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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鹅梨帐中香》

      (一)学宫别

      我叫乐晞,来自南方云泽。
      她是昭颜,来自北境燕国。
      我们在稷下学宫相识。

      那是一个奇迹般的地方,在列国征伐的硝烟中维持着短暂的和平与纯粹。来自不同国度的精英们隐去姓名与来历,只以同窗的身份,学习兵法、医术、策论、工筑…一切于乱世中或许能安身立命、或许能匡扶家国的学问。

      昭颜是我师姐,年长我两岁。她总是清冷的,像燕山巅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眸色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课业上她极其严苛,对自己,也对旁人。我曾见过她因一个动作的不完美,在演武场上独自练到繁星满天。

      而我,或许是云泽的水土养人,总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跳脱与天真。先生们夸我聪慧,一点即通,但我深知,那点小聪明在昭颜的沉稳渊博面前,不值一提。

      吸引我的,正是那份与我截然不同的沉静。我会故意拿着刁钻的问题去“请教”她,看她微微蹙眉,然后条理清晰地为我讲解,指尖划过竹简,声音平稳得像山涧溪流,清泠却无波。

      心动的瞬间毫无征兆。或许是在那个黄昏,我因思乡情绪低落,她默不作声地在我案头放了一盏云泽特有的花茶。或许是在那次辩议,我与人争执得面红耳赤,她轻轻一句便切中要害,替我解了围,目光扫过我时,带着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奈。

      我们从未说破。学宫的时光像偷来的珍宝,明知终有尽头,每一刻却都熠熠生辉。我们会在月下并肩散步,讨论那些宏大的命题:天下、苍生、和平、道义。她的话不多,但每一次倾听都无比专注。我会偷偷看她被月光镀上银边的侧脸,心跳如擂鼓。

      我知道,她也一样。她的严谨在我这里总会松动几分。我熬夜读书时,她会“恰好”路过,留下提神的药草。我偶感风寒,她送来的汤药总是不冷不烫,刚好入口。

      只是,我们都清楚身上的烙印。家国二字,重于千钧。

      学业结束,离别那天,秋风肃杀。她找到我,站在回廊下,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明日一别,山河远阔。日后……万事小心,切勿因一时大意,误入陷阱。”

      我望着她,想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我想说很多,想问她会不会记得我,想问她我们会不会再见,想知道她是否与我有着同样的不舍与悸动。

      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压成一声叹息:“知道了。师姐……再见时,你,”我顿了顿,压下喉间的哽咽,“保重。”

      我不敢再看她,转身匆匆离去,怕多留一刻,眼泪就会决堤。

      (二)云泽劫

      回到云泽,故国已是山雨欲来。权贵倾轧,政局动荡,而虎视眈眈的北方强敌——煊国的细作早已像毒蛇般潜伏在各个角落。

      我凭借医术在都城义诊,试图尽绵薄之力。幼时伙伴秦朗一直陪着我,保护我。那日,我们救治了一批从边境逃来的伤患,其中一人伤势极重,我竭尽全力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没想到,那是陷阱。

      夜黑风高,我们被重重围困。火光刀影间,我看到白天那名重伤者狰狞的笑。迷迭香是我从学宫带出的方子,关键时刻可以派上用场。放倒大片敌人,撬开锁链,我们试图突围。

      那个叛徒,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涕泪横流,说家人被煊国挟持,身不由己。

      秦朗怒吼着要杀了他。我看着他绝望的眼睛,想起了昭颜的警告,也想起了学宫教导的“仁心”。最终,一丝不忍的慈悲占据了上风。“走吧。”我说,扭过头不再看他。

      这丝慈悲,也救了我一命。

      逃亡途中,一支煊国精锐小队追上我们。为首的军官眼神残暴,见我们不肯束手就擒,便欲杀人立威。刀光挥向我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扑出——是那个叛徒!他用身体挡住了刀锋,瞬间被刺穿!

