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幻关联》来牟

1、第 1 章

　　公交车在路上堵了半小时，仍然纹丝不动，着急的乘客嚷嚷着要下车，司机口头抱怨不合规矩，但还是在七嘴八舌的咒骂声中按了开门键，大部队鱼贯而出，也有零星几人借机中途上车。

　　刷卡机发出“滴滴”的提示声，坐在后门边上的胖老太太寻声而望，似是见了熟人，逮住那位刚跑上车的中年妇女，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巧了，在这儿遇见您！前面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快别问了！死了个人！哎呦！晦气！”中年妇女满脸嫌弃。

　　“车祸？”老太太从年轻起就好奇心重。

　　中年妇女一屁股坐在老太太旁边，顺势将手里的一兜子玉米搁在脚底下，喘匀了气，单手捂着一侧嘴巴，身体往老太太那边歪了歪，神神秘秘地说：“可不是！我正好从那儿路过，哎呦！可了不得！脑浆子都出来了！吓得我赶紧找了辆人多的公交车，咱这儿阳气重，避一避！”

　　“啧，那个开小车的，听说是喝了酒，不知道怎么就和人呛呛起来，追着个泥头车喊打喊杀，也不看路，从里边儿那条道钻出来，横跨好几条道，又到最外边，刮了七八辆车，最后堪堪挤到泥头车前面。要我看，那开小车的也是个傻的，泥头车可沉，根本刹不住！哎呦，您可不知道，小车让水泥头车给‘剃了头’啦，小车司机骂人骂了一半，就成相片了！”

　　“都那样了，半米长的砍刀还握在手上呢！哪有一边开车一边砍人的，能不出事嘛！大车上面坐了俩人，瞧年纪，一个师傅，一个徒弟，开车的是个小年轻，吓得脸都绿喽！”

　　“大早上，遇上这么一个不要命的主儿，弄不好还要被连累着丢了营生，您说，是不是晦气？”

　　老太太挤眉弄眼地附和：“嗯！可是说！大车司机说不准也是做了好事哦，拿大砍刀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公交司机等得不耐烦，胡撸了半天谢了顶的脑袋，突然发泄似的锤到喇叭上，发出长长的“嘀”的一声，很快，公交车的车牌信息滚动出现在路边的电子大屏上——禁止鸣笛路段违反道路交通法，司机瞪了一眼旁边的陆城电视台大楼，懊恼地退下白色劳保手套，摔进身旁的手扣里。

　　堵车，赶不上交班，想上厕所，再多一条罚款，司机对那素未谋面的死者，除了恨，生不出一点同情！

　　在这座北方超大型城市，每年发生大约四千起交通事故，一千多人命陨车轮，今晨的，也不过是那千分之一，未赶得及被收集起来的尸体残渣，很快便被现代化的清扫设备归拢到一起，“车饼”也被运上了拖车，路面被冲刷干净，待到交通再恢复时，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说来也奇怪，陆城电视台前面的这个丁字路口尤其容易出事故，甚至有较真的网友在贴子中用“数据”论证过车祸不是偶然，而是某种神秘力量在作祟。

　　据网友分析，这个丁字路口每出一次车祸，陆城电视台就会火一档节目，或者红一位明星、一部作品。

　　当然，也有网友驳斥这是一种心理学上的虚幻关联，不过是楼主的自我心理暗示罢了。

　　但楼主并不死心，罗列的时间与事件，还真就是那么回事儿。例如去年前因陆城电视台一部电视剧而突然成名的小明星方灿，今年已经拿下视帝，晋升一线；还有年初爆火，被陆城电视台买下，准备翻拍成电视连续剧的小说《乌市风云》，也都有车祸事件能够引证。

　　其他讨论者顿时又来了热情，贴子直接拐向了更多的不可言说……

　　此时，陆城电视台的三号演播厅里，按耐不住八卦之心的观众动动手指就把场内信息散播了出去。

　　这几年电视台的综艺节目找不到突破点，纷纷把主意打到素人身上。不过事实证明，无论是恋爱相亲，还是求职招聘，素人的确贡献了居高不下的收视率和出人意料的经济效益，性价比又远超明星，这让在网络平台挤压中逐渐势微的电视台得以稍作喘息。

　　观众口味不断变化，节目也存在自然生命周期，在另外几档节目走下坡路的当口，陆城电视台在去年年底推出了一档全新的综艺真人秀——《神探阿加莎》，著名娱乐主持阿加和吴莎莎领衔加盟，节目安排在周末黄金时段，每期邀请各行各业的老板与求职者，通过游戏，匹配最佳岗位。

