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雁临累狠了,一直睡到晚上才被外头的热闹吵醒,他伸了个懒腰,刚起身,一杯温水就送到了嘴边,雁临靠着隐囊,就着那双温软的手饮了半杯。
“什么时辰了?”
“亥时刚过,”汴玉放下杯子,“估摸着你快该醒了,让厨房热了腊八粥,起来吃点吧。”
雁临睡得没有胃口,更不知喜欢吃腊八粥,便也没有说话,任由汴玉服侍着更了衣,正好外面有琵琶声传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问:“弹琴的是白天那姑娘?”
汴玉的手顿了一下,点头道:“下午让祁公子买了。”
雁临垂着眼睛看他,哼笑一声,汴玉心凉了半截。
“……祁公子被您截胡了好几回……您就让他一回……”
汴玉哆嗦着,愈发觉得这生意不好做。
雁临本就带着点起床气,又接连被扫了两回兴,终于不耐烦起来,他挥开汴玉,抬脚下了楼。
因着朝廷肃清,包括玉汴楼在内的好多风月场所都没什么玩头,他百无聊赖的掷了几把骰子,好不容易压下心头那点邪火,一回头,那弹琵琶的小倌正怯生生的凑上来。
雁临抬眼,汴玉可怜巴巴的站在柱后朝着他笑。
这个世界上总是不缺扫了别人的兴又自作聪明要弥补的人。
雁临把骰子一扔,抬腿走人。
深夜的街上没什么人,雁临就勒着马溜溜达达的转悠,他白天睡多了,心里又不舒坦,自然不肯这么早就回家睡觉,溜达着溜达着,就裹了一耳朵的吵闹声。
雁临勒着马随意的踱走了——片刻后又踱了回来。
勾搭……汴玉……卖屁股??
二公子好奇的朝那胡同小院里看了一眼,这是什么鬼热闹?
李榆那一拳下去,王小武就爬不起来了,趴在地上冒鼻血,这下厨子也不敢拉了,李榆是他们几个里最高的,又有劲儿,真动起手来三个王小武也不够他打的。
可李榆没有真动手,他只打了那一拳,人趴下后就没再理了,他蹲下身,珍宝一样的把那金珠捡起来,轻轻拍掉上面的尘土。
王小武大概是真得了失心疯,挨了打还犹自笑着:“心虚了?你能说清楚你这金珠到底哪来的吗?天天藏在被子底下,没事就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怎么,那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骚气是吗?”
厨子冲他摆手,叫他不要说了,可王小武看不到,酒精助长了他的胆子,嫉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根本不知道心中那冲天的郁结到底怎么疏解,他恨自己没本事,更恨比自己还没本事的人怎么就得了贵人的青睐,他想不明白,也没有办法,憋屈的要死了!
李榆把金珠揣回胸口,面无表的捡起掉在地上的木盆,看也没再看他一眼的转身往外走。
然而只一步之后,李榆顿住了,心脏也跟着一起停止跳动。
“什么金珠?”
那人骑在马上,在屋檐的暗影里,看不清一丁点的表情。
“上面沾了谁的味道?”
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刚才还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一丝崩坏的裂纹,停止跳动的心脏忽然开始猛砸起来,让李榆几乎没有能开口说话的力气。
他怎么来了?他来了多久,听了多少,有没有看清自己塞进怀里的金珠?
“……公……子?公子您是……”
厨子和杂役都惊呆了,不知道自家院里怎么会出现这么一个天神一样的人物,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垂着眼看地上的李榆。
“问你呢,什么金珠?”
李榆定定的望着他,对啊,什么金珠?他怀里揣着的分明是一把直指心口的利剑。
这把见不得人的利剑可以割开他的皮肉,斩断他的筋骨,连灵魂都要剥离出去,赤|裸裸的分毫毕现的剖析在他面前,告诉他自己就是个痴心妄想的贼人,恬不知耻的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榆被自己吓死了,完全没听出雁临是个什么语气。
“不给看?”雁临轻笑了一声,“这么宝贝?”
“不是的。”嗓子眼里终于挤出几个字,李榆向前一步,却被王小武抓住了脚踝。
“他骗你!他有!今天早上玉汴楼的老板都亲自来要人了,当着所有人的面!”
“哦?”雁临很感兴趣的挑了挑眉毛,他倒是不知道这件事。
“没有!”李榆无措的辩解,“他就是来……就是来……”
雁临瞅着他,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就是来干什么?
他无从辩解,确实就是王小武说的那样,在很多人的面前要过自己。
李榆说不出来,雁临替他做了回答:“原来你就是因着这个拒绝我的。”
王小武楞了,厨子也楞了,在场的除了雁临自己,全都楞了。
拒绝谁?
谁拒绝谁??
雁临并不觉得这句话有多么的石破天惊,缓声问着:“那你答应他了?”
李榆摇头,雁临“唔”了一声,勒马走出那片阴影,他的脸终于暴露在月光下,看起来也似乎还带着笑。
“你不跟他,也不跟我,怎么,要在这当一辈子伙计?”雁临打量了一圈这个小破院儿,“那你娶媳妇怎么办?让她跟着你一起睡大街?”
