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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绝境 公安局的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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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灯光白得刺眼,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味道——烟味,汗味,廉价消毒水味,还有某种金属的、冰冷的、属于权力的气味。
陆驰野坐在一张冰冷的铁椅上,手腕上那副手铐沉甸甸的,铐齿深深陷进皮肤里,留下深红色的勒痕。手铐很新,闪着冷硬的光,在惨白的灯光下晃眼。
他盯着对面墙上那面单向玻璃,知道玻璃后面有人在看他,观察他,评估他。就像六年前在那个地下拳场,被围观的野兽。
“陆驰野,老实交代吧。”对面的警官姓刘,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严厉,“郑国华已经全招了,说你是他的合伙人,那些非法账目都是你们一起做的。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是诬陷。”陆驰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我举报郑国华商业犯罪,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你们可以去核实。”
“核实过了。”刘警官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从你公司财务部的电脑里,我们找到了大量与郑国华往来的邮件和文件,时间跨度三年。这些文件详细记录了你们的‘合作’——虚假合同,阴阳发票,偷逃税款。还有,你个人账户里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入,来源不明,时间正好对应郑国华做假账的周期。”
他顿了顿,抬眼盯着陆驰野:“每一笔,都严丝合缝。陆驰野,你告诉我,这是诬陷?”
陆驰野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窟。他明白了,郑国华在最后一刻反扑,而且做了充分的准备——那些所谓的“证据”,一定是早就植入他公司系统的。像潜伏的病毒,平时静默无声,一旦时机成熟,瞬间爆发。
“我要见我的律师。”陆驰野说,声音依然平稳。
“已经通知了,律师在来的路上。”刘警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不过陆驰野,我劝你端正态度。你的公司,驰野科技,今天早上八点被查封了。所有资产都被冻结,包括你的个人账户。你现在不是什么陆总了,是犯罪嫌疑人——涉嫌商业诈骗、偷逃税款、行贿,数罪并罚,十年起步。”
他说完,转身走出审讯室。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咚的一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然后归于死寂。
陆驰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腕上的手铐很紧,勒得皮肤生疼,但比不过心里的痛——那种被自己亲手建立的一切背叛的痛。
六年。从那个脏兮兮的地下拳场,到窗明几净的写字楼;从攥着沾血的钞票,到在交易所敲钟;从只有三个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小办公室,到几百人的上市公司。
六年心血,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郑国华不会就此罢休。既然能伪造证据陷害他,就一定能找到办法对付苏予安。想到苏予安,陆驰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窒息。
他答应过要保护他,要给他安稳的生活,要让他站在光里,永远不用再经历黑暗。可现在,他亲手把他拖进了这场风暴,拖进了这个看不见底的漩涡。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他的律师,姓张,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张律师在他对面坐下,脸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陆总,”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情况很糟糕。警方掌握的证据链条很完整,几乎没有破绽。而且……我打听到,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从严从快’处理这个案子。”
“郑国华背后的人?”
“不止。”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我私下联系了几个老朋友,都说这潭水很深。除了郑国华,还有几家你的商业对手也掺和进来了——明华电子,创维资本,都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想趁这个机会彻底搞垮你,瓜分市场。”
陆驰野苦笑。墙倒众人推,商场的残酷他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推得这么急,这么狠,这么不留余地。
“苏予安呢?”他急切地问,身体前倾,手铐哗啦作响,“他怎么样?被牵连了吗?”
“苏先生也被带来了,在隔壁房间接受询问。”张律师说,“不过暂时没事,只是配合调查,了解情况。但他毕竟是你的……亲密关系人,警方会重点关注。”
陆驰野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帮我照顾好他。无论花多少钱,用什么办法,都要保证他的安全。”
“我明白。”张律师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陆总,现在……我有个建议,可能不太中听,但可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你说。”
“认罪。”张律师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更低,“不是真的认罪,是策略性认罪。承认部分次要罪名,积极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
陆驰野猛地抬头,眼神锋利:“你让我认罪?”
“听我说完。”张律师语速加快,“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郑国华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公检法系统里都有他的人。但如果我们退一步,表现出合作态度,就有谈判的筹码。”
“什么筹码?”
