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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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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将军不知道苏遇心中的跌宕起伏,依旧在劝说:“你以为李玄真能得天下吗?世间那么多高门贵种,那些有武艺有才智有志向的英才想出头,他们为何不追随他们而要追随李玄?那些名满天下的高人隐士更是自视甚高,又岂会甘心辅佐一介布衣白身?”
“李玄此时势大,只因朝廷还不把他放在眼里,等到朝廷的三大将军看到成州的兵报,调集兵马,大军一至,李玄便要灰飞烟灭了。”
“既然你已在此处,不如告发李玄,把他军中部署、粮草虚实一一说来。”石将军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劝诱,“你本是被他裹挟,如今迷途知返,也算戴罪立功,朝廷或许能从轻发落,你苏家也能得以保全。”
苏遇依旧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石将军絮絮叨叨地劝了许久,苏遇始终不应,最终石将军失去了耐心,甩袖离去。
劝降不是一日之功,石将军虽被苏遇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惹得心头火起,但也深知硬来只会适得其反,须得耐心。
他决定先冷待苏遇几日,磨磨他的锐气,等到他心气消磨得差不多了,再劝说归降。
既然石将军打算冷待苏遇,牢头给他送的饭自然都是坏的、差的。不是馊了的米粥,就是带着霉味的窝头,偶尔有几块咸菜,也是又干又硬,难以下咽。
这事传到许宽耳中,他终究不忍心,交代许乐安有空时便给他送一送饭。
许乐安一听便皱起了眉:“爹,石将军特意交代要冷待他,您这时候送去吃食,岂不是……”
“将军有将军的考量,我有我的分寸。”许宽打断她,语气坚持,“他是阶下囚不假,但我和他终究师生一场,看着他这般,我实在是于心不忍。何况我也不是要给他每日每餐的都带好食好饭,只是准备几个包子馒头,好过饿着肚子。想来,将军应该会体谅的。”
许乐安看到父亲眼中的坚持,被他说动了。
“女儿知道了。”她点了点头。
不多时,许乐安提着食盒来到大牢。
“苏师兄。”她唤了一声。
苏遇缓缓回头。
许乐安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一小碟青菜,还有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爹让我送来的。”她淡淡说道。
苏遇看着那些吃食,嘴唇翕动,鼻梁微微泛酸。
良久,他才低声道:“替我谢过先生。”
许乐安没应声,起身欲走。
身后传来苏遇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许师妹。”
她脚步一顿,却未回头。
苏遇:“你有一身极好的武学天赋,就连李甲都败在你的箭术之下,将来……可是要往武将的路走?”
许乐安:“……或许吧。”
“若你真打算领军一方,最好要早做打算。”苏遇的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
许乐安眉头微蹙,转过身正对着他:“苏师兄何意?”
她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又说出些蛊惑人心的话来。
苏遇却摇了摇头:“我只是提醒你,武将不比文臣,手握兵权,天然受君主忌惮。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得寻一位能容人的君主,平日里还得谨言慎行,不贪功,不结党,如此方能长久。”
这番话,没有提及叛军与朝廷,甚至也没有提及李玄或当今圣上,但许乐安知道他的话外之音,当今圣上并非宽容之君。
“李玄有宽容之心吗?”许乐安抬眼反问。
苏遇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曾经有。”
三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赵虎为许师妹所擒,李甲因兄弟情义而与许师妹斗战,虽然最终战败,但也是堂堂正正的败,败在技不如人,而非阴谋诡计,此事传遍天下,世人也当夸李甲信义、许师妹勇武。
李玄却当众鞭打李甲和赵虎,看似惩罚败军之将,实则损害了自己的信义。
若是有宽容之心,信奉君子之义,就应该奖赏他们的兄弟情谊才对。
便是要治军法,也该先赏其义,再罚其过,赏罚有度,这才是治军之理。
未赢得天下,便已有昏聩之象,李玄,可能也就是做一方诸侯的气度。
苏遇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痛惜与无奈,被许乐安看到了。
她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李玄做了什么?他罚了赵虎和李甲?”
苏遇一愣。
许乐安见他如此,心中已然明了:“因为他们无功而返吗?”