刚才还冷面佛一样的人现在乖顺的像只家猫,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不娶媳妇,不睡大街。”
雁临被他逗笑了,看出他的脑袋已经乱成了浆糊。
他撇了一眼这院子里的人,鼻血横流的酒蒙子,呆若木鸡的俩傻子,还有晕头晕脑的二愣子,提醒道:“既然脑子都不清楚就都散了吧,别再吵嚷,当心把夜巡兵招来。”
唯一还有一丝理智的厨子慌忙应是,捅咕着杂役去把地上的王小武拉起来,那酒蒙子还想再说什么,被雁临一眼镇压了回去。
“你埋汰他没什么,埋汰玉汴楼,胆子倒是不小。”
王小武一僵,懵了半宿的脑子终于清明了一点,纵然还没捋清楚这句话里的含义,但也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谁,他像一条癞皮狗一样被人拖起来,眼睛惊骇的大睁着。
雁临最后又扫了一眼愣怔的望着自己的人,眼底带上一抹笑意:“过来。”
李榆浑浑噩噩的走了过去,紧接着身子一轻,被雁临一手捞上马背。
“坐稳了。”
李榆还没反应过来,□□的马儿就一声嘶鸣,扬蹄奔了出去。
雁临的头发被夜风撩起,飞扬在他脸上,李榆懵了片刻,双手死死攥住马鞍边缘。
今日进宫,因着下邸村的事,皇上夸他“性资敏慧”,问他是否愿意去都察院任监察御史一职,雁临推脱了,理由是自己散漫怠惰,受不得约束,若日日卯时上衙夜夜核阅卷宗,怕是要疯。
皇帝忍不住笑,边咳边点着他的脑袋:“你倒是实在,半点不掺假。”
雁临看出来了,崇明帝的身体是真的出了问题,想要把他这块没啥大用的破秤砣坠上赵家那赶黄金秤。
太子笑看着他:“雁临还是与二皇兄更亲近些。”
雁临恍做不知都察院是东宫僚佐,天真的跪在地上:“什么官儿我也当不来,让九哥去吧,九哥想当官儿。”
原本同他一样跪在地上的赵彻猛的直起了身:“我没有!”
“没有你做什么争抢着干活儿?”
“我当时只是想……只是想……”当着皇帝与太子的面,他说不出只是想为另一个皇子分忧的话,况且当时他确实存了在陛下面前博个关注的心思。
但眼下这情况,傻子才去当那劳什子的监察使。
“只是想着气你才应的!”赵彻一指雁临,“谁让你诬陷我作弊!”
“你本来就作弊。”
“我没有!我早查清楚了,那药草是牵马的小厮私自加进去的,因为中秋宫宴时他未及时给你让路被你当街抽了鞭子……”
“哎呦~”雁临跪在地上挪了过去,与赵彻面贴着面,“现在自然是由着你说喽~”
“雁惊雨!”
“赵广白!”
崇明帝揉着头,挥手让他俩滚蛋了。
雁临一夹马腹,那马儿当即更加抖擞,鼻翼喷着白气尥了两下蹶子,颠得李榆差点从后面甩下去。
“你没长手吗?”
李榆犹豫着,伸手扶在他的腰上,雁临一勒缰绳,奔雷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雁……后面……”李榆的声音被颠断了线,雁临回头,一小队夜巡兵正呼喝着追来。
雁临笑了两声,俯身轻轻拍了拍惊雷的脖颈:“好马儿,别让他们追上了。”
惊雷似听懂了一般,撒开蹄子狂奔起来,雁临伸手把畏畏缩缩贴在自己腰侧的手往前一带:“可别摔断了脖子!”
李榆的心跳的比马蹄还急,他迷迷瞪瞪的,不知道怎么就坐上了雁临的马,更不知道如何就搂上了他的腰。
惊雷在无人的街上撒着欢的跑,沿途的灯笼被马蹄风扫的东倒西歪,不知道拐了几个弯,撞翻了几个摆着杂物的担子,就在李榆的脸快要被夜风刮烂了的时候,它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李榆稍稍睁开眼睛,不知道何时他们竟已经来到离河边上。
雁临的手轻轻搭在缰绳上,心里痛快了许多。
李榆的胳膊再不敢圈着他的腰,他撑着马鞍往后挪了挪,胸前那点捂出来的热乎气忽的一下就散了。
“不冷吗?”雁临问,李榆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他看不见,轻轻嗯了一声。
“抱着。”雁临说。
李榆愣怔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雁临“啧”了一声,不耐烦的侧头:“我冷。”
李榆就抱了上去。
这个世界在好像是疯了。
马儿慢慢悠悠的在离河边上溜达了一会儿,坠在后面的夜巡兵才喘着粗气追上,李榆很不自在的想把手抽回去,被雁临抬手摁住了。
他的手很软,一点茧子也没有。
“二……二公子……”领头的夜巡兵从马上下来,刚才只远远看见一抹雪白的狐裘不敢确认,但深夜敢在城里纵马狂奔的又有几个?
“知道知道,违规了。”雁临把李榆的手抬起来看了看,他想不明白人的手怎么能糙成这样。
几个夜巡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该上报上报,该赔偿赔偿,”雁临从腰间扯下一个钱袋扔了过去,“余下的请兄弟们喝酒,下回我绕着你们巡街的跑。”
领头接住钱袋,满脸愁苦的看着他。
雁临哈哈笑了几声,用下巴指指不远处的画舫:“吓你的,我们进去暖和暖和,不跑了。”
夜巡兵一步三回头的走了,雁临果然没有再跑,勒着马慢悠悠的往画舫踱。
“你手怎么回事儿?”雁临问,李榆很不自在的用左手挡住右手,又用右手盖住左手,但无济于事,他两只手都长满了冻疮。
“冻的?”
李榆轻轻嗯了一声,控制着鼻息不要喷在雁临耳朵上。
“我兄长那里有一种药,他以前在漠北打仗的时候,很多士兵的手都冻烂了,连刀都握不住,都是抹那个抹好的,回头我给你拿过来。”
李榆被吹了一晚上,又冷又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雁临皱了皱鼻子,现在马儿不跑了,他闻到一股子沾了烟气的菜味。
李榆顿了顿,恍如做梦一般的说:“今天晚上……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