　　阿加和吴莎莎都是娱乐主持人出身，没有爹味十足的说教，对嘉宾一视同仁，对年轻人更是照顾有加，烘托气氛又是高手。这种行业精英发挥度相对较高、能真实体现个人素质的节目颇受时下欢迎，自然承载了台里很高的期许，不仅需要专业人士参与台本设计，让游戏本身具有观赏性，具备筛选人才的功能性，还要求上台的老板们咖位足，讲话言之有物，不教条，没爹味，能充分配合节目环节设置。

　　得益于人类多样性，节目开播以来话题不断，受到各年龄层观众的热烈追捧。由于这档节目是录播，所以无论是红是火，都要从节目临近播出时才开始预热。然而今天还没出演播厅，关于嘉宾的消息便飞得满天都是。

　　作为估值百亿的路路通集团大股东、大老板，姜叔信亲自上节目，这算得上制片人娟子老师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了，几乎从未在任何娱乐性节目上露过脸的神秘的姜总，将《神探阿加莎》的热度推上了一个新高度。

　　姜总是用人方，此次前来，打算亲自招聘一名生活助理。节目录制开始前一周，节目组专门为姜总组织了一场海选，由于选人标准里并未提及学历要求，开出的薪资又十分可观，应聘者少说来了一操场，恨不得全城待业的和想换工作的人员都想来掺和一脚，选拔现场充斥着俊美的面孔、流利的外语和各类高档香水的味道。

　　姜总当然不会亲临海选，但派了自己的头号大秘佩如坐镇，最终敲定了五名胜出者参加今天的节目录制，选出的五人，从教育背景到处事风格完全不同。

　　娟子拿到名单后不仅没发愁，还感到十分惊喜，为此特意请佩如在海选结束后吃了个豪华盒饭，以表感谢：“我的好妹妹，如果每位嘉宾都能这样为节目的话题度着想，咱们节目的收视率只高不低！你说是不是！”

　　佩如搲了一勺鱼籽，送进嘴里咀嚼几下，完全咽下去，才开口：“好说，这是我们姜总嘱咐的，别光盯着学历，人招进来是工作的。”

　　“是是是！还是姜总智慧！到时候效果好！下一季姜总也赞助赞助呗！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娟子乘胜追击。

　　佩如抬了抬眼皮：“一般我们是年中开始批第二年的广告预算，今年的刚刚过去，赶不上了，当然，除非项目价值高，姜总满意了，什么都好说。”

　　娟子心领神会，琢磨了好几天怎么让姜总满意。

　　经过深思熟虑，她从五位候选人里物色了一位留美高材生，有投行工作经验，父母都在体制内，长得也不错，个子高、皮肤白，一看就是从小富养出来的，她悄悄把节目组从各处搜罗来的姜总生活习惯报告传给对方。小伙子挺上道，当即表示不会辜负娟子的好意，一定熟读背诵，牢记于心。

　　事实证明高材生确实记性不错，正片录制过程中，高材生将资料内容融汇贯通，表现得毫不做作，各环节任务完成得堪称完美。
　　娟子在监视器后窃喜，大概率下一季的投资有了着落。

　　然而大老板之所以能坐拥百亿身家，那自然是源自异于常人的判断力、决策力，怎是娟子这等凡人可随意揣度的！

　　录制接近尾声，姜叔信竟放弃高材生、探险家、操盘手和医学生，最终选了一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纯为衬托他人而入选的咖啡厅服务员！

　　当初，佟路路是被咖啡厅的同事骗到海选现场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堂堂七尺男儿，穿着黑白两色花苞女仆裙，套着白色蕾丝袜，腿后侧竟然还系了两朵颇为软糯的蝴蝶结，飘带迎风飞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白玉堂穿裙子的气息。

　　得知被骗后，佟路路气闷，白皙的脸颊上隐隐爬上淡粉的怒意，明明一脸生人勿近，眼角的艳丽反倒更盛了几分，瞬间便能抓人眼球，不由得成为在场竞技者中的亮点。

　　“女仆”插着腰站在求职者的队伍中，另一“女仆”——佟路路想要掐死的同事张天翼，正小心讨好，为佟路路分析这份工作的利弊：“这不，你嫂子才看见招聘信息！觉得特别适合你！”

　　张天翼讲话小心翼翼，他以为骗佟路路来面试触了霉头，佟路路却说：“你这么临时！咱们什么都没准备，不是要在面试中吃大亏？”

　　张天翼尴尬一笑，心放下一半，赶紧解释原委：“这期有路路通的姜总！路路通哎！咱们亲师兄的公司！想当初，入学前的宣讲会上，咱俩还听过师兄演讲呢！嗯额，当然了，人家毕业早，咱认识他，他不认识咱！但是！我可听说了！”

　　张天翼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佟路路的耳边：“小道消息，还是你嫂子的二姨那个在路路通实验室工作的外甥女有一次说漏嘴，路路通今年刚搞出来一个人造星晶石技术！特别牛！打算上市呢！你进去分点原始股，这不一下子就齐活了嘛！”

