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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病中依赖 郑怀逸烧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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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怀逸烧到三十九度八的时候,陆承凛打了第十二个电话。
他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手抬不起来。整个人缩在客厅沙发上,裹着一条薄毯,额头滚烫,后背却一阵阵地发冷。昨晚从码头回来他就觉得不对劲,喉咙像吞了刀片,浑身骨头都在疼。他以为是疲劳,吞了两片止痛药就睡了。结果凌晨四点被冻醒,发现自己像块烧红的炭。
窗帘没拉,中环的晨光一寸寸漫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第十三个电话。
他终于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手机边缘,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胃里翻涌,他猛地侧身,却没吐出什么——胃早就是空的。
手机滑到地上,屏幕朝下,震动声变得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郑怀逸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来。那人的轮廓在视线里模糊成一团,但他认得那个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
傅凌洲。
“你怎么进来的?”郑怀逸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助理给我的备用钥匙。”傅凌洲蹲下身,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三十九度八?你烧了一晚上?”
郑怀逸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傅凌洲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片刻,然后抽走,动作干脆。
“别动。”傅凌洲站起身,脚步声远去,又回来。郑怀逸听见冰箱开关的声音,水流声,杯子放在茶几上的声响。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扶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微微托起。
“把药吃了。”
两颗白色的药片抵在唇边,杯沿贴住下唇。郑怀逸张嘴,药片被送进来,温水跟着灌入。他艰难地咽下,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进领口。
傅凌洲的手在他后脑勺多托了片刻,确定他咽下去了,才慢慢将他放回沙发上。
“多久没吃东西了?”
郑怀逸没回答。
“昨晚到现在,吃过什么?”
“不记得了。”郑怀逸闭上眼睛,声音含混,“你怎么来了?”
“陆承凛打不通你电话,打给我了。”傅凌洲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夹杂着开柜门的声音,“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粥还是面?”
“不用——”
“粥。”傅凌洲自问自答,“你现在这状态吃不了面。”
郑怀逸听见淘米的声音,水龙头开关,锅盖碰撞。他试图睁眼看看傅凌洲在做什么,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你……”他开口,喉咙又是一阵刺痛,“你不用上班?”
“推了。”
傅凌洲的回答简短得不容反驳。
郑怀逸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来回摆荡。脑子里有无数念头在转——傅凌洲为什么来,陆承凛为什么把钥匙给他,昨晚那条短信,那句“帮你把那些东西放下”——但这些念头像水中的浮木,抓不住,推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他的肩膀。
“郑怀逸,别睡。把粥喝了再睡。”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傅凌洲坐在茶几边,手里端着一碗白粥,还冒着热气。粥煮得很稠,米粒几乎化了,飘着淡淡的姜丝味。
“扶你起来。”
傅凌洲把粥放在茶几上,一手托住他的背,一手拉起他垂在沙发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郑怀逸被迫坐起来,整个人靠向沙发背,但重心不稳,身体歪向一侧。傅凌洲的手及时按住他的肩,调整了他的姿势,让他靠得更稳当些。
“张嘴。”
勺子递到嘴边。郑怀逸看着那勺粥,忽然觉得荒谬——两天前他还在停车场对这个人恶心反感,现在却靠在他家的沙发上,被人一勺一勺喂粥。
“我自己来。”他说,伸手去接勺子,手指却抖得厉害,刚碰到勺柄就滑开了。
傅凌洲没说话,重新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郑怀逸张嘴,咽下。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胃里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胃早就空了,只是烧得太厉害,连饥饿感都烧没了。
第二勺。第三勺。
傅凌洲喂得不快不慢,每一勺都吹过才递过来。他的动作很稳,和昨晚在码头上握枪时一样稳。郑怀逸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这双手可以在集装箱间精准射击,也可以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人。
“看什么?”傅凌洲问。
郑怀逸移开视线:“没什么。”
粥喝了小半碗,胃里有了东西,寒意退了些,但头更晕了。傅凌洲把碗放下,扶他重新躺好,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条厚毯子,盖在他身上,边角仔细地掖进沙发缝隙。
“陆承凛说你昨晚就没回公司,一直在家里。”傅凌洲坐在沙发另一头,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本来要过来,但今天有个会必须他出面。”
“嗯。”郑怀逸闭着眼睛,“那个会很重要。”
“比你命重要?”