      军官狞笑着拔出刀,叛徒倒在地上,血沫从他口中涌出,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归于死寂。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乱世之中,善恶的界限如此模糊,生命的消逝如此轻易。和平?道义?在冰冷的铁蹄和野心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晞妹,走!”秦朗猛地推了我一把,自己迎向敌人,“我们两人肯定跑不掉!我留下,你快走!”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肝胆俱裂,却知别无选择。“好!”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投入漆黑的密林,身后是激烈的厮杀声和箭矢破空的尖啸。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力竭倒地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是一对善良的老夫妇救了我。醒来时,老妇人正用温水替我擦拭额头的冷汗,我急忙道谢。

      老爷爷却红了眼眶,哽咽道:“姑娘,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煊军到处抓人,我们的女儿……”

      看着他们绝望的泪眼,一个念头在我脑中疯狂滋生。昭颜的警告言犹在耳,但秦朗还在他们手里,还有无数无辜的人。

      “老人家,别伤心。”我撑起身子,声音因虚弱而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让我代你们的女儿去煊国。我正好……也要去救一个人。”

      我请求他们帮我找来一些药材,连夜配制了防身的迷香和简易的伤药。

      几天后,煊军的押送队伍来了。我用头巾包住头发,脸上抹了灰,混在哭哭啼啼的女子队伍里,低着头,跟着进入了煊国境内。

      (三)惊鸿宴:红衣与银甲

      煊国刚打了几场胜仗,处处洋溢着一种野蛮的欢庆。我被暂时关押在一个营地里,苦苦打探秦朗的消息,却石沉大海。

      机会来得意外。我偷听军官谈话时,被一个醉醺醺的将领撞见。他看着我即使狼狈也难掩的容貌,□□道:“好漂亮的美人!可是来献舞的?”

      心念电转,我压下厌恶,垂下眼睑,细声应道:“正是。”

      “好!带她下去梳洗更衣!有此等美人在侧,必能讨得上峰欢心!”

      盛宴。喧嚣。酒臭。粗野的笑声。

      我穿着一身碍眼的红纱,面遮薄纱,随着乐声摇曳生姿,媚骨天成,勾人心魄。袖中的迷香悄然弥漫,混合着酒气,席间的将领们一个个眼神迷离,丑态百出,纷纷醉倒。

      我的目标是最上首那个脑满肠肥的统帅。擒住他,逼问秦朗下落,或许还能换取生机。

      然而,目光扫过席间,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侧下方,坐着一位将军。银甲半掩,脸上戴着精致的银色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眸。她独自饮酒,姿态从容,对我的舞蹈和弥漫的迷香毫无反应。

      必须解决她。我咬咬牙,舞动着靠近,鼓起全部勇气,旋身坐入她怀中,手臂如水蛇般缠上她的脖颈,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

      她竟没有立刻推开我。反而,一只手用力箍住了我的腰,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我,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莫名的复杂。

      我的迷香对她无效!她绝非普通将领!

      不能再等!我眼底寒光一闪,锋利地发簪滑出,直刺她咽喉!

      电光火石间,她出手如电,精准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我骨痛欲裂。她的手指强硬地嵌入我的指缝,变成一个十指紧扣的、看似亲昵实则凶险的姿势。

      她俯身贴近,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廓,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熟悉的、无奈的警告:

      “师妹……切勿打草惊蛇。”

      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这声音……即使压低,即使带着冷冽的金属质感,我也绝不会认错!

      是昭颜!

      她怎么会在这里?成了煊国的将军?!