苏遇没想到她如此聪慧,她本是闺阁女子,第一次直面战场军事,其中的曲折心思有谁会教导她?而她竟然能这么快想到。
许乐安见他神色微变,神情略带得意:“看来我猜对了。”
苏遇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李玄恼怒他们未尽全功,靖安的兵力大多被引到了荆林,我众你寡,全力攻城,必能攻克。”
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就算出了你这个异数,但你也只是一个人,千军万马之下,难道真能守住城池?就算你能守得了靖安,难道还守得了荆林?李甲不退,荆林必破!”
许乐安明白了,却也心生不服:“就算有千军万马又如何?主将赵虎已被我擒获!主将在我手中,副将和偏将难道还能不顾一切地攻城?赵虎武功一般,但他有声望,将士们都服他,他在我手里,将士们难道就真能坐视我杀了他?一旦赵虎身死,大军必生内乱!”
她越说,语气就越发坚定:“李甲愿与我斗战,正是因为顾忌赵虎的性命,他军中众将也无人反对,足见赵虎的声望。”
“李玄用赵虎做一军主将,本就是看中了他能凝聚人心的声望,就连李甲投到他麾下,也是因为赵虎的缘故。”
“李玄既想用赵虎的声望来稳固军心、抬高自己,就得承担赵虎作战不利的后果。哪能光想着占便宜,又容不得旁人念及旧情去救他?”
许乐安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想什么好事啊?天底下哪有只取不予的道理!”
苏遇一时竟无言以对。许乐安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李玄内里的自私与短视——既想倚仗赵虎的声望,又不愿为这份声望付出代价,这般矛盾,如何能成大事?
他低下头,指尖在草堆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后悔。
后悔没提前看清李玄的局限,后悔将苏家拖进这场乱局中。
可是在后悔之外,他又生出更多的迷茫。
世间可有英主?
可有能结束这百年乱局,令天下真正太平的英主?
难道天下苍生还要在这无望的世道中挣扎百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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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
李玄猛地将手中茶盏砸在案几上,瓷器碎裂声惊得报信的亲兵浑身一抖。
【苏先生身陷靖安城!】
这是他的亲兵传递回来的消息,准确可靠。
当日为了保护苏遇安全,李玄特意派了几个亲兵陪同他潜入靖安城,没想到天不遂人意,竟然发生了这等变故。
“废物!全是废物!”李玄接连几脚踹翻了跪在下首的几个亲兵,这些都是陪同苏遇潜入靖安城的人。
李玄大怒难息,召集麾下众将领,打算出兵救回苏遇。
诸将齐刷刷跪地,头埋得极低:“请大将军息怒!救,是自然要救的,但还需从长计议!”
李玄:“从长计议?好好好,我只问谁愿领兵?”
此话一出,顿时安静无声。
半晌,李玄堂弟李奎嗫嚅道:“那个靖安的女校尉……箭术太狠,李甲将军都折在她手里,我,我们不敢轻敌。”
李玄气得给了他一拳,手指又点过诸将:“你们怕她的箭,难道就不怕本将军的刀?苏先生是我军智囊,没了他,往后的仗要怎么打?”
又静默了半晌,某偏将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将军,不如让李甲将军戴罪立功?”
“李甲?”李玄冷笑一声,一掌拍在桌案上,“他如今还躺着呢!拿什么领军?”
众将大气都不敢出。
李玄等了半晌,见众将都无主意,他突然转身拔出刀架上的刀:“本将军亲自去!我倒要看看,那个许乐安究竟有多厉害!”
“将军不可啊!”
“将军三思!”
“将军息怒!”
混乱中,李甲踉跄着走了进来。
他后背的伤处渗着血迹,走到李玄身前,单膝跪了下去:“将军,末将愿领军救回苏先生!”
李玄正被诸将的退缩激得怒火中烧,见李甲这般模样,心头那股邪火反倒更旺了几分。他看着李甲渗血的后背,看着他强撑着的姿态,竟莫名觉得这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嘲讽他无领军之能!
“滚!”李玄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李甲肩头,“你以为没了你,本将军就无法领军了?!”
李甲本就受了几十鞭,重伤在身,再受李玄这一脚,顿时滚倒在地,狼狈不堪。
踹完李甲,李玄转头盯着诸将,泛红的双目扫过一张张脸:“平日里一个个吹嘘自己神勇无敌,如今连个女娃娃都怕了?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本将军这就去会会她!”
李甲趴在地上,看着李玄暴怒的背影,再看着诸将惊惧的脸,忽然觉得没甚意思,李玄此人不值得他效忠,此处也不值得他停留。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
李甲慢慢撑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对噤若寒蝉的众人视若无睹,一步一挪地出了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