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感恩神迹 即使没有神 ...
-
又是新一年的显圣节,城中的神殿里挤满了请神官替他们向神请愿,降下神迹移开他们不幸的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算不上是真正的信徒,而少部分有对我们的神的真正信仰的人,他们的不幸也达不上神殿的标准,不足以让我们插手干预他们的命运。审核工作做到这里就可以告一段落了,但是这次分给我的十三个申请中,有一个让我有点在意。那是一户经营糕点房的小家庭,本来过着还算富足的生活,去年夏天,作为一家顶梁柱的父亲在熬糖浆时一时失误,把一大锅滚烫的糖浆全洒在了自己身上。受神眷顾,他没有死,成了残废。母亲带着她的女儿们承担起了生活的重担,一边继续经营糕点房维持生计一边照顾残废的男主人。和从前比起来,日子难了太多。冬天一过,显圣节一到,母亲和最年长的大女儿用邻居的驴车把父亲拉到了我面前。
初听上去这个故事平平无奇,没有漏洞,然而一细看就发现,疑点颇多。
首先是申请人的态度。我见过的大部分申请人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一样死死抓住这次机会,哪怕知道大部分申请都是不会被通过的,他们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不是那个幸运儿。我们和他们沟通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在规劝他们接纳神给他们定下的命运,不要希求改变。但这对母女却不是这样,当我表露出申请可能不会被通过的倾向时,她们立刻顺水推舟,表示她们已经接受了现状。虽然事故发生后,日子过得比从前难上许多,但她们收获了邻里间的善意,当地神殿的关怀,她们全家都对她们未来的生活怀揣希望。若这个申请不通过,那便罢了,神赐予她们的已经足够多了。
十年前我还是个学徒时见过类似的表现,当时是跟着我的老师一起去一个村庄调查诅咒。那个村庄里已经结婚的男人在十年时间里陆陆续续都病死了,最后整个村庄竟然成了一个寡妇村。村长是个鳏夫,幸免于难,他识字读书,有一点见识,怀疑这不是巧合而是诅咒,于是给主城的神殿写信,神殿派出了我的老师负责调查。
我们在那里调查了一周,最后发现,这既不是巧合也不是诅咒,而是妻子们毒杀了丈夫们。第一个妻子做成了这件事,没被发现,于是把方法交给了第二个妻子,到了第十年,整个村庄再没一个妻子有活着的丈夫。那些有罪的女人被我们一个一个揪出来,先当众鞭打,接着就地烧死。
我怀疑这次的这个父亲不是他自己一时失误。
亲自检查了残废的父亲后,我觉得更坚定了我的怀疑。那父亲的整个脸皮都像是融化了一样糊在头骨上,上面布满脓疮愈合后留下的坑洼。眼睛和鼻子不存在了,嘴是一个不能完全张开也不能完全合上的洞,里面没有舌头。牙倒是还在,然而也难以咀嚼,平时只能吃稀饭。他不仅是不能说话的,连出声也做不到,好像那糖浆不止泼在了他脸上,还灌进了他的喉咙,把他烫哑了。他的手也没了,她们说是夏天时手烂得厉害,镇上的医生说必须锯掉,不然会死,她们只好含泪帮医生按着他,让医生把他的手锯掉再用烙铁止血。再往下看,他的胸口也有一大片狰狞的烫伤,但比起他下腹的那部分,就算不得有多狰狞了。
是的,他的下腹到腿根,烫得一塌糊涂。她们说那滚烫的锅正好盖在了这里,糖和热锅把这块部分完全蒸烤熟了。当时伤得真是谁都觉得他活不下来,然而他是那么受神眷顾,他活下来了。
虽然活得是那么痛苦,到现在下面还得一直插一根芦苇管。
他难以移动,不能说话,双眼失明。不过他的听觉还在。他似乎听出了他正在一个什么地方,近旁站着的我是什么人,他突然奋力挣扎起来,颤巍巍地抬起他没有手的胳膊,对我来回比划。他在向我求救。
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儿显出一些慌乱。她们一面安抚他,一面和我解释他自从残疾后时不时就会这样亢奋地挥舞手臂,好像神志已经不太正常了。这可为她们本就艰难的护理工作增加了不少麻烦,所以她们那的神官才会把名额给了她们,让她们拖着他来到这里向神官请愿,向神请愿。但是当然,如果神不愿意降下神迹让他恢复如初——神的指引,她们当然接受。
我告诉她们,我需要一夜时间来向神祷告,请神指引。明天我会告诉所有申请人结果。
事实上,我们并不需要向神祷告。神官虽然能和神沟通,但并不会从神那里得到任何指引。神只会聆听我们的请愿,告诉我们祂要索取什么样的代价,接着,如果我们愿意接受,神迹会降临,代价会支付。
并不是神在决定谁配让祂降下改变,赐予转机。决定者是我们。
我跪在祷告室。那十二个申请该如何处理,我没有疑虑。这一个,我有。
十年前,我还是个学徒。我的老师在调查时带上我们,因为她想历练我们。那个寡妇村的案子可以说是我们几个年轻人独自调查的,有的人去探究魔法的痕迹,有的人去探究毒药的痕迹,而我被分派的任务是去探究人心的痕迹。我去和那些寡妇谈话。那时候我的审问技巧非常青涩,然而她们几乎每一个都会和我倾诉起来。她们倾诉自己和我一样大时,怎么渐渐走入婚姻,从自己的父亲手里落进自己的丈夫手里。这片地区,丈夫殴打妻子是一种风俗,人们说如果一个妻子不被她的丈夫打,说明她不被他放在心上。她们小时候看自己的母亲被打,长大后也成了被女儿看着打的母亲。她们说我真是受神眷顾啊,我是神殿养育的孤儿,现在是一位祭司的弟子,未来毫无疑问会成为神官。我既不用看着母亲被打,也不用成为被打的母亲。
凶器找到了,一种精心调配的毒药配方,不知道怎么流传到这样偏僻的乡下。罪人也找到了,女人毒杀了她的丈夫,成功后,把方法传授给她的朋友,朋友又传授给朋友,传授给母亲。动机也找到了……
我问我的老师:为什么我们不能放过她们?为什么我们在她们被打的时候没有出现去审判她们的丈夫的罪,却要在她们亲自审判她们的丈夫的罪后出现,来审判她们的罪?为什么我们明知道她们是不识字的农妇,当她们被毒打时没有途径联络更高的审判官们来给她们公正,而且更高的审判官们分明不会俯身屈就来管理没有出人命的“家务事”,变更这在当地延续已久的“风俗”——我们却要告诉她们,她们错在当初没有来找我们,她们当初应该来找我们?为什么我们要让所有人——包括让她们自己——认定走投无路的她们和穷凶极恶的强盗有同等的狠毒,同等的罪孽?
