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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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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乐安的问话一句接一句,堪称步步紧逼,苏遇握着茶盏的手指也跟着一步步收紧。
周砚愣住了,他虽在京中听过青州叛乱的消息,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曲折,不由得看向苏遇,眼中也多了几分好奇。
苏遇定了定神,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师妹这话……问得未免太敏感了。”
他勉强扯出一抹看似轻松的笑:“我一介低微商人,走南闯北只为碎银几两,这些朝堂之事、兵戈之乱,哪里敢妄议?师妹真是高抬我了。”
“苏师兄不必紧张,我们只是闲谈而已。”许乐安微微倾身,目光依旧落在他的脸上,“只是我听闻青州叛军一路烧杀抢掠,所过之处百姓流离,倒不像是真的为了‘救万民于水火’,心里难免有所成见。不过这只是我的一点愚见,还请苏师兄指教。”
苏遇抬眼,撞见了许乐安似有笃定的眼睛。
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苏遇的后背倏地沁出一层薄汗,她竟如此灵敏,这么快就怀疑他的身份有异?
苏遇压下慌乱的心神,依旧笑着推脱:“许师妹,还请万万慎言。苏某只是小小商人,实在不知青州反叛的内情,更不知青州叛军到底是不是救万民于水火。”
许乐安笑了,但笑意却未达眼底:“看来苏师兄还是有所顾忌,罢了,我不逼师兄了,只是还想说一句,欺人欺世,天难欺。”
她这话确是意有所指。
苏遇心中透亮,已经确定她就是真的在怀疑他,心中犹存的一丝侥幸,消失了。
周砚听了许乐安的话,也附和道:“是啊,叛军若真是为了百姓,怎么会攻打靖安和荆林?难道靖安和荆林城里住的就不是百姓吗?一旦城破,又有几人能幸存?”
苏遇沉默片刻,缓缓道:“苛政之下,民不聊生,为求生路,有些人便会走上另一条路,只是这条路不好走,走着走着,有些事便由不得人了。”
这句话让许乐安意识到苏遇并不是坚定的叛党,他或许就是他口中由不得已的“有些人”。
“苏师兄,叛党头子李玄,他是个怎样的人?”许乐安进一步试探苏遇。
苏遇沉默了一瞬,知晓她已猜出他的身份,干脆不再遮掩,索性直言以对:“他……他想为百姓找一条活路。青州的几家大族贪得无厌,视国法于无物,一再侵占民田,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再把这些儿女买回做奴仆,俨然一方土皇帝。大疫发生后,这几家更是百般盘剥,恨不能敲骨吸髓。去年又发生了大旱,连还算小富的小地主也活不下去了。偏偏青州的官员全被那几家喂饱了,根本不管治下百姓的死活。求生无路,唯有奋进,争一条活路。”
许乐安看着苏遇,目光清亮:“争一条活路?那为何要起兵反叛,让青州陷入战火?朝廷虽有苛政,却也有御史台、有按察使,若真是大族作恶,尽可联名上书,请旨彻查,怎就非要走到刀兵相向的这一步?”
苏遇听到这话有些激动,语带不忿:“上书?那些大族家中谁没有几位在朝官员?只靠银两,他们能收买整个青州的官员?那几家手眼通天,上下勾联,奏章递上去,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压下来反遭报复。百姓走投无路,除了跟着李将军……还能有什么办法?”
“走投无路就能烧杀抢掠,让更多百姓流离失所?”许乐安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青州的百姓是百姓,别州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
苏遇的脸微微涨红,像是被刺痛了,却依旧梗着脖子道:“李将军本意并非如此,只是底下人……”
“底下人犯错,主帅便能脱得了干系?没有他的默许,底下人真敢这么做?”许乐安步步紧逼,“他若真心为百姓好,便该约束部众,而非纵容抢掠,更不应该为了抢粮抢地盘,而屠杀别的州府的百姓!”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苏师兄,你是知礼明义的读书人,该知道‘民为邦本’的道理。若真是为了百姓,便该想办法止战,而不是为一个把屠刀挥向无辜百姓的乱军贼子找借口。”
苏遇对上许乐安锐利的目光,那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内里的不堪。
他如何不知道李玄的野心?他何尝没见过战乱中百姓的苦难?只是身处其中,早已由不得自己。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只能闭上眼:“师妹……不必再说了。”
这一番争执对话,周砚全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沉默着没开口,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当场面冷清下来后,他突然开口:“苏师兄,你该不会是在为他做生意吧?”
