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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宿醉和电话 这里就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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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没有水电,夏天的太阳一出,房间里就渐渐热了起来,更别提两个人挤在一张狭小的老式沙发上。穆靖川在睡梦中被越来越高的温度热醒,低头一看手表,才刚过六点。
程池还在睡,酒精让他睡得很熟,但整个人都汗涔涔的。穆靖川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环抱着程池,突然觉得有点儿尴尬,于是蹑手蹑脚地从沙发上下来。
这张沙发太老了,一碰表面的皮子就窸窸窣窣地往下掉,更别提上面积了一层的灰尘,即便拿外套掸了掸也只是聊胜于无,灰尘几乎让他连沙发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所幸几十年前的东西做的结实,沙发垫里的弹簧居然没刺破表面弹出来,扎他俩几个窟窿。
穆靖川有点儿后悔,昨天他真像喝了假酒一样,醉的比程池还厉害——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怎么就突然愿意在这样的一张沙发上睡一夜了。
他很嫌弃自己,自己都不想碰自己。在阳台找了个角落一直站着。从窗户低头往下看,一楼住着的那个老妇又搬了个凳子,戴着墨镜在楼下晒太阳。
日光从那几扇破掉的窗户照进来,将大半个房间照得亮了些。穆靖川终于能够看清房间的构造。
——这里就是程池小时候住的地方?
这确实是一间很好的房子,至少放在二十年前看是这样。两室一厅,在当年算很宽敞了。房子应该是统一装修的那种,装潢很老式,木头家具多。电视也有,大块头的那种,按钮还能转动。
他轻轻打开其中一个房间的门,正中摆了一张双人床,虽然盖了一层灰尘,可房间收拾得很整齐,看起来是程池妈妈的房间。
看起来没有什么。穆靖川退出来,打开另一个房间的门——
里面靠墙放了一张小床,是当年流行的那种木头上下床,看起来是上边睡觉,下边放东西;窗户边是一张小桌子,很矮,上边放着一个老式的金色小猪存钱罐。
他缓步走进去,朝那个笑着的金色小猪走去。轻轻拿起来,很轻,里面没有多少硬币。
穆靖川将小猪放下,正要转身出去,忽然看到门的内侧挂着一件小衣服。
很小,真的很小。一件深蓝色的绒布小外套,翻领的,衣摆处缝了一个红色的飞机,尾部拖了一朵带笑脸的云。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到一个惊人的事实:他本以为程池的妈妈过世时他至少有个七八岁了,可单就看这件衣服来说,他那时恐怕不超过四岁。
当时他才这么小吗?怪不得……和妈妈的尸体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却还觉得很幸福。
穆靖川伸出手,小心地在那件小衣服上摸了摸,突然觉得,有些事情,他永远都无能为力了。
从房间里出去的时候,可能是房门太过老旧,“吱呀”的响声惊动了沙发上的程池。他皱了皱眉,翻个身,伸手捂住耳朵。
他身下垫着的是穆靖川的那件外衣,稍一翻身,口袋里掉出一张纸片。
穆靖川恍然大悟,将纸片捡起来,吹掉表面粘上的灰尘,下边的字露了出来——
江澜日报调查记者,崔依格。
穆靖川看着这个名字,终于想起崔依格昨天下午拜托他的事。纸片的背后写了她的邮箱地址和电话号码,穆靖川看看手表,现在才七点多而已。他想了想,只发了条短信过去。
“您好,我是穆靖川。”
谁知对方立刻回复:
“您好穆警官,我是依格。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穆靖川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程池,他紧闭着眼睛,呼吸规律,应该还在睡。他想了想,走到阳台角落里,对着窗外:
“可以。”
崔依格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早啊穆警官,真是麻烦您了。”
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听起来朝气蓬勃。
穆靖川回头又看一眼程池,压低声音回答:“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啊,就是,我在调查金水湾投毒案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个利害关系人是‘松鸦’的成员——您看我那本书里也有写过——《金水》出版以后,我收到过几次‘松鸦’的恐吓信……”
“恐吓信?!”穆靖川惊讶地问,“你报警了吗?人身安全怎么样?警察怎么说——”
“没事,一格的三个助理都一直陪着我,我很安全的,”崔依格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好像一点儿都不怕,“只是因为这件事,我下了一个决心——”
“我要调查‘松鸦’。”
*
“不行。”
穆靖川斩钉截铁地回答。
“恐吓信已经寄到你面前了,这样太危险。”
“可真相必须有人揭露,”崔依格坚决道,“如果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与其被动接受威胁,不如我先发制人。”
“可是——”
“穆警官,”崔依格打断他,“我去莱茵河开签售会时,徐店长跟我聊了两句。说您之前在CIT-7工作过一段时间。”
“他怎么什么都往外说……那只是很短的两年罢了。”
穆靖川揉了揉眉心,感到有一丝苦恼。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帮我个忙,我想采访一个人。”
穆靖川叹息一声:“林栩然吗?”