      我动作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她趁我失神,指尖在我腕间一按,一阵酸麻袭来,发簪脱手。她顺势将我打横抱起,对席上众人淡淡道:“美人醉矣,末将先行告退。”

      她抱着我,大步流星地离开喧嚣的宴会,走向她的营帐。

      (四)鹅梨帐中香

      帐内灯火昏黄。

      她将我放在铺着兽皮的榻上,动作算不上温柔。我猛地挣扎起身,与她拉开距离。

      “方才你叫我师妹?你到底是谁?”我厉声问,声音都在发颤。那双眼睛,那个声音……我几乎可以肯定,但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让我不敢确信。

      她却并不回答,只是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随手丢在一旁。面具下,正是那张我刻骨铭心的脸。眉宇间褪去了学宫的清冷疏离,染上了风霜与疲惫,眼神更深,更沉,像藏着化不开的浓雾。

      她望着我,目光从我惊惶的脸滑到我身上的红纱,声音低沉喑哑:“师妹,你这一身……很美。”

      我心头火起,又是这般答非所问!“好一个答非所问!”

      “真是叫人……”她向前一步,气息迫人,“朝思暮想。”

      这近乎调戏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致命的违和与诱惑。我的脸腾地烧起来:“我不与你计较!”转身就想逃开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好啊,你走。”她声音冷了下去,“这军营四处皆是精锐,你能逃到哪里去?”

      “不用你管!你……你为何会在这里?成了煊国的将军?”我背对着她,指甲掐进掌心。

      “师妹啊师妹,”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的嘲弄,“你当真以为,这个世道如你想象中的简单吗?”

      我猛地转身:“所以,你是潜伏……”

      “不重要了。”她打断我,语气恢复冷静,带上了面具,“眼下你我各自为营,成为敌人是命运使然。告诉我,你冒险前来,所为何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好!新掳来的那一批人,关在何处?是死是活?”

      她沉默一瞬,声音干涩:“西山陵寝。修完陵墓……无用者,杀之。”

      杀之!这两个字像冰锥刺入我的心脏!“你们怎能如此?!”我目眦欲裂,“这与我们当年在学宫所愿所学的,全然相悖!”

      “我知道。”她眼中掠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坚硬取代,“但是乱世……”

      “没有但是!”我怒火攻心,转身欲走。

      她猛地从身后抱住我,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哀求与脆弱:“乐晞……就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好不好?”

      我的心狠狠一颤。所有强装的愤怒和质问,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鼻尖是她身上熟悉的、混合着冷冽檀香和淡淡药草的气息,是我在学宫无数个日夜悄悄贪恋的味道。

      我鬼使神差地转过身,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踮起脚尖,作势要吻上她的唇,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啊。”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我的主动,身体猛地僵住,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着,一副全然放弃抵抗、任予任求的模样。

      然而,我的唇并未落下。我只是趁她意乱情迷、防备最低的瞬间,迅速抬手,摘下了她方才重新戴上的银色面具。

      面具落下的轻响让她骤然睁眼。她眼底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化为无奈的苦笑。

      “师姐啊师姐……”我看着她,百感交集。

      “师妹啊师妹……”她抬手想抚摸我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最终无力垂下,“……真没想到,竟败在你手里。”她叹了口气,指向帐内一个木匣,“西山陵寝囚室的钥匙,在左边那个匣子里。你拿去吧。事后我自会向上请罪,说是看守失职。”

      “那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她别开脸,“你快去救人吧。”

      看着她强装的镇定和眼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疲色,连日来的恐惧、奔波、委屈忽然一起涌上心头。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声音软了下来:“等一下,师姐,我觉得近日折腾得好累,远没有我们以前在学宫的时候……可以靠着你休息一会儿吗?”

      我不等她回答,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轻轻靠在她肩上。感受到她身体的瞬间紧绷,随即又缓缓放松。

      她伸出手,温柔地揽住我,一下下轻拍我的背,像在学宫时安慰那个因想家而偷偷哭泣的我一样。时光仿佛倒流,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就这一刻吧,忘了家国,忘了立场。

      我抬起头,在她微微惊讶的目光中,飞快地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泪咸味的吻。

      若此次便是永别,这个吻,足慰平生。

      这个吻却像点燃了干柴。她身体猛地一震,眼底瞬间卷起狂风暴雨般的情绪。所有克制土崩瓦解。她猛地将我按在帐篷中央的木柱上,近乎凶狠地吻了下来,不再是学宫月下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侵略性的、占有性的深入,仿佛要将我拆吃入腹。呼吸交错间,她一手扯开我红纱的衣襟,微凉的空气激得我一阵战栗。

