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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店逢新岁 圣驾隐窗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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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冬日暖阳正好,明月铛的分店,在西市最繁华的街口盛大开业。
“明月铛分店,新店开张!新年‘岁寒三友’系列耳挂,限量三十对!先到先得!”
舞狮锣鼓、鞭炮齐鸣、人声鼎沸,挨家挨户都有过来凑热闹的百姓。
李珩于二楼临窗而立,俯视着一派繁华盛景;再回头望向室内,窥见他的兄长李瑾,宛如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二楼的位置,是崔砚秋应李珩的要求,特地为贵客预留出来的。
“天子与民同乐,这才是我大唐盛世!”李瑾胸中激荡,看着百姓安居乐业,热热闹闹过新年,红红火火过日子,心中不免感慨万分。
店主崔砚秋忙得有条不紊,不忘喊卢令娴与秦冼来帮忙。颜娘子则张罗着,给店中诸多打工伙计送去新年伴手礼。
这么热闹的时刻,息国公府亦送来新年贺礼。李骜提着一个沉重的箱子出现在人挤人的大堂内,崔砚秋见状惊道:“世子不直接送到府中去,送来我店里做什么?”
李骜答:“这是单给崔娘子的,不是给令堂和令尊的。”
崔砚秋擦干净手,才来得及拆开盒子。
入眼的是一鼎麒麟瑞兽造型的铜甗。
铜鼎有“基业稳固、鼎力相助”的寓意;而瑞兽铜器,则有“招财纳福、驱邪镇宅”的寓意。铜甗材质贵重、工艺精湛。
“我很喜欢!多谢世子。”崔砚秋欢欢喜喜要将铜甗抱起,然则青铜太重,一旁的秦冼跑来帮忙。只见她拢拢衣袖,近两百斤的大铜甗便被她轻而易举抱起来。
这一举动震惊了世子李骜。
崔砚秋毫不客气地指挥着秦冼,将铜甗放到屏风架前,正对大门的位置。秦冼拍拍双手,上下打量,叉腰夸赞:“真是气派!”
“世子也是凑上这热闹了,”崔砚秋对秦冼道,“我这里还有客,你引着世子上楼歇歇,靖王正在楼上呢。”
秦冼今日心情极好,笑眯眯道,“世子殿下请随我来。”
李骜抬脚跟了上去,默默打量着面前人的背影。
她,秦冼,便是皇帝有意许配给自己的人吧?
这么大力气,若是真的嫁过来,还不知万一惹她生气,自己要被打成什么样。
还不如崔砚秋呢——不对,她们半斤八两。崔砚秋会气得你心神不宁,秦冼会揍得你五脏俱损。
“秦娘子从小力气便这么大么?”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秦冼,总觉得她笑里藏刀。
秦冼不知赐婚一事,随口自谦道,“不瞒世子,鄙人自小随家父汾阳郡王征战,不似京都家眷一般,让世子见笑了。”
“不会,”李骜恍然,真诚说道,“秦娘子身强力壮、随父从军,保家卫国,让本人钦佩。”
秦冼笑了起来。她生得眉目英挺,笑起来利落豪爽,让人见了心生欢喜。
李骜上了楼,见到靖王,施礼道:“十二叔过年好啊。”
随后看见跟随在靖王身后的人,登时震惊。
“不用不用!”李瑾见他要行大礼,想到秦冼还在场,故而拒绝。
李骜便低头,只谨慎施礼:“六叔过年好。”
六叔?
秦冼不解,但知此事必不能隐瞒,于是下楼告知崔砚秋。
崔砚秋闻之面色一变,想到这个“六叔”带来的几个侍从,看身手似乎是精兵,心中有了底数,方笑道:“他们一家人说说话呢,你再叫人续两壶茶,让他那个六叔带来的人端上去就好。”
精美的包装皆由崔砚秋手中递出,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新年,大家都想着穿戴新衣服、新首饰,明月铛分店最新推出的“岁寒三友”系列的耳挂,以松竹梅为题,寓意坚韧与新生,激起了不少贵女与富眷的购买欲。
崔砚秋故意以限量的手段,让各家贵女更是疯抢。
午后,日头渐渐下去,店中寒冷。崔砚秋燃了炭盆,许多宾客便想蹭个暖气,因此店中人来人往依旧红火。
许久未见卢令娴,崔砚秋左顾右盼寻人,来到一处偏角,“娴娘怎躲在这里偷懒呢?”崔砚秋打趣着,望向卢令娴身旁的男子,揶揄道,“呀,这是谁啊?”
卢令娴满面赤红,别过头去,低声道,“不认识!”
她身旁的男子,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容貌酷似李瑾。一袭青布长衫浆得笔挺,腰间系块素银压襟,衬得身形清瘦却挺拔。他抬手拨去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带着几分书卷气。
“认识的、认识的,”男子急切道,显然不想与她撇清关系,“娴娘,我真的知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他旁若无人地求起情来,崔砚秋嘴巴张了半晌,试探道,“司徒郎君?”
司徒辞疏惊喜道,“你认得我?”
怪不得长得像楼上那位,敢情你们两个是表兄弟啊!