　　“人造的？星晶石？！”

　　“就是这个！”

　　“那，这个行业怕不是要大变天了……”

　　“你以为呢？！赶紧投奔姜总，没坏处！”

　　佟路路撇撇嘴：“甭管真假，好事倒是好事，但是为什么不能换件衣服再出来？”

　　张天翼看着周围鄙夷的目光有点心虚，声音不由得小了些：“这不是来不及了么，你嫂子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总在节骨眼上来急茬儿的……”

　　周围的竞争对手也都不是吃素的，公开指责二人心机叵测、心术不正、企图色诱上位。

　　这下可好，佟路路反而被这些窃窃私语激起了斗志，他点着张天翼的脑门大声说：“但凡我佟路路参加过的比赛，就没得过第二！瞧好吧你！”

　　初赛厮杀激烈，许是运气使然，佟路路竟顺利突出重围，进入了复赛。佩如向娟子传达理由，说，佟路路这种会搞事情的，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节目效果，毕竟真正优秀的人，也需要靠这类投机取巧者衬托。

　　事实证明爆冷定下佟路路后，节目正片的录制现场热烈异常，效果极佳，佟路路大方展现出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但又恰到好处的，并能在最终成功获胜的能力，又或者是运气？

　　制片人娟子总觉得姜总为节目效果牺牲有些大，难道人家已经提前进入赞助商的角色了不成。

　　还是主持人阿加应变能力强，笑眯眯地替大家问出：“姜总为何最终选择小佟呢？”

　　没有出现预料中的“不拘一格降人才”，姜总微笑着答道：“如果按成绩排名，佟路路确实与李滨打了个平手，但胜在名字不错，与我十分有缘。”

　　小佟同志表面淡定自若，胃里感到一阵腻歪，好在姜叔信操着一幅稳重干净的主持人一般的好嗓子，佟路路似乎在哪里听过同类型的声音，打消了些许不适。

　　可这种大方洒油的答案不仅没有引来骂声，好死不死，正中观众下怀！

　　究竟是命运的邂逅，还是蓄谋已久还爱情？！

　　场内热度瞬间冲上顶峰，副导演喊了好久的“安静”，都没能阻止观众的讨论和压抑的尖叫。

　　娟子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她做制片这么多年，观众口味虽难以琢磨，大方向上她还是把握得住的。

　　可如今因为这样一句不着四六，又与大老板身份极不匹配的玩笑，就能搞得观众几乎掀翻房顶，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互联网时代，舆情传播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此刻还没有从观众们欢呼的余韵中缓过劲儿来的娟子，已经收到了手下发来的信息：《神探阿加莎》因为姜叔信和佟路路再度登顶娱乐版热搜！

　　现场照片流出，不知为何，正襟危坐的姜总与神色淡淡的小佟，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只靠眼神交锋，便在分秒之间上演了一出大戏，这一幕在观众的手机里却改了风格，陡然变得暧昧许多。

　　娟子一方面感叹自己终究是没赶上时代潮流，一方面心中窃喜，流量就是金钱，如果不是碍于脸面，她势必要在办公室里供着的那座关公像前端端正正摆上一张姜总的帅照，磕上一磕，毕竟，姜总，他旺财！

　　录制结束，已近下午四点，娟子对姜总及其大秘佩如千恩万谢，亲自护送到门口。

　　姜叔信突然停下脚步，侧身低头对佩如说：“把路路带上。”

　　“现在？”佩如有些吃惊。

　　“对。”姜叔信很肯定。

　　佩如照做。

　　几名散场的观众不知道怎么摸到了嘉宾通道，恰巧听闻姜总即刻就要带人走，还叫他“路路”，如果不是保安拦住，场面险些再度失控。

　　姜叔信、佩如和佟路路三人在节目组工作人员及保镖的护送下，在观众的惊呼声中，绝尘而去。

　　娟子可没那么好命，被不死心的观众逮住，要求这期节目务必多快好剪，增加姜总和佟路路的出现时长，现场观众还向娟子保证，只要节目给力，她们一定会团结网上网下各类组织，大肆宣传新一期节目的内容，保证让节目在同时段、同类型中收视率第一。

　　娟子嘴上应得是“公事公办，不可厚此薄彼”，转头便紧急召开项目组会，严密监控网络舆情，虚心听取群众呼声，坚决采纳群众意见。

　　多日之后，娟子苦练内功的结果就是节目爆了，不仅播出当天收视率在同时段勇夺冠军，还创下了同类型节目的最高单集收视率和最高平均收视率。

　　此后，每当娟子在公开场合分享《神探阿加莎》的成功之道，都要提上一句：“姜叔信和佟路路，天造地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