“我联系上了郑国华的律师。”张律师凑近些,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们愿意谈。条件是:你认罪,承担主要责任,他们保证不追究苏先生,也不会对驰野科技赶尽杀绝——公司虽然保不住,但能留下部分资产,让你的人有条活路。”
陆驰野沉默了。他盯着手腕上的手铐,盯着审讯室惨白的墙壁,盯着单向玻璃里模糊的自己。
认罪,意味着他要背上商业犯罪的罪名,可能要坐牢,可能从此身败名裂,可能余生都活在“罪犯”的阴影下。
但不认罪呢?苏予安会有危险——郑国华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公司会彻底破产,几百号员工会失业,那些跟着他从最艰难时期打拼过来的兄弟,会失去一切。
天平的一端是他六年的心血和清白,另一端是苏予安的安危和兄弟们的生计。
“给我点时间考虑。”陆驰野最终说,声音嘶哑。
“您只有二十四小时。”张律师提醒,看了眼手表,“二十四小时后,案子就要正式移交检察院。到那时候,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张律师离开后,审讯室里又只剩下陆驰野一个人。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白昼,渐渐染上黄昏的金黄,最后沉入墨蓝的夜幕。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走进那个地下拳场。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他站在铁笼外,看着里面两个人像野兽一样撕打,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裁判读秒的倒数声。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胃里翻涌。但想到医院里躺着的奶奶,想到催债的电话,他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第一场比赛,他赢了,拿了三千块钱。走出拳场时,天已经黑了,他蹲在路边吐了很久,吐完了擦擦嘴,去药店买了奶奶需要的止痛药。
想起二十二岁那年,公司接到第一笔大订单——为一家连锁酒店做智能门锁系统。他和三个兄弟挤在出租屋里,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画图纸,写代码,测样品。第四天凌晨,样品测试成功,所有人都累瘫在地板上,但脸上都带着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那时候他们穷,但心里有火。
想起二十三岁那年,公司上市。他站在交易所,手里握着那把小锤子,镁光灯闪成一片,刺得眼睛发疼。底下坐满了人——投资人,合作伙伴,员工,媒体。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激动,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遗憾。他想,如果苏予安在就好了,如果他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的夜晚。苏予安站在他公司楼下,浑身湿透,单薄得像一张纸,但背挺得笔直,眼睛清亮得像洗过的星辰。他说:“陆驰野,好久不见。”
六年等待,三个月重逢。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以这种荒诞的、屈辱的方式?
凌晨两点,审讯室的门又一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锐利,像鹰。
他在陆驰野对面坐下,掏出证件:“陆驰野,我是省公安厅经侦支队的,姓王。你的案子,现在由我接管。”
陆驰野看着他,没说话。
王队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我看了所有的材料。说实话,漏洞百出。”
陆驰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漏洞?”
“那些所谓的证据,太完美了。”王队长弹了弹烟灰,“完美的转账记录,完美的邮件往来,完美的合同文件——完美得像事先排练好的剧本。真正的犯罪,不会这么干净。”
他抬眼盯着陆驰野:“我查过你的背景。十八岁打黑拳给奶奶治病,二十岁开小作坊倒卖配件,二十二岁创立驰野科技,二十四岁公司上市。这六年,你吃过苦,拼过命,但从来没有违法记录——连张超速罚单都没有。税务,工商,消防,所有检查都合格。公司做得这么大,员工几百号人,工资从不拖欠,社保全缴。这样的人,一夜之间就成了商业诈骗犯?我不信。”
陆驰野的喉咙动了动,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因为有人想让你在这里。”王队长掐灭烟头,烟蒂在烟灰缸里捻了又捻,“郑国华背后的人,比你想象的多。明华电子的刘总,创维资本的赵董,还有……你们A市公安系统的某些人。”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王队长打断他,“陆驰野,这个世界很复杂。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但你要记住一点——清者自清。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对了,你那位苏老师,挺有意思的。他正在外面想尽一切办法救你。”
“他做了什么?”陆驰野急切地问,手铐哗啦作响。
“很多。”王队长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比你想的要多,也比你能承受的多。”
门再次关上。陆驰野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苏予安在救他。那个看起来瘦弱、安静、不擅交际的人,正在为他奔走,为他求人,为他做那些他可能永远不知道的事。
而他呢?他在考虑要不要认罪,要不要妥协,要不要用自己六年的清白,去换一个“宽大处理”。
“对不起。”陆驰野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审讯室里微弱得像叹息,“这次,换我来保护你。用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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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外的街道上,夜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苏予安坐在车里,已经等了十个小时。从下午到深夜,他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只是盯着公安局那扇厚重的铁门,眼睛发干发涩。
副驾驶座上坐着周伟。他出院后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脸色依然苍白,但坚持要来帮忙。知道陆驰野出事后,他第一时间联系了苏予安。
“苏老师,您吃点东西吧。”周伟递过来一个面包,塑料袋窸窣作响,“这样等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不饿。”苏予安摇头,声音嘶哑,“周先生,您先回去吧。您身体还没好,别跟着我熬。”
“我没事。”周伟坚持,把面包放在仪表台上,“陆总帮过我,救过我的命,给了我工作。现在他有难,我要是走了,那还是人吗?”