只因司徒辞疏的父亲,与李瑾的母亲,是亲兄妹。
崔砚秋眼前一黑,扶额咬牙道:“您……小店有点事儿,恐怕不能招待您了,郎君请回吧。”
决不能让他知道,李瑾和李珩在楼上!
他知道了,那他父亲司徒鸿也就知道了。
然而司徒辞疏只以为崔店主在为卢令娴赶人,他干脆抱起一个柱子,大喊:“我不走!除非娴娘同意与我吃茶!”
这一置若罔闻的举动,惹得卢令娴手足无措,窈窕的身形都在微微颤抖。
大庭广众之下,她神色尴尬,咬住下唇面色惊恐。
“你小子还敢来!”秦冼远远看见司徒辞疏,风风火火跑上前来,随手抄起空架子就要下手,“不是跟你说了,别再来打扰娴娘!”
先前秦冼去寻卢令娴,以为蹲在尚书府石狮子后的司徒辞疏是流氓歹人,当即二话不说将他揍了一顿。
事后,司徒辞疏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光彩,怕长辈知道缘由,于是也不好意思告状。
这俩人,也算不打不相识。
*
“那不是二少爷么?”
明月铛分店的对面,是一家新开的客栈。客栈二楼,有两位朴素打扮的人士正在盯梢。
他们原本神色凝重,疑心“六郎”的身份,尾随而来。在确定了所谓“六郎”正是当今圣上后,却没想到能在此地看到自家郎君。
“不行,”其中一位幕僚起身,拿起佩剑,下楼离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少爷被欺侮。”
车来车往的路口处,秦冼已将司徒辞疏赶到店门口。卢令娴到底心存善意,扯扯秦冼的衣袖,让她悠着点。
“姐们知道你对他有情意,”秦冼一开口,就让卢令娴赧颜、恨不能捂住她的嘴,“但是这般日日蹲守,怎是君子行径!”
“哎呦,二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啊!”
一道声音打破僵局。司徒辞疏闻声回头,不免有种被看破秘密的惭愧,乍然局促,“孙……孙叔,您怎么在这儿?”
幕僚名唤孙恩盛。他好说歹说,终于是将司徒辞疏劝走。明月铛众人未免松了一口气,纷纷望向卢令娴,看她作何反应。
然而卢令娴只是一味咬着下唇,将目光移向别处,微不可察地道出一声叹息。
*
雪开始落了。
店铺打烊前,崔砚秋用伴手礼打发走了前来帮忙的众人和李骜。旋即,她端着一枚锦盒上楼,见到意犹未兴的李瑾,笑道,“这时辰,宫门快下钥了,六郎还不回么?”
李瑾正执黑子,思索如何盘活棋局。见崔砚秋来,仿佛看到救星,故意道:“如璜,你这般护着的,果然不是寻常女子。这排场与心思,都快赶上内府的进项了。”
李珩微微一笑,指尖盘着一枚黑子,下意识转头看向崔砚秋。
崔砚秋便歪头,俏皮地对他眨眨眼。
李瑾则趁他转头对视的功夫,连忙偷摸调换两个黑白棋的位置。
“哎!如璜,”他道,“你看,你输了。”
李珩乃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感知到李瑾的小动作。
不过他并不拆穿,今日他心情似乎很好,甘愿认输:“六郎棋艺高超,是我输了。”
李瑾倒是居功自傲,心满意足地接受起弟弟的恭维,二人像是未及冠的孩子般胡闹。
“民女特来送上礼物。”
崔砚秋已经随着李珩的眸光走近,她福身行礼,郑重道:“此物名‘潜龙翔云’,愿陛下掌江山如云,驭万民如龙。”
锦盒打开,内里端正装着一个衮冕——冕冠金饰,垂白珠十二旒,以组为缨,色如其绶,玄衣纁裳,绣有十二章纹,上衣绣日、月、星等八章。
这是皇帝才能够带的冠冕。
李瑾愣住,深深看了崔砚秋一眼。
崔砚秋并无半分畏惧,她不卑不亢,恭敬垂首。
对于其他人来讲,皇权至高无上,是压迫性的存在。
可是对于她来讲,待在大唐的时日短暂,不足以使得皇权成为深入人心的概念。
皇帝李瑾眸光自衮冕流转至崔砚秋身上,沉声开口。
“崔娘子,如今朝中非议你这耳挂动摇礼法,甚至连累靖王声誉。你待如何?”
崔砚秋并不抬头,然而声音清晰坚定:
“回陛下,民女以为,大唐之盛,在于兼容并蓄。耳挂不过是在礼法之内,为天下女子寻一容身之道。若此等小事便能动摇国本,非耳挂之过,而是……”
她适时停住,余意尽在不言中。
在一旁的李珩离席,负手起身,与崔砚秋并肩面向皇帝。
他接过崔砚秋的话,坦言道:“国本之固,在于律法清明,在于民生富足。区区饰物,若能增添盛世风华,便有其存在之理。若有人借此攻讦,其心可诛。”
言毕,他与崔砚秋相视而笑。
这顶冠冕,终于派上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