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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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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刚刚从云取山返回蝶屋。
事实上,原本打算去海边的我们,在中途改变了行程。
因为小忍说:“我们回去吧,回到蝶屋。”
于是,我知道,时间到了。
蝶屋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连常年萦绕的药草香,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诀别的苦涩。
忍的身体,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火光微弱地摇曳着,仿佛一阵最轻的风就能将其吹灭。
最后的那些时光里她已经无法下床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呼吸轻浅得如同游丝。
紫藤花毒素终究产生了不可逆的副作用。这一点我一直假装不知道,而她一直温柔的默许着我的懦弱。
炼狱先生他们白日里都来看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沉痛的、心照不宣的哀戚,说些鼓励的话,但离开时,背影都佝偻了几分。
鎹鸦将消息送至云取山的第二天晚上香奈乎红着眼眶赶到了蝶屋,而后直奔卧室,随侍在侧默默地为忍擦拭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她即将失去另一个姐姐,也是唯一的亲昵长辈。
当夜幕彻底笼罩蝶屋,最后一位探视者离开后,香奈乎也随即走出去,守在了屋外。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人。油灯的光晕昏黄,将她的脸庞映照得愈发脆弱和不真实。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曾经灵活地调配药剂,执握日轮刀,此刻却冰凉无力,指节微微蜷缩着,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却感觉自己的手比她更冷。
就在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昏睡到终点时,她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眸,不再有往日的锐利或平静,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显得有些空洞和迷茫。她眨了眨眼,视线缓慢地移动,最后,定格在我脸上。聚焦的过程很慢,仿佛用尽了力气。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在她嘴角边漾开。
我见过忍的许多笑容:因为香奈惠女士死于童磨后,压抑自我的愤怒温柔的笑;因为杀死无惨后,开心放下的笑;在一起后,无时无刻注视着我时,满含情谊的笑。
可是,在日后我独自的梦魇里,却总是一遍遍的回忆着,她最后的这个微笑。
像投入死水中的一粒微尘,荡开细微的涟漪。
可是那涟漪很快就会散开,仿佛从未有过。
“松子……”她唤我,声音气若游丝,轻得如同梦呓。
我的心猛地一缩,疼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我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才能听清。“我在……”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忍,我在这里。”
她又眨了眨眼,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她微微动了动被我握住的手指,幅度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天……黑了吗?”
“嗯,黑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外面很安静,星星很亮,月色···很美。”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极其缓慢地、断断续续地说:“有点……冷……”
我立刻用双手将她的手包裹住,凑到唇边,呵着气,徒劳地想要温暖她。然后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轻柔的将她拥入我的怀中,可是,还是好冷,无数次拥抱着我,温暖我生命的力量,在此刻,比我这具鬼化的身躯更为冰冷。
我知道,这种冷,源自生命力的流逝,哪怕有着无数情诗,无数奇迹歌颂的爱意也无法阻止。
“这样……好点了吗?”我轻声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她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像是穿透了此刻,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过了许久,她才又开口,声音更轻了:“还记得……烟火大会吗……那天晚上……”
记得。我怎么会忘记。那转瞬即逝的绚烂,她在我身侧,还有那声淹没在轰鸣中的呢喃。我用力点头,哽咽道:“记得……很美。”
“嗯……”她似乎满意于我的回答,缓缓合上眼片刻,又艰难地睁开,“紫藤花……也快开了吧……”
“快了,花苞已经很饱满了。”我顺着她的话说。
她知道,她等不到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忍的呼吸似乎更微弱了。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
“松子……”她再次呼唤我的名字,这一次,眼神异常专注,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我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松子现在有获得幸福吗?
神啊,这一句话啊,击溃了我所有。
泪水汹涌而出,我再也无法抑制,将脸埋进她的肩膀,全是剧烈地颤抖起来。幸福?我怎么能不幸福?我爱上的这个人,用尽了她所有的一切,毫无保留的展现给了我,毫无保留的给与了我。
何其有幸。
可是,可是,可是啊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崩溃,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极其轻微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握了我一下。虽然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回应。
“我很幸福,能被蝴蝶忍如此珍爱的小岛游松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忍耐住所有的悲痛,至少要清晰的说出这句最重要的,最命定的告白。
然后,我听到她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的目光渐渐涣散,重新蒙上了那层雾霭,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唇瓣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我屏住呼吸,凑得更近,才依稀辨出那模糊的音节,像是“……姐姐……”,又或者,只是气流穿过干涸喉咙的余响。
握住我的那只手,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松软下来。
“求求你,求求你,多陪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她听不见了,我知道。
她听不见了,我才能说。
“神啊,求求你,求求你,我可以立刻献出我所有的一切。求求你,把她还给我。”
神明没有回应我的祈求,一次也没有。
只剩下掌心那逐渐冰冷的触感,和窗外无尽的黑夜。油灯的光芒摇曳着,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静止,一个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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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奈乎听见了哀嚎,仿佛来自受伤的幼兽最终的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重新进入的卧室,或许是黎明?或许仍旧是暗夜?她不知道。
只是那时油灯已经熄灭,推开卧室的木门时,她看见了小岛游松子仍旧紧紧的抱着师傅娇小的遗体。
等到自己也终于哭泣时,她看见了,一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神。
鬼明明是不老不死的生物。
可是松子的头发从原本的暗红色,变成了白色。
那一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神,瞥见了自己,在下一个瞬间,那道身影消失在了屋内。
只留下师傅的变冷的身躯在蝶屋。
香奈乎意识到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小岛游松子。
可她始终觉得松子会一直活着。
师傅最后一次来云取山曾经说过:“松子始终觉得堕化为鬼,是对千年以来鬼杀队荣誉的侮辱,可是,为了我这样的人,她却从来没有后悔,呐,香奈乎,我没有办法一直陪着她,她也不会为了解脱而在我走之后选择死亡,那个时候,香奈乎,请你替姐姐安慰下她好吗?她是个固执的家伙。”
是个连死亡都不肯当做自己逃避之地的懦弱家伙。
那是某个白天,师傅陪着自己外出取水的时候说的。
可是,姐姐,对不起。
泪水一直一直无法停止,温柔的丈夫明明在身后拥抱着自己。
我似乎无法实现对你最后的承诺了。
你看穿了她的固执,却低估了她的绝望。
她不会在回到蝶屋了,这个,你死亡的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