎地瞟着两人。
“好人病没救了……”
程池尖酸刻薄地嘲讽一句,鄙夷而嫌恶地翻个白眼,按下门把独自出去。诊室的门重重合上,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的愤怒爆发得太突然,谁也没有想到。穆靖川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他的X光片,看上去就像被他抛弃了。
或许应该追出去?
沉默许久,桌子后的医生重重地咳了两声,穆靖川回过头。医生装作无事发生,接着刚才的话说:
“想查也行,不想查也行,主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思。不过确实……就算发现还有长歪的骨头,也没什么办法掰直了。以后注意点儿吧,别再打架了。”
“好的医生,”穆靖川点点头,“多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下一个病人已经推门走了进来,穆靖川没再停留,提着X光片,跟了出去。
*
昨天在报社赶稿的时候,崔依格接到了CIT-7林长官的电话。林长官告诉她,今天可以带她来见那个离开“松鸦”的卧底。
林长官的音色出人意料得年轻,措辞文雅,说话很风趣。他说自己已经看过了崔依格所有的小说,又去江澜日报要了她今年的几篇报道,觉得自己能从文字间看出她的诚意。
他同意带崔依格去见卧底,并协助她完成那部关于“松鸦”的小说。而他仅有的要求是那本小说的初稿必须先交由CIT-7审查,体裁必须是纪实文学。
崔依格立刻答应,她本也不想将“松鸦”的内幕写成博人眼球的悬疑小说,倒算是和林长官一拍即合。
她在电话里对林长官道了谢,连带着感谢了帮她引荐的穆警官。可林长官听到此处忽然嗤之以鼻地轻声一笑,说:
“你可搞清楚,我答应你这件事和穆靖川的人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只是因为你的文字打动了我,而我又刚好有你们社长的电话。”
崔依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将自己和穆警官的关系摘了个干净,她没想那么多,只是暗自觉得这位林长官的脾气似乎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平易近人。可她见过的难办的受访者数不胜数,所以并没将林长官的坏脾气放在心上。崔依格只是一再感谢,挂了电话后,就开始为第二天的采访做准备。
但当她在病房外见到林长官的时候,却还是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见过他。
这位林长官身形修长、肩宽腰窄,整个人裹在CIT黑色的制服之中,气质凛冽得像一只无名的林鸟。他的眉眼被遮在帽檐的阴影下,看起来很深邃,神态有些傲气。
越朝这位林长官走近,崔依格就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橙花气息。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哪儿见过他——在莱茵河书店,他是那个买了她所有书的男人。
林长官正等在病房外。
“崔小姐,幸会。”林长官开门见山,伸手替她将病房门打开,消毒水的气息很浓烈,气氛显得很冷峻。
“他还在养病,你的采访时间只有一小时。”
林长官出声提醒,在崔依格走进病房的一刹那,他关上了门。
病房里突然就只有她和那个卧底两个人。
那是个还很年轻的男人,坐在病床上,头发刚刚剪过,在病号服的包裹下显得很苍白。
他轻轻地、手指蜷缩着,朝崔依格摆了摆手。
病房外的一切和他仿佛处于两个世界。
崔依格深吸一口气,也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门外,融入了这个病房里的卧底的世界。她每次只给自己三秒钟,三、二、一——
她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到男人身旁。
“您好,我是崔依格,江澜日报的调查记者。”
她伸出手,神态自若而开朗,连她手指上的薄茧都显示出坚决的可靠。
眼前的男人犹豫一下,缓慢地将自己的右手握了上去。
“你好,”他说,“我是况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