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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蔚然成木顶罪护儿郎 ...

  •   入牢狱,通常经历严刑拷打。好在只有一日,颜娘子没有经历这一切,只是四肢都有些铁铐磨伤肌肤的红痕。

      崔砚秋知道她定然不愿女儿见到自己这般模样,因此将她带回肃安侯府,并不回明月铛。

      一只乳白色的小瓷瓶内,是息国公府世子李骜遣人送来的伤药。

      崔砚秋为颜娘子上药,眸中满满是遮掩不住的心疼。

      “怎么这么傻,”她用洁白的纱布,细细将颜娘子溃烂的皮肤包裹,嗟叹道,“替我顶罪,掺合一脚,对你和楠楠没什么好处。”

      颜娘子没有答话。她出神地盯着那瓶药,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答非所问:“世子送来的药,是极其名贵的药草,想来他真将你放在心上。”

      “你……怎么突然讲这个……”崔砚秋愣住。她停一停,又低头笑了,笑容有些寂寥,“好啦。我与他,没可能的。”

      说毕,紧忙转移话题,“真看不出来,颜娘子与丈夫皆是商贾,你却懂药理。”

      颜娘子也笑,笑容却是苍茫的。仿佛面前是泗泾茫茫的雪地,雪地中是一只斑白的雪豹,挣扎着、坚韧地向前匍匐。她的手指从腕上的新伤游走到臂膀上存疤的旧伤,眼神却陡然变得坚定。

      “我的丈夫……呵……砚娘方才问我,为何要顶罪。”颜娘子垂眸道,“其实,不单是为了你,还有我,我……”

      崔砚秋敏锐捕捉到她情绪不对。见甘棠端着药箱在一旁侍立,崔砚秋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屏退众人,崔砚秋示意颜娘子可以无所顾忌,继续讲下去。

      颜娘子故作轻松,“我常常想,会不会是我太有道德。那些贪官污吏、杀人纵火的恶徒,饶是做错了事亦理直气壮。我却因为一点小事,良心不安。”

      崔砚秋下意识躯体后靠,脑海中一时闪过无数念头,“你……”

      “不错,是我。”颜娘子抬起头,毫无顾忌地向崔砚秋坦白,“砚娘如今知道,我懂医理。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懂了,砚娘知道为什么吗?”

      崔砚秋如实回答,“不知。”

      “都是因为他!因为我的——丈夫!”她语气逐渐激动,“因为他嗜酒好赌,输了便拿我母女俩撒气!动辄便对我们打骂,我满身伤痕才得以护住楠楠……那日他输了三千贯,竟还要拿楠楠抵债——酗酒便罢了,打我也罢了,怎可连楠楠都不放过,那也是他的女儿!……”

      她讲着讲着,双手捂面、双肩耸动,泪如雨下。

      崔砚秋坐到她身旁,拈帕子为其拭泪。崔砚秋什么也没有说,此情此景,倾听她的倾诉便是最好的陪伴。

      “不、他根本不想承认这是他的女儿。他做着赢万两黄金的春秋大梦,然后赶紧娶个妾给他生儿子!我那时伤痕累累,被他一脚踹上胸口,连喘口气儿都疼,却强撑着翻越医书药典……我不敢杀人,在他睡着时,我用了医馆的针,将他扎成了中风偏瘫……”

      再后来,颜娘子对外宣称丈夫酗酒中风。

      “做得好!”

      崔砚秋抚掌称快,直喊大快人心,她必坚定地站在颜娘子这边。

      “你不觉得我狠毒么……”颜娘子低声喃喃,紧握崔砚秋的手,仿若自言自语,“我每每想起,都惊恐不安,生怕被人捉去牢狱中将功赎罪。所以这次遇到官府捉拿,我总觉着,我应当进去一趟才心安……”

      “不,我觉得你勇敢。”崔砚秋目光如炬,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给了自己和楠楠更好的出路,你是楠楠的救星!她若是知晓这一切,也会为你自豪的。”

      “是,我能想的只是活着……能活着,看着楠楠长大,便足够了。”颜娘子并不高大,伏在崔砚秋脖颈处轻轻啜泣。崔砚秋却觉得,颜娘子的身影无比伟岸。

      她是这个时代下,机敏聪慧以反对压迫的伟大的女人,是伟大的母亲。

      “一切都过去啦。现在楠楠、你、我,不是都好好的么?”崔砚秋抚顺她的脊背,将指腹小心翼翼擦去她眼角泪水,想要哄她,抿唇一笑,“不如这样,我们给楠楠取个名字如何?”

      出生时,她的父亲希望下一胎要个男孩,故而取了“楠”这一同音字。

      可惜,夫妻二人都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曾来得及为她取名。

      颜娘子终于逃离出崔砚秋的颈窝,抬起通红的双眼,郑重点头,“好。”

      “让她姓颜。”崔砚秋说道。

      “好,姓颜好……”颜娘子抽抽鼻子,擦净眼泪。

      窗外的天空澄澈,崔砚秋目光收回,询问道,“叫……‘颜蔚楠’如何?”