苏予安转过头,看着周伟。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此刻却有种说不出的坚定。
这几个月,他看到了太多人性的丑陋——落井下石的董事,见风使舵的合作伙伴,幸灾乐祸的同行。但也看到了温暖——周伟,林深,还有系里那几个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默默支持他的同事。
世界就是这样,有黑暗,也有光。而陆驰野,就是他生命里最亮的那束光。现在那束光被困在了黑暗里,他必须把他救出来。
“周先生,”苏予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张会计那边……还能联系上吗?他手里有郑国华做假账的原始凭证,那是关键证据。”
“我昨天打过电话,关机了。”周伟摇头,眉头紧皱,“郑国华被抓,他怕被报复,说要出去躲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苏予安理解地点点头。普通人面对这种权势斗争,第一反应都是自保,这无可厚非。但理解,不代表不失望。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A市。苏予安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苏予安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而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四十多岁,带着某种刻意的沙哑。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说,“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救陆驰野。”
苏予安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收紧:“怎么救?”
“我有郑国华陷害陆驰野的证据,完整的证据链。”对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伪造文件的原始模板,黑客入侵你公司系统的IP记录,还有几个关键证人的证词录音。足够翻案。”
“条件是什么?”
“五百万。”对方说得很干脆,“现金。三天内到账,证据给你。”
五百万。苏予安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他现在身无分文——陆驰野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他自己的积蓄也只有几万块,是预备应急用的。五百万,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没有那么多钱。”苏予安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可以分期吗?或者用其他方式……”
“不行。”对方打断,语气冷硬,“要么五百万,要么陆驰野坐十年牢。你自己选。”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苏予安握着手机,感觉浑身发冷,像被扔进了冰窖。
五百万。十年。
这两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钝刀子在割。
“苏老师,怎么了?”周伟担心地问。
苏予安把电话内容告诉了他。周伟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予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苏老师,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的数学笔记……”周伟犹豫了一下,声音很低,“上次您不是说,可以整理出版吗?我记得您提过,国外有家出版社很感兴趣,愿意出高价买版权。”
苏予安愣住了。确实,他联系过几家国外出版社,其中一家德国出版社对周伟的数论研究非常感兴趣,开价三百万美元买断全球版权。但周伟一直没同意,说那是他半生的心血,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不想卖给外国人。
“周先生,那是您一辈子的心血……”苏予安的声音发颤,“是您在工棚里、在路灯下,一点一点写出来的。我们不能……”
“心血再珍贵,也比不上人命。”周伟打断他,语气坚定得不容反驳,“陆总是好人,他救过我的命,给了我希望。现在他有难,我要是守着这些笔记见死不救,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您现在就联系出版社,就说我同意了。只有一个条件——钱要三天内到账,越快越好。”
苏予安的眼泪瞬间涌上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被生活折磨得满身伤病、却依然善良得让人心疼的男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先生……”他哽咽道,“这笔钱算我们借您的,等陆驰野出来了,我们一定还您,连本带利……”
“不用还。”周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就当是我给数学界做点贡献了。那些笔记能出版,能让更多人看到,能让后来的人少走些弯路,我就心满意足了。”
苏予安不再多说,颤抖着拿出手机,开始联系那家德国出版社。时差关系,那边是下午,很快就接通了。对方听说周伟终于同意出售版权,非常兴奋,承诺第二天一早就安排法务准备合同,钱会在合同签订后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处理好这些,已经是凌晨四点。周伟劝苏予安回去休息,但他只是摇摇头,目光依然盯着公安局那扇门。
“我要等他出来。”苏予安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第一个看到他,第一个告诉他,没事了,一切都好了。”