      她打横抱起我,走向床榻。意乱情迷间,残存的理智却在尖叫着囚徒的安危。就在她将我轻轻放在床上,身体覆下的瞬间,我蹙眉软语:“师姐……压疼我了……”

      她动作一僵,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

      就是现在!我迅速抬袖,对着她轻轻吹出一口迷香。她眼神瞬间涣散,软软地倒在我身边,昏睡过去。

      我立刻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衫,找到钥匙,回头替她仔细盖好被子。看着她沉睡的容颜,指尖眷恋地拂过她的眉宇,最终决然转身,快步离开营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我没有回头,因而也未曾看见,榻上的她缓缓睁开了清明的双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了然的微笑。

      (五)情定·盟约

      凭借钥匙和对机关术的了解,我成功救出了秦朗和部分还有力气的俘虏。

      “晞妹,跟我一起走!”秦朗抓着我的手臂。

      我摇摇头:“朗哥哥,你们快走。我必须留下。煊国情报于我至关重要,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而且……”我顿了顿,“这里有我必须留下的理由。”

      秦朗知道拗不过我,只得带着众人趁夜色逃离。

      我则留了下来,利用医术和从学宫学到的工筑知识,再加上……或许是昭颜的暗中打点,我竟逐渐在煊国军中获得了些许信任,被安排做一些文书整理和医官辅助的工作。

      我和昭颜,陷入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默契。

      她从不主动找我,却总在我遇到麻烦时“恰好”出现解围。我会在送去的文书里,夹带一点云泽特有的、安神的花草。她会在巡营时,“无意”遗落一些无关紧要、却对我了解煊国布防有用的简报。

      我们在公开场合形同陌路,甚至偶尔需要演出几分敌意。但每一次眼神的短暂交汇,都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和无声的交流。

      乱世之中,这份隐秘的联结如同刀尖上舔蜜,苦涩又甘甜,让我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得以喘息。

      一次,我借口上山采药,实则探查路线,不慎滚落山坡,扭伤了脚踝,还划伤了手臂。高烧袭来,我蜷缩在临时找到的山洞里,意识模糊。

      朦胧间,感觉一双冰凉而熟悉的手将我抱起。有人日夜不停地用温水替我擦拭降温,小心地给我喂下汤药,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伤口被仔细清理上药,带来清冽的舒适感。

      醒来时,发现对方竟是昭颜。她伏在我的身旁,睡得极不安稳,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腕。

      我轻轻一动,她便立刻惊醒。
      “醒了?”她声音沙哑得厉害,立刻伸手探我的额温,眼底是未散尽的恐慌与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还有哪里不舒服?”

      “师姐……”我声音虚弱,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脏微微抽痛,“我……没事了。”

      她没说话,只是仔细地检查我脚踝的固定和手臂的伤口,重新上药。动作专业而轻柔,与平日里那个冷峻的将军判若两人。洞内烛火摇曳,将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为何总要如此冒险?”她忽然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后怕,“你若……你若出了事,我……”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语意比任何责怪都更让我心悸。

      “那你呢?”我望着她,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她紧蹙的眉头,“隐忍负重,甚至可能要做违心之事,手染鲜血……值得吗?这就是你选择的路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握住我触碰她眉心的手,贴在她脸颊上,目光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挣扎、痛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以前觉得值得。为了燕国遗民,为了……一丝渺茫的复国希望。”她的声音低哑,“现在……不知。”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我,仿佛我是她无尽黑暗中的唯一光亮,“或许,从在学宫遇见你开始,一些事情就变了。”

      她俯身,拿起一旁的水杯喂我。距离极近,我能清晰地数清她的睫毛。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着我。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略显苍白的唇,鬼使神差地,没有去喝水,而是极轻地、试探地碰了一下她的唇角。
      她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微缩。