郑怀逸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傅凌洲说:“你睡吧。我在这儿看着。”
“不用——”
“郑怀逸。”傅凌洲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现在连杯子都拿不稳,就别逞强了。我走不了,陆承凛把钥匙给我之前说了句话——‘郑总要是烧出个好歹,我这辈子没法跟谢明轩交代。’”
谢明轩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石头砸进深水。
郑怀逸沉默了。
“所以他不是把钥匙给我,是把你的命交给我了。”傅凌洲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你现在没得选。”
郑怀逸没再说话。烧意和困倦一起涌上来,意识像被潮水一寸寸淹没。最后的清醒里,他感觉到沙发另一头轻微的重量,听见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隐隐的车流。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在一个不信任的人的房子里,在随时可能被背叛的世界里,他应该保持警惕。
但烧糊涂的身体比意志诚实。
意识滑入黑暗之前,他隐约感觉到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指腹微凉,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停了很久。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上,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他的头不那么疼了,喉咙还是干涩,但至少能分清天花板和墙壁的界限。
傅凌洲坐在沙发另一头,姿势和他睡着前一模一样,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页半天没翻过。
“醒了?”傅凌洲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退了一点,还有三十八度五。”
郑怀逸想坐起来,手臂撑在沙发上,使不上劲。傅凌洲放下书,过来扶他。这次郑怀逸没躲,任由他把自己扶起来,靠在沙发背上。
“几点了?”
“晚上九点。”
他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傅凌洲去厨房热粥。郑怀逸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那道昨晚的伤口还在,纱布换过了,缠得整齐。他在厨房里走动时,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安静。
粥热好了。这次郑怀逸没说要自己来,傅凌洲也没问,直接舀了一勺递过来。
吃了半碗,郑怀逸忽然开口:“谢明轩生病的时候,我也这样喂过他。”
傅凌洲的勺子停在半空。
“不是发烧。”郑怀逸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是胃出血。他喝太多酒,又吃止痛药,胃穿孔。住院那几天,我每天去送粥。他说我煮的粥太难喝,让我别来了。”
他顿了顿。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傅凌洲把勺子放进碗里,安静地听。
“后来他出院,跟我说了句话。”郑怀逸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粥上,“他说,‘怀逸,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放不下。’”
“他说错了。”傅凌洲说。
郑怀逸抬眼看他。
“放不下不是毛病。”傅凌洲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放不下的人,才值得信任。”
郑怀逸看着他,看了很久。
灯光下,傅凌洲的侧脸线条比白天柔和些,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他今天应该也没休息。
“你该走了。”郑怀逸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白天清晰多了,“烧退了,我自己可以。”
“还有三十八度五。”
“够了。”
傅凌洲没动。他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郑怀逸,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多少是真话。
“你今晚一个人不行。”最终他说,“我睡沙发。”
“傅凌洲——”
“沙发。”傅凌洲重复,语气平淡,“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明天请我吃饭。”
郑怀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不是因为没理由,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戴面具,不想再算计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不想再分辨这是试探还是真心。
“随你。”他最终说,躺回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
傅凌洲关了大灯,只留走廊的夜灯。他在沙发另一头躺下——沙发够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郑怀逸能听见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不像睡着的人,倒像刻意放缓了节奏。
“傅凌洲。”郑怀逸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沉默。
“陆承凛——”
“不是因为陆承凛。”傅凌洲打断他。
又一阵沉默。然后傅凌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平时更低:“因为你昨天挂我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对。”
郑怀逸没说话。
“你那种声音,”傅凌洲顿了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沉下去的声音。我听过那种声音。”
“什么时候?”
