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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陈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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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暮生跪在蒲团上,膝盖底下垫着两层棉垫——他自备的,职业习惯。
灵堂里白幡翻卷,纸钱烧得满屋子灰蒙蒙,像下了一场不干净的雪。孝子贤孙跪了一地,女眷们捂着嘴抽泣,男人们红着眼眶硬撑。
他深吸一口气,把嗓子里的痰清了清,然后——
“我的娘哎——你咋就撇下我走了哇——”
这一嗓子,从丹田起,过胸腔,最后从喉咙里炸出来,带着十八个弯的颤音,直直往人天灵盖上钻。灵堂里原本稀稀拉拉的哭声,像被这根引线点着了,轰的一声炸开,此起彼伏。几个原本哭不出来的,愣是被他这一句勾得鼻子一酸,眼泪簌簌往下掉。
陈暮生跪得笔直,双手拍地,哭得涕泗横流。他眼里没泪,但脸上表情比谁都痛,眉心拧成一个死结,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像揉皱的纸。哭到动情处,他猛地把头往地上一磕,咚的一声,脑门沾了灰,也不擦。
旁边一个妇人看不过去,伸手拉他:“陈师傅,别哭了,身子要紧。”
陈暮生顺势抬起头,眼泪——对,这时候眼泪来了。他挤了挤眼,两滴泪珠就滚下来,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他抽着鼻子,哽咽道:“婶子,我——我心里难受啊——”
妇人被他感染,搂着他又是一顿嚎。
陈暮生在这场戏里演得游刃有余。他干这行十年,什么样的丧事没见过?八十岁的老太,哭“白发人送黑发人”;横死的青年,哭“天妒英才”;病死的孩子,哭“心肝肉儿”。每一场他都能精准地掐准家属的痛点,哭到他们心坎里,哭到他们觉得这个外请的哭丧人比亲儿子还亲。
哭到中午,孝家开流水席。陈暮生收了工钱——一场三百,熟人介绍打八折——揣进内兜,从灵堂后门溜出来。
外面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挡,发现手背上还沾着纸灰。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长长地吐出来。
“陈暮生。”
有人叫他。
他回头,看见灵堂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系领带。头发理得短,眉眼很深,下巴绷着,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收着刃,但冷。
“你谁啊?”陈暮生叼着烟,眯眼看他。
“沈砚。”那人掏出证件,在他眼前一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陈暮生烟差点掉地上。他愣了一下,迅速恢复正常,把烟夹在指间,咧嘴笑了:“哟,警察同志。来查案?这家人是正常死亡,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夜里睡着走的,孝子贤孙都在,你可别冤枉好人。”
沈砚没笑,眼睛直直看着他,像要把他的脸皮剥下来看个清楚。
“刚才你哭得真好。”他说。
陈暮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更灿烂了:“干这行的,哭不好谁给钱?怎么,沈警官家里有谁……需要服务?熟人价,我给您打九折。”
沈砚没接话,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上,再到他脚边那半截烟灰上。半晌,他说:“我在查一个案子。有人报案,说昨天夜里,这家的老太太——是她儿媳妇掐死的。”
陈暮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沈砚盯着他:“老太太的儿媳妇,叫赵秀兰。你知道吗?”
陈暮生的脑子嗡嗡响。他当然知道赵秀兰,刚才灵堂里哭得最凶的那个,几次要往棺材上扑,被两个亲戚死死抱住。他还在心里夸她演技好,差点想收她当徒弟。
但他嘴上不认:“警察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赵大姐多孝顺的人啊,伺候老太太端屎端尿三年,街坊邻居都夸。你说她杀婆婆?谁信啊。”
“你信不信不重要。”沈砚说,“我需要你配合调查。”
陈暮生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灭,语气冷下来:“我配合什么?我就是个哭丧的,昨天才接到活儿,连老太太面都没见过。你怀疑我?还是怀疑我跟赵秀兰串通?”
沈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口井。
“你昨天晚上,在哪儿?”