      我瞬间回过神来,脸烧得厉害,几乎要缩回壳里。下一秒,她的气息却猛地逼近!温热的唇重重压了下来,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恐惧、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这个吻不再是之前的霸道掠夺,而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温柔和珍视,却又深入得让我浑身发软,几乎窒息。

      她细细描绘我的唇形,撬开我的牙关,与我舌尖纠缠,吮吸着我所有的呼吸和呜咽。我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引来她更深的探索和怜爱。银甲的冰冷早已被我们滚烫的体温所覆盖。

      如同晚春最后一瓣桃花委地,那些繁复的牵挂不知何时已悄然松脱。烛光下,她的目光灼热而虔诚,流连在我每一寸肌肤上。她的吻落下,从额头到眉眼,到鼻尖,到嘴唇,再到脖颈。温柔至极,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晞儿……我的晞儿……”她在我耳边一遍遍低喃,滚烫的呼吸烫伤我的耳廓,也烫伤了我的心。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抚过我的脸颊,点燃一簇簇陌生的火焰。

      当我因伤口而痛哼出声时,她立刻停下所有动作,紧张地吻着我的眼角:“疼吗?我……”

      我用手抵住她的唇,摇了摇头,主动吻上她,用生涩的动作表达着我的接纳。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抛诸脑后。我们只是两个在乱世中相互吸引、相互取暖的灵魂。

      疼痛与欢愉交织,如同风雨中终于找到彼此依靠的浮萍,空气里弥漫着情动旖旎的气息。

      夜深,她紧紧拥着我,仿佛我是失而复得的、绝不能再失去的珍宝。我们在黑暗中依偎,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暂时忘却了一切纷争与危险。

      然而,好景不长。我一次试图向外传递情报的行动暴露。被捕,下狱,严刑拷打。他们想知道我是谁,为谁效力,知道了多少。

      鞭笞,烙铁,冷水……疼痛几乎将我撕裂,但我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我不能说,为了云泽,也为了……不能将她拖下水。

      意识在黑暗的边缘反复徘徊。冰冷的盐水泼醒我,带来新一轮的战栗。铁锈味和焦糊味充斥鼻腔,那是我自己的血和皮肉的味道。

      ‘要死了吗?’一个念头浮起,带着诡异的平静。‘死在这阴暗的敌国牢狱里,像无数无声无息的蝼蚁。’

      故乡温润的山水、乡亲们安宁的笑容……一幕幕在模糊的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一张清冷专注的脸上。

      昭颜。

      师姐。

      若是你,会如何选择?是如我一般愚蠢地暴露,还是依旧冷静地蛰伏,等待那渺茫的时机?

      学宫月下,你曾说:“乱世求生,有时需藏锋守拙,忍常人所不能忍。”可我终究没学会你的隐忍。这责任,太重了……重到让我无法眼睁睁看着煊军铁蹄践踏而无动于衷,重到让我明知是飞蛾扑火,也要试一试。

      对不起,师姐。我可能……要失约了。等不到你所说的……天下太平的那一天了。

      意识涣散,寒冷深入骨髓。就在我以为会就此沉入永恒黑暗时,牢门沉重的开启声将我拉回现实。

      逆着通道里昏黄的光,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银甲未卸,带着帐外的寒气。即使视线模糊,我也能认出那刻入骨血的轮廓。

      是她。

      她屏退了狱卒。当牢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她所有的冷静和自持瞬间崩塌。她冲到我面前,看着我被铁链锁住、遍体鳞伤的身体,手颤抖得无法自抑,想碰触却又不敢。

      眼泪从她通红的眼眶中大颗滚落。

      “不干了……乐晞。”她声音嘶哑,带着崩溃的哭腔,“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这残虐无道的江山,谁爱守谁守!一切有什么意义!我连你都保护不了……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我艰难地抬起眼,视线因血水和汗水而模糊。我想对她笑,却扯痛了嘴角的伤口。

      “这乱世……师姐……”我气若游丝,“你我……各自为主……都不容易……我……不怪你……”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沉重手臂,声音几不可闻:“最后……可以……让我再……抱抱你吗?”