凌晨五点半,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公安局的铁门终于开了。
一个身影走出来,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垮着,脚步有些蹒跚。是陆驰野。
苏予安立刻推开车门跑过去。晨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蹦出来。
他跑到陆驰野面前,停下脚步。晨光中,他看到了陆驰野手腕上深红色的勒痕,看到了他眼里的血丝,看到了他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脆弱。
“对不起,”陆驰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让你等了一夜。”
苏予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陆驰野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抬手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紧得苏予安几乎喘不过气。
“你没事就好。”苏予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没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陆驰野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晨光越来越亮,洒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回到车上,陆驰野听苏予安说了周伟卖笔记救他的事,沉默了很久很久。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痕,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话来。
“周先生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等事情了结了,我会用我的方式报答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苏予安握着他的手,那手很凉,“那个神秘人怎么办?他要五百万,三天内。”
“给。”陆驰野没有任何犹豫,“只要能拿到证据,证明我的清白,多少钱都值。”
“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苏予安的声音发涩,“周先生的版权费要明天才能到账,而且那是他的钱,我们不能全用……”
“我有办法。”陆驰野打断他,拿出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一角,但还能用,“虽然资产被冻结了,但我还有些私人的东西,可以变现。”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接得很快。
“老陈,我那块表,你上次说想要。对,百达翡丽,星空那款。三百万,现在就要现金……我知道市价不止,但我急用。好,半小时后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他又打了几个。苏予安在旁边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得厉害。
那些都是陆驰野珍藏多年的东西——那块百达翡丽星空,是他公司上市那年,用第一笔分红买的,说要纪念“看到光”的时刻;那幅齐白石的虾,是他奶奶生前最喜欢的画,他花了大价钱拍下来,挂在办公室,说奶奶能看到;那几箱罗曼尼康帝,是他从一个法国酒庄主手里买的,说等苏予安回来,一起喝。
现在,为了救自己,为了证明清白,他要把这些心爱之物一件件卖掉,像割自己的肉。
“陆驰野,”苏予安轻声说,眼眶又红了,“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慢慢买回来,一件一件,都买回来……”
“不用。”陆驰野摇头,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清晨七点,天完全亮了。陆驰野筹够了五百万现金,装在一个黑色旅行袋里。他联系了那个神秘人,约在一个废弃的工厂见面。
“钱我带来了。”陆驰野对着电话说,“证据呢?”
“我会发到你邮箱。”对方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像机器人在说话,“收到钱后,密码告诉你。”
“我怎么相信你?”
“你没得选。”对方冷笑,笑声经过处理,像金属摩擦,“陆驰野,你现在是丧家之犬,除了相信我,还能信谁?”
陆驰野握紧手机,指节泛白。许久,他说:“好。账户发过来。”
钱转过去后,对方很快发来一个加密文件的下载链接。密码是一串复杂的数字和字母组合:ZGY2022&XAF0731#。
陆驰野用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下载文件,输入密码。文件解压后,是一个完整的文件夹,里面包含了郑国华陷害他的所有证据——
伪造的邮件和合同的原始模板,上面有郑国华的电子签名和时间戳;黑客入侵他公司系统的完整IP记录和操作日志,可以追溯到郑国华控制的服务器;几个关键证人的证词录音,详细描述了郑国华如何策划、如何实施、如何栽赃。
而最重要的,是一段视频。
视频画质不太清晰,但能看清人脸。背景是一个豪华的KTV包厢,灯光昏暗,但能看到郑国华和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坐在沙发上。那个男人,赫然是负责陆驰野案子的刘警官。
“王建国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三百万,他答应帮你定罪。”视频里,郑国华的声音清晰可辨,带着醉意,“你放心,证据链都做好了,严丝合缝,他翻不了身。驰野科技一倒,市场就是我们的了。”
穿制服的男人端起酒杯,和郑国华碰了碰:“郑总办事,我放心。不过……陆驰野那个人,不好对付。他要是硬扛着不认罪怎么办?”