陈暮生心里骂了一句娘。他昨天在哪儿?在一个足浴店,给一个小姐讲鬼故事,讲到半夜三点。他能说吗?不能。他怕警察,更怕这警察顺藤摸瓜查到他那点见不得人的破事儿。
“在家睡觉。”他说,“我一人住,没证人。”
沈砚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到他面前。
“这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灵堂附近的监控截图。你自己看。”
陈暮生凑过去。
照片是黑白的,画面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没错,是他。他穿着一件黑色运动外套,从灵堂西侧的巷子里钻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刚才说,昨天没来过。”沈砚说。
陈暮生想扇自己两巴掌。
他昨天确实来过灵堂。但不是因为什么案子。他是来偷东西的。
这年头,殡葬行业内卷得厉害。哭丧一场三百,扣掉路费、饭钱、给中介的抽头,到手不到两百。他穷得叮当响,看见灵堂里堆着成箱的纸钱、寿被、还有几瓶没开封的好酒,手就痒了。夜里摸过来,翻墙进去,偷了两瓶五粮液和一叠新钞票,准备第二天装作来哭丧,顺道把酒卖个二手。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了。更惨的是,他踩点那会儿,正好被监控拍了个正着。
陈暮生深吸一口气。
他向来信奉一个原则:事情没到绝路,千万别自己先认怂。于是他直起腰,理直气壮地说:“好吧,我昨天确实来过。但我来不是为了别的——我来拿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哭丧棒。”他信口胡诌,“我提前把工具放这儿了,怕第二天忘带,结果回去拿,发现门锁了,就翻墙进去拿了。你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没?那就是我的棒子。你们警察不至于连我吃饭的家伙都要没收吧?”
沈砚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你的哭丧棒,还在灵堂里。”他说,“我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了。一根红漆木棍,缠着白布条。如果你昨天拿走了,今天怎么又出现一根?”
陈暮生:“……”
他认栽了。
“行,我承认,我偷了东西。”他破罐子破摔,“两瓶酒,还有一叠钱,总共一千二。我现在就还给你们。但人不是我杀的,赵秀兰跟我没半毛钱关系。我就是个倒霉催的小偷,偷东西撞上命案,比窦娥还冤。”
沈砚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陈暮生的手——那是一双很奇怪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残留着纸灰。
这双手,能哭能笑,能偷能骗,能跪着给人磕头,也能翻墙偷酒。
沈砚想起了什么。
“陈暮生,”他说,“你是不是去年在城东殡仪馆,帮一个横死的姑娘哭丧,哭到后来警察找你谈话,你一个人跟三个警察拍了三个小时的桌子,最后警察给你赔礼道歉,还请你吃了个汉堡?”
陈暮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给他。
那是一张旧报纸,边角已经泛黄。上面的标题是:《哭丧人陈暮生:警察冤枉我,我拍桌子拍得比他们响》。
陈暮生看着那张报纸,忽然笑了。
“沈警官,”他说,“你这是在……调查我的底细?”
沈砚把报纸收回去,折好,放回口袋。
“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他说,“你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信。”
陈暮生看着他,半晌,忽然说:“你还没吃饭吧?我请你。街口有家牛肉面,量大管饱,牛肉给得足,十五块一碗。”
沈砚说:“你刚偷了钱,还有钱请客?”
“嗐,那钱我还没花呢,都在兜里揣着。”陈暮生拍拍口袋,“走,吃面去。你想问什么,我边吃边交代,保证不撒谎。”
沈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灵堂后门走出去。陈暮生走在前面,步子散漫,嘴里哼着小曲儿。沈砚跟在后面,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陈暮生的影子并排贴在一起,像两个赖皮的人,谁也没打算走快。
陈暮生忽然回头,对他说:“沈警官,你知道哭丧这行,最忌讳什么吗?”
“什么?”
“最忌讳哭错人。”陈暮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所以我心里有数,谁真死了,谁假死了。我看赵秀兰,她就没真哭。她哭得越凶,心里越虚。你们警察不也这样吗?看人先看眼睛,眼睛不会骗人。”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陈暮生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所以沈警官,你刚才看我哭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我的眼睛?”
沈砚没有回答。
但他的脚步,似乎加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