      她立刻俯身靠近,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伤口,将脸颊贴上我肮脏冰凉的手。

      当我的指尖终于触摸到她湿润温热的脸颊,试图替她擦去眼泪时,手臂却再也支撑不住,骤然跌落。黑暗彻底吞噬了我最后的意识。

      (六)携手天下:联盟与和平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干净温暖的小屋里。身上是洁净的纱布和清冽的药香,剧痛仍在,但已不再难以忍受。

      晨光微熹。

      我微微侧头,看见昭颜伏在我的床边。她憔悴得厉害,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腕,仿佛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

      阳光透过缝隙,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她英气又柔和的侧脸轮廓。我静静地望着,恍如隔世。千般算计,万种立场,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了。

      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移动尚能活动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垂在床边的手指。

      她立刻惊醒,猛地抬头,对上我清醒的目光。狂喜瞬间淹没了她通红的眼眸,她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晞……你……终于醒了……”

      我虚弱地笑了笑,目光贪恋地流连在她的脸上,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晞儿,我们走吧。”她抚着我的发丝沉声道,“离开煊国,另辟蹊径。”

      她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利用她掌握的煊国布防机密、我云泽的医药资源及两国与各国旧谊,远走至未被煊国完全控制的边缘地带,联络同样遭受煊国侵略压迫的小国——如西南的“夜郎”、东部的“莱夷”、西北的“戎狄”部落等,组建一个“合纵联盟”。

      “煊国强横,单打独斗必被逐个击破。唯有联合,方有一线生机。”她眼中闪烁着昔日学宫论策时的光芒,却更添沉稳与决断。

      我深知其险,却无比赞同。这远比我们各自孤独挣扎更有希望。

      我们精心策划了逃离路线,利用她的职权制造混乱,并带走了部分忠于她的旧部与宝贵情报。一路惊险,终是成功脱身。

      我们辗转各国,游说、谈判。过程艰难无比。我以医术救治各族首领、百姓,换取信任;她则以卓越的军事才能和对煊国的了解,帮助他们抵御煊国部队的侵扰,证明联盟的价值。

      松散的反煊联盟逐渐成型。我们并非要建立一个庞大的帝国,而是形成一个以共同防御、经济互通、文化共存为宗旨的联盟体系。我的仁心与她的武略,成为了联盟凝聚的核心。

      战火依旧,但希望已燃。我们并肩作战,她运筹帷幄,我救死扶伤。曾在学宫学习的知识,终于在更广阔的天地为苍生所用。

      历经数年浴血,联盟愈加强大,逐步夺回失地,最终与煊国形成对峙均势。煊国内部也因连年征战而民生凋敝,最终被迫坐上谈判桌。

      和平的到来并非一蹴而就,但战火终究渐渐熄灭。

      (尾声)人间烟火

      许多年后,天下初定,联盟诸国共遵盟约,暂享太平。

      我们并未居于庙堂之高,而是在云泽水乡的一处安静院落住下。她褪下银甲,执起锄头,在庭前种了我喜爱的鸢尾和药草。我则开设了一间小小医馆,悬壶济世。

      夕阳西下,她坐在院中翻阅各地传来的文书(她仍是联盟军事顾问),我端着刚煎好的药茶走过去,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放下文书,很自然地拉住我的手,将我带入怀中,下巴轻抵我的发顶。

      “忙完了?”她问,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

      “嗯。”我靠着她,放松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听着她沉稳的心跳,看着夕阳给院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只是觉得,能这样……真好。”

      她收紧了手臂,在我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嗯。”

      乱世终歇,浮萍生根。能得此刻相守,已是上天垂怜。我们失去了很多,但最终,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家国天下之后,那份独属于我们的人间烟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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