这话顿时捅破了窗户纸。
苏遇的脸“唰”地白了。
周砚见他这副模样,虽然已有所猜测,但依旧心绪难抑,声音带上了颤音:“师兄,你……你真的在为他做事?”
许乐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遇,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苏遇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师弟,你……你别胡说。”可他的声音那么虚,谁都骗不过。
“我胡说?”周砚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师兄,你糊涂啊,那人狼子野心,你为他做事,只怕要万劫不复啊!”
苏遇咬牙:“我是身不由己!”
这话一出口,更是确凿无疑了。
周砚踉跄后退一步,像是被人打了一棍,他看着苏遇,眼神里满是失望:“身不由己?你如何身不由己?”
苏遇起身,深深朝他拜了一拜:“他保住了我父的清名,保住了我全家的性命!他对我有恩,我必报恩。”
苏遇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前年科场舞弊案,那些真正操弄舞弊的人,要把‘主谋’的罪名扣在我父亲的头上!只因他们要推出个替死鬼,更因为我父亲官职合适,又不肯做他们的走狗!”
“是李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是他暗中出手,逼得他们不敢栽赃陷害,才保住了我父亲的名声,只得了个失察的罪名,没让苏家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苏遇低头,紧紧攥着拳头:“我父亲一生清正,最看重名声,若是以那个罪名去死,他如何能瞑目?更何况他还救了我们全家,这份恩情,我难道能不报?”
他抬眼看向许乐安,眼中闪着火光:“更何况当时的他不曾有私心,是个为世间不平之事而求公平求公道的义士,我为何不能追随他?”
许乐安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她想到父亲许宽说过:“世间事,多有不得已”。
苏遇的不得已,也许初衷真的只为了报恩。
“所以你便帮他出谋划策,助他开拓地盘?”许乐安的声音轻了些,却依旧带着追问。
苏遇闭了闭眼,声音低沉:“我别无选择。”
许乐安也跟着叹气,但她说:“不,你有选择。”
苏遇何等聪慧,一听便知她言下之意,顿时惊愕:“你……你想招安我?”
许乐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静:“招安是朝廷的事,我自己都是戴罪之身,做不了主。但是苏师兄,你可以选择的,是继续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还是……为自己、为苏家留一条回头的路。”
苏遇反问:“回头的路?他的势力已成,我若反水,苏家满门都会被他报复,哪里还有回头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许乐安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苏师兄,你心里很清楚,他所谓的‘救万民于水火’,早已成了明面上的幌子,内里其实全是他的野心。你继续助纣为虐,苏家即便眼下保全,将来也会随着他的败亡一同倾覆。苏师兄,你真的觉得他能成功吗?”
苏遇默默无言。
许乐安见他没有反驳,便继续劝说:“就算他运道好,割据一方,称王称霸,他又真的能善待功臣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前人殷鉴不远,你敢赌他的良心吗?”
苏遇忽然笑了,只是眼底已被一层冷意覆盖:“师妹,你觉得我归顺朝廷,朝廷就真能容得下我?”
“我帮李玄谋划了多少事?青州的布防、粮草的调度、甚至那些攻城略地的计策……桩桩件件,哪一件够不上‘从逆’的罪名?”他摊开手,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就算朝廷一时用得上我,待平定叛乱,转头就会秋后算账。到那时,‘招安’的恩旨会变成‘清算’的罪证,苏家照样逃不过。”
苏遇拿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其实都是死路一条,不过是早晚罢了。跟着李玄,或许还能撑到他成事,我死前还能给家里谋划一条退路;若是归顺朝廷,那就真的是束手就擒了。”
许乐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她知道苏遇说的是实话,所谓的“招安”往往带着权衡与算计,归顺之人的下场往往不好。
“可是,李玄成不了事的。”许乐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他靠煽动民怨而起,却纵容部众抢掠,失了民心;他借‘求活’之名,却行割据之实,失了大义。这样的人,走不远的。”
苏遇沉默,低头看着茶汤,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