“不是,”电话那头,崔依格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是最近从‘松鸦’回来的那个卧底。”
*
程池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缓慢地坐起身,宿醉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晕晕的。强制开机三分钟后,昨天晚上的记忆才断断续续地连接起来。
大门这时被从外推开,接着响起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他朝门外看去——
“醒了?”
穆靖川手里提着大大小小几个袋子,从屋外走来。他本想将东西放下,可目光一扫桌上的灰尘,又提着东西站在原地了。
“你去哪儿了?”
“怕你昨天酒喝多了,早上起来不舒服,买了点儿吃的垫垫,”说着,他小心地瞟了程池一眼,“而且这房子里灰大……你得擦擦,不然走的时候见不了人了。”
程池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听他这么一说,也知道自己必然很狼狈。一时间觉得有点儿丢脸。
穆靖川看他沉默着不说话,先将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又塞给他一大瓶水。
程池打开袋子,里面装的居然是毛巾一类的东西,被此人的洁癖暗暗震惊了一下。
“水龙头里没水,只能这样了。”
“那你刚是怎么洗的?”程池忍不住问。
穆靖川愣了一下,朝门外看了看,解释道:
“我去楼下奶奶家洗的。”
“啊?”程池哑然失笑,“你还挺自来熟的……”
他提着东西去浴室潦草地整理一下自己,出来时看见穆靖川还提着东西站在原地。程池正打算在沙发上重新坐下,被穆靖川腾出一根手指,勾住他的袖口。
“咱们……到车上吃吧。”
“车上?”
“走吧走吧。”
穆靖川若无其事地扯着他,催他赶紧出门。程池觉得有点儿好笑,故意走得很慢。
“喂,”他忍不住丢出一个致命的问题给他,“咱们坐到你车上吃,不就把你的车弄脏了吗?”
穆靖川下楼梯的脚步绊了一下。
“啊……那我洗了澡、换了衣服,一会儿把车开去洗车店就好了。”
“没关系的。”他说服自己。
他又乐观地走动起来,程池跟在他身后,一边将大门反锁,一边忍笑道:“可是座位已经脏了,再开车去洗车店,你的衣服就白换了。”
穆靖川已经走到一楼去了,听到这话忽然对自己停在门口的车望而却步。程池锁好了门,悠哉悠哉地从楼上走下来。
“那咱们走回去吧。”
“你说什……”
“走回去,”穆靖川微笑着回过头,提着早饭看向他,“早晨空气多好啊,适合散步。”
程池一窒,脑海中飞快地盘算了从这里回自己家的距离,最后得出结论:
“你这人脑子是不是有——”
“上车吧,”穆靖川挑起眉毛,出声打断道,“逗你的。我的洁癖哪有那么严重……”
程池聪明反被聪明误,一时间语塞,只能朝穆靖川追出去。穆靖川走出大门,门口的老妇还在躺椅上晒太阳,见到他就抬起墨镜:
“记者同志,你准备走了?”
话音未落,程池从他身后追出来。
“诶?这是——”
老妇惊讶地坐直身子。
穆靖川拉开车门,尴尬地对老妇说道:“奶奶,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下次?可你们俩是怎么——”
程池冷冰冰的,跟小时候一副样子。他装作没听见,上了车,身影消失在玻璃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