      “蔚”,寓意茂盛、蓬勃,暗含广阔、坚韧之意。

      “楠”,直指楠木,象征耐腐、挺拔、经霜不折,是坚韧品格的意象。

      “让她有旺盛的生命力,即使身在风雨,也能坚韧地活着。”崔砚秋笑道,“好不好?”

      “好!”颜娘子终于破涕为笑,她口中默默念了几遍,唇边挂着笑意,“颜蔚楠,真好。”

      她再也不是被父亲期许带来男胎的楠楠。

      她是即将生长成参天大树、坚韧不拔的颜蔚楠。

      *

      李珩出狱时,也是崔砚秋来接的。

      本是阳和牵着骏马来接自家主人,哪知半路杀出一个崔砚秋,风风火火亲自来迎。

      阳和只能又一次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我的汗血宝马哟……”阳和摸了摸身旁的马脸,长吁短叹,“咱俩在一块一辈子吧!”

      马儿尥着蹶子,颇为嫌弃地打着鼻息。

      谁要跟你在一块!本马也是公的!

      如今夏侯鼎入狱判刑,一众妻妾孩子自然属于戴罪之身,一并关在狱中等候处置。

      崔砚秋长叹一声,颇为内疚:

      “说到底,也是我间接将云舒送进去。”

      李珩走在她身边。由于身材高大,他总是不由快步走,但因今日崔砚秋在身旁,于是耐心压着步子。

      他刻意与崔砚秋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垂下的手指能够擦过她走路时扬起的裙裾和,裙裾摇晃,他的心也一晃一晃。

      “她进去不冤。”李珩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冷哼一声,“祸不及妻子的前提,是利不及妻子。他动了行会的民脂民膏,他的妻、子、妾室可都是跟着享了福的。”

      正月十五云舒生辰,崔砚秋通过柳奭的手将珍珠送到云舒手中。“北溟珍珠”珍贵,震惊四座,自然也惊动了夏侯鼎。

      原本以为隔一段时间才会东窗事发,哪知夏侯鼎这么着急,迫不及待哄着云舒,将这对珍珠昧下,以讨好司徒鸿的夫人。

      司徒夫人收到手,自然要先找人验明珍珠真假。可还未等验明真假,珍珠便自然脱落,透出了内里刻有消息。

      他们心急,自以为做了万全准备,实则只有不刻字的那颗是真的,刻了字的是东海的仿品——他们害怕磨损刻字的珍珠,损坏证据,因此只磨下一点珍珠粉,验明不刻字的那颗是真正的北溟珍珠。

      崔砚秋笑得粲然:“你这么一说,我好多了。”

      李珩点点头,又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能够证明你我二人的清白。”他补充道,“至关重要的事儿。”

      “什么?”崔砚秋疑惑。

      “契书,”他说,“我没有要你的股份。”

      “什么!”崔砚秋吃惊。

      “签字画押后,我没有让人送去市丞。因此,我们没有嫌疑共事。”他顿了顿,声音大了些,“所以,大股东,你的明月铛,依旧都是你的股份。”

      “大股东”三个字的称呼,听着总有些暧昧。

      “那你给我送去的四成股份的钱呢?”崔砚秋错愕,急道,“还有你的六成利益,那都是真金白银啊!”

      “都送给你,当投资了。”李珩耸耸肩,笑容渐渐染上淡淡的宠溺,“我看崔店主经营得很不错。毕竟是你的心血,我不好霸占。”

      崔砚秋喉中一哽,“你……”

      心热热的,感动在喉中涌动。他连她的钱都不要,到底图什么呢?

      走到岔路口,李珩向崔砚秋告辞,“陛下传唤本王,入宫觐见,我们怕是要暂时分别了。”

      他牵过阳和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衣袂翻飞英姿飒爽,高高束起的发尾摇晃,颇有少年气。

      崔砚秋呆呆看着他驭马离去的背影,突然想到他的年纪并不大,只是一直开玩笑叫他十二叔,叫老了,才觉得他老。

      “看什么呢?”

      秦冼拍拍她的肩膀,崔砚秋回过神来,揉了揉发酸的眼。

      “今日风沙真大。”她欲盖弥彰地解释。

      秦冼一身中性装扮,崔砚秋又忍不住道:“这么比起来,还是你比较帅。”

      此地靠近汾阳郡王府,能遇到偷溜出来的秦冼,也不奇怪。

      “父亲在忙着挑朝中某些人的错……”秦冼道,“我实在无聊,溜出来,想看看‘破锣’如何了。”

      把那头驴牵到京兆府,可花了秦冼好大功夫。

      姐妹俩走走停停,秦冼给崔砚秋买了一串撒着芝麻的糖球。崔砚秋盯着糖球许久,突然问道:“郡君,如果有一天,你的长辈突然让你嫁给一个男人,你会服从长辈之令么?”

      秦冼似乎没有思考,她毫不犹豫道:“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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