“不认罪?”郑国华笑了,笑容狰狞,“那就让他认。他有个相好的,姓苏,在大学教书。软肋在那儿,不怕他不低头。”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驰野看着这段视频,浑身发冷,像被浸进了冰水里。原来从一开始,从他举报郑国华的那一刻起,他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郑国华不仅准备好了反击的证据,还买通了办案人员,甚至连苏予安都纳入了计划,作为要挟他的筹码。
“这些证据……够吗?”苏予安问,声音有些发抖。他也看了视频,看到郑国华提到自己时,胃里一阵翻涌。
“足够了。”陆驰野保存好所有文件,备份了三份,一份在电脑,一份在云端,一份在U盘,“不仅能证明我的清白,还能把郑国华和他的同伙一网打尽——商业犯罪,行贿,妨碍司法公正,数罪并罚,够他坐一辈子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省里。”陆驰野合上电脑,眼神坚定,“A市的水太深,公安系统已经被渗透了。我们去省公安厅,直接举报。王队长说过,他会帮忙。”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立刻出发。车开上高速公路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驱散了夜的寒意。
“陆驰野,”苏予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突然开口,“你说,为什么总有人为了钱和权,可以做出这么……这么卑鄙的事?陷害,栽赃,甚至拿无辜的人当筹码。”
“因为贪婪。”陆驰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贪婪会蒙蔽人的眼睛,让人看不见底线,也看不见自己。郑国华以前也不是这样的——我查过他,二十年前白手起家,也吃过苦,也拼过命。但钱越赚越多,权力越来越大,人就慢慢变了,变得不认识了。”
“那你呢?”苏予安转过头,看着他,“如果你有一天变得很有钱,很有权,会不会也这样?”
陆驰野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温柔而坚定。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因为我有你。你会提醒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会在我快走偏的时候,把我拉回来。”
苏予安的心像被暖流包裹,热热的,胀胀的。他伸手握住陆驰野放在档把上的手,那手温热,掌心有薄茧。
“我会一直陪着你。”苏予安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走偏了,我拉你回来;我走偏了,你也要拉我回来。”
“好。”陆驰野回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一言为定。”
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向着省城的方向。前路还有未知的挑战——郑国华不会坐以待毙,他背后的势力一定会反扑。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他们有彼此,有真相,有王队长这样的正直者,有周伟这样的善良者。
还有那份沉甸甸的、不容辩驳的证据。
这就够了。
三个小时后,车停在省公安厅气派的大楼前。陆驰野和苏予安下车,走进大厅,直接要求见王队长。
接待的民警很年轻,公事公办地说要预约。陆驰野没说话,只是拿出U盘,插入前台电脑,点开了那段视频。看到视频内容,年轻民警的脸色变了,立刻拿起电话向上级汇报。
十分钟后,两人被请进了会议室。王队长已经在等他们了,旁边还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中年人,肩章上的星星显示级别不低。
“陆先生,苏先生,请坐。”王队长示意他们坐下,表情严肃,“这两位是我们经侦总队的领导。你们带来的材料,我们已经初步看过了。”
一位领导开口,声音沉稳:“情况很严重,涉及公安系统的腐败问题。这段视频如果属实,不仅是郑国华,连我们内部的害群之马也要一并清除。”
“绝对属实。”陆驰野说,“我要求重新调查我的案子,还我清白。”
“放心,我们会彻查。”另一位领导说,“如果情况属实,不仅会撤销对你的所有指控,还会追究所有涉案人员的责任,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走出公安厅,已经中午了。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陆驰野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那块压了太久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些。
“接下来做什么?”苏予安问。
“等。”陆驰野说,握着他的手,“等调查结果。在这期间,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暂时不回A市了。郑国华虽然被抓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我们不能冒险。”
他们在省城找了家普通的连锁酒店住下。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苏予安铺好床单,陆驰野烧了开水,两人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做着最琐碎的事,却觉得无比安心。
傍晚,他们去附近的小巷子里找吃的。最后在一家看起来很老旧的牛肉面馆坐下,点了两碗面,一碟凉菜,一碟花生米。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苏予安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陆驰野也吃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偶尔说几句话。窗外天色渐暗,面馆里亮起了暖黄的灯,老板在柜台后算账,老板娘在厨房里忙碌,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旁边桌说笑。
一切都那么平凡,那么温暖,那么……像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其实这样也挺好。”苏予安突然说,声音轻轻的,“没有公司,没有钱,没有那些应酬和算计。就我们两个人,简简单单的,吃碗面,散散步,看看天。”
“你不觉得委屈?”陆驰野问,看着他,“跟着我,可能什么都剩不下——公司没了,钱没了,名声也坏了。你本来可以在A大当教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不委屈。”苏予安摇头,很认真地摇头,“六年前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就跟着你了。那时候我们住地下室,吃泡面,你打工赚的钱一半寄给我当生活费。现在也一样——你有钱,我跟着你;你没钱,我也跟着你。我跟着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也不是你的公司。”
陆驰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握住苏予安放在桌上的手,握得很紧,很久都说不出话。
窗外夜色渐深,小面馆里灯火温暖。这个世界依然有黑暗,有不公,有算计和背叛。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小面馆里,在这个暖黄的灯光下,两个人握着手,吃着面,心里是满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