我的老师告诉我:因为她们没有权力审判谁有罪,也永远不可以认为她们有。这就是秩序,这就是正义。如果我对这样的秩序和正义有质疑,说明我不适合当神官,不适合掌握审判权。
十年过去,我早就不是当初的我了。黎明,太阳升起。我拿起祷告室里的苦鞭。
我首先见了那对母女。等她们拖着残废的父亲进来后,我告诉她们:神昨夜已经告诉了我全部的真相。如果你们现在对我倾诉,或许我能帮你们赎清你们的罪,挽救你们的灵魂。
她们表现得没有那么顺水推舟了。起初她们闪烁其词,后来她们号啕大哭。她们也试图撒谎,奋力挣扎,为自己或者自己身边的人找到逃路,然而,面对我,神殿的神官,那长久以来积蓄在她们心中的敬畏发生了效用。即使暂时逃脱了人间的审判,她们也自知逃脱不了神的审判。对地狱的恐惧,对永生永世灵魂受煎熬的恐惧,令她们最终在我面前把一切坦白。
没有太多出乎意料的地方。丈夫管不住两腿间的那根东西,对着渐渐长成的女儿发情。大女儿忍了很久,告诉自己等出嫁就结束了。可是,去年她发现,爸爸开始对二妹做相同的事。
她忍不下去了,把一切告诉妈妈。然而她们该怎么做?把他揭发?先不论爸爸在镇上名声那么好,朋友那么多,所有人都更愿意相信他——就算他们相信他有罪,然后呢?糕点房的生意会做不下去,最小的两个妹妹怎么养活?更别提——父亲玷污女儿数年,父亲有罪,女儿一样有罪,因为她没有阻止父亲,逆来顺受那么久就是自愿通奸。父亲要被吊死,女儿要被活埋。凭什么我要和他一起死?
所以她们不想把他揭发,不想找任何更高的法官来给她们正义,因为更高的正义是让她和他一起死。母亲和女儿一起熬了一大锅浓稠的糖浆,先把他这张能言善辩的嘴烫上,再把他这双盯着女儿看的眼睛烫瞎,接着是这双一有机会就乱摸的手。两腿间那根行凶的凶器,她们当然不能放过!她们真希望他就这么被烫死,可是——为什么啊?神让他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因为他善良吗——对自己的家人之外的人热情慷慨?因为他诚信吗——从不和顾客说一句谎话,除了隐瞒自己□□亲生的女儿?因为他高尚吗——冒着生命危险救过别人家落水的小孩,而把自己的女儿推进深渊?或者因为他懂分寸——他不骚扰别人的女儿,只祸害他自己的女儿,他妻子为他生的私产?
为什么人间的正义不站在她们这里?为什么神的正义也不站在她们这里?
然而……不,她们不后悔!她们犯罪了……那便背负着这罪吧!惩治这个男人,负罪也没关系……
虽然她们被审判后,剩下的三个妹妹要被送进孤儿院,但不会有亲生父亲觊觎她们,骚扰她们,□□她们了。
我握着鞭子站起来,告诉她们解开上衣。那个躺在草席上的男人之前她们坦白的时候一直非常激动地扭来扭去,摇摆手臂,现在却安静下来,脸上翕张的作为嘴的洞不断吸气,像是在嗬嗬嗬地笑。
我先鞭打了母亲三鞭,接着鞭打了女儿三鞭。鲜血从绽裂的伤口蜿蜒而下。
“罪人,我惩治了你们的罪,受神见证,”我低声说,这也是十年前我跟着我的老师在火光中念的话,“天堂的大门已经向你们敞开,因为你们的罪行已被赎清——”
那时候,我没有跟着她念后面那些话——你们的恶果也已被剪除。
我把她们的上衣拢好,引她们来到那个男人旁边,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又奋力挣扎起来。
“然而你们的恶果还没有被剪除。”我说,“神让他活下来,是神对你们的仁慈的安排。神希望你们的灵魂平静,不再受地狱之火的威胁。你们的请求被我驳回。带他回去,让他每个活着的时刻都感恩神对他的眷顾,感恩正义正在人间昭彰——人人沐浴在神的奇迹之下,即使没有神官请祂显圣。”
“愿所有灵魂得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