“我爸走之前那周。”傅凌洲说,“他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声音就会变成那样。不是喊疼,是……沉下去。”
夜灯的光从走廊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暖色。郑怀逸盯着那片光,什么都没说。
“睡吧。”傅凌洲说。
这次郑怀逸没再反驳。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是傅凌洲的手指,指尖微凉,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他应该抽开。
但他没有。
不仅没有,他的手还在半梦半醒中翻转过来,握住了那几根手指。
傅凌洲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郑怀逸在烧得迷糊的脑子里想:明天醒来,我会假装不记得这件事。
这是他陷入沉睡之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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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郑怀逸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晨光涌进来,把客厅照得通亮。他的烧退了大半,头还有些沉,但至少能正常思考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握着傅凌洲的手。
两只手十指交缠,搭在靠垫上,像两条搁浅的鱼。傅凌洲还没醒,侧躺着,呼吸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晨光里,他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眉宇间没有白天那种精明锐利,只有睡眠带来的放松。
郑怀逸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轻轻抽开,动作小心得像拆弹。
傅凌洲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醒。
郑怀逸坐起身,毯子从肩上滑落。他发现毯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往上拉了,盖住了他昨晚露在外面的肩膀。沙发另一头,傅凌洲蜷缩着,身上只搭了一件外套——他自己的那件。
郑怀逸看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走廊时,他看见客房门开着,里面床单平整,枕头没动过。
傅凌洲昨晚没睡客房。
他真的一直在沙发上。
郑怀逸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中环的天际线。晨光把玻璃幕墙染成金色,城市开始苏醒。
他想起昨晚自己握住傅凌洲手指的那个瞬间——不确定是梦还是真的。但手心里残留的触感太真实,骗不了人。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他走过去,屏幕上显示陆承凛的名字。
“郑总,烧退了吗?”
“退了。”
“那就好。”陆承凛顿了顿,“傅凌洲……还在吗?”
郑怀逸回头看了一眼沙发。傅凌洲还在睡,姿势没变,呼吸依旧绵长。
“在。”
“郑总,”陆承凛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他来的那个时间点,谢宴岚的人正好在你楼下。如果他没来,谢宴岚可能就自己上去了。”
郑怀逸的手指收紧了。
“谢宴岚的人在你楼下守了一上午。傅凌洲的车到了之后,他们才撤的。”陆承凛说,“所以……不管傅凌洲出于什么原因来的,客观上他替你挡了一道。”
“知道了。”郑怀逸说,“谢宴岚那边继续盯着。”
挂断电话,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傅凌洲。
晨光落在傅凌洲脸上,他的呼吸平稳,眉心微蹙,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手臂上的纱布在翻身时蹭松了,露出一小截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还有些红肿。
郑怀逸去拿了医药箱,蹲下身,把松脱的纱布重新缠好。他的动作很轻,但傅凌洲还是醒了——在他贴上最后一截胶布的时候。
傅凌洲睁开眼,目光从郑怀逸的手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窗外亮晃晃的晨光,花了片刻确认自己在哪。
“几点了?”
“七点半。”
“烧退了吗?”
“退了。”
傅凌洲坐起来,看见自己手臂上重新缠好的纱布,动作顿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搭在身上的外套拿开,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去洗把脸。”他站起身,走向浴室。
经过郑怀逸身边时,郑怀逸说:“傅凌洲。”
傅凌洲停下脚步。
“昨晚……谢谢。”
傅凌洲侧头看他。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眼底那圈青黑还在,但眼神很清明。
“不客气。”他说,“粥钱记得还我。”
郑怀逸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傅凌洲嘴角微微翘起,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你冰箱里那盒米是我带来的,超市买的,泰国香米,一百八一斤。”傅凌洲说完,径直走向浴室。
郑怀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多了一排鸡蛋、一盒牛奶、几包挂面,还有一袋没拆封的速冻水饺。
和半袋泰国香米。
郑怀逸关上冰箱门,靠在料理台上。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醒来,阳光把整个厨房照得明亮温暖。粥锅里还剩一些,锅盖半掩着,姜丝的气味还没散尽。
他想起昨晚半梦半醒之间,有人把毯子拉到他肩膀上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醒什么。
也想起自己握住那只手时,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僵住,然后慢慢放松。
郑怀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清晨做出了什么决定。只知道有些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见,但听得见声音。
傅凌洲从浴室出来,头发湿了,脸上还有水珠。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看了眼郑怀逸。
“我走了。今天还有会。”
“嗯。”
傅凌洲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晨风涌进来,带着城市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
“对了。”他回头,“昨晚你说了句话。”
郑怀逸抬眼看他。
“你说,‘别走’。”
郑怀逸的呼吸停了一拍。
傅凌洲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不记得了。”郑怀逸说。
“嗯。”傅凌洲点点头,没追问,“那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他转身出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郑怀逸站在厨房门口,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得地板上的光斑白得刺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留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别走。”
他说了吗?
他不确定。
但他在这个清醒的清晨,在那扇门关上之后的寂静里,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傅凌洲现在推门回来,他不会赶他走。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他花四年时间建造的壳。
切口很小,小到看不见。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从那个切口里,悄悄渗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