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器阁再结怨 ...
-
次日，天剑宗器阁。
阁楼共五层，飞檐斗拱，檐角悬挂炼器所用的风火铃，随风轻响。入得正厅，只见四壁陈列各式法宝，灵光闪烁，宝气氤氲。正中柜台后，一位圆脸微胖、身着锦袍的中年修士正唾沫横飞地向几名内门弟子介绍手中一面墨色盾牌。
“此乃‘玄武盾’，最新到货！”主管拍着盾面，咚咚作响，“北海玄铁所铸，融入‘玄龟灵纹’，可挡金丹巅峰全力一击！只需八百贡献点——”
话音未落，厅门推开。
洛云霄与谢语冰一前一后走入。腕间光链被洛云霄施了障眼法，寻常弟子看不真切，但那主管眼尖，一眼认出洛云霄，又瞥见他身侧白衣胜雪的谢语冰，圆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哟，云霄师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为三月后大比选法宝？”
说着，他殷勤地捧起那面玄武盾，凑上前来：“您瞧瞧这个，刚到的极品防御法宝！正适合团队战护持队友……”
洛云霄扫了眼盾牌，未置可否，侧身看向谢语冰：“你看看。”
谢语冰上前两步，未接盾牌，只伸出食指，在盾面上轻轻一敲。
铛——
声音沉闷，余音短促。
他又屈指在盾缘不同位置敲了三下，声音各异。
主管笑容微僵：“这位道友……这是何意？”
谢语冰收手，琉璃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北海玄铁’色泽深黑带暗金纹，敲击声清越绵长。你这盾——”
他指尖虚点盾面某处细微色差：
“掺了三成‘西山精铜’。精铜色偏青灰，虽经染色，但在‘辨材术’下无所遁形。且熔炼时地火温度不够，玄铁与精铜未完全融合，内部有细微气孔。”
主管脸色开始发白。
谢语冰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菜价：
“标称可挡金丹巅峰一击？实际防御力，至多标称的七成。若遇火属性或雷属性攻击，因材质未融、气孔存留，防御力还要再打折扣。”
他抬眼，直视主管冷汗涔涔的脸：
“这等货色，卖八百贡献点——”
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专骗冤大头的？”
厅内死寂。
几名原本有意购买的内门弟子齐齐后退，看向主管的眼神充满怀疑。
主管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终猛地一拍柜台：
“胡、胡言乱语！你一个外人，懂什么炼器？！这是我器阁大师亲手炼制，岂容你污蔑？！”
他指向门外，声音尖厉：“出去！器阁不欢迎你这种信口雌黄之徒！”
谢语冰却看都未看他，转身走向厅角一排落满灰尘的旧物架。
架上堆满破损、残缺的法宝残件，多是历代弟子历练所得、无法修复或鉴定不明的“废品”，价格低廉，少人问津。
谢语冰的目光落在最底层。
那里横着一把玉扇。
扇骨洁白如雪，但已断裂三根；扇面是某种淡金色丝帛，破损大半，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整把扇子蒙着厚厚灰尘，蛛网缠绕，毫不起眼。
他蹲下身，拂去灰尘。
指尖触到扇骨的刹那，琉璃色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
主管见状，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你看这些破烂做什么？这都是废品！废品懂吗？买回去也只能当摆设——”
“此扇何名？”谢语冰打断他。
“谁记得！”主管不耐烦，“大概是哪个弟子从古遗迹捡回来的，放了十几年了！五十贡献点都没人要！”
谢语冰轻轻拿起玉扇。
他凝视扇骨上极其细微、几乎被灰尘掩盖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某种古老符文，残缺不全，却仍散发着微弱道韵。
“这是‘点锋’。”谢语冰忽然道。
主管一愣：“什么？”
“扇名‘点锋’。”谢语冰抬眼，“上古‘言灵族’辅助法宝残件。扇骨乃‘净心白玉’所制，可温养神魂、平复心魔；扇面为‘金曦帛’，以言灵之力书写其上，可增幅言语威能，亦能作防御之用。”
他顿了顿，看向主管：
“你说这是废品？”
主管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见谢语冰指尖在扇骨某处一抚——
嗡！
极其微弱、却清越如玉石相击的鸣声，从扇骨中传出。
虽然只一瞬便消失，但那声音纯净透彻，绝非寻常废品能有。
“净心白玉遇纯正灵力或神识探查，会发出‘清心鸣’。”谢语冰语气平淡，“此扇虽残，玉骨未毁，鸣声犹在——你说它是废品？”
主管脸色变幻，强辩道：“就算、就算曾是好东西，现在也坏了！扇骨断，扇面破，根本无法使用！”
“无法使用？”谢语冰唇角微勾，那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是你器阁无人识货，还是你根本不懂修复？”
他指尖轻点扇面焦黑边缘：
“‘金曦帛’破损，可用‘月华丝’补；扇骨折断，以‘星辰胶’接续，再以‘温神诀’温养三年，可复旧观七成威能。这些——《炼器古法·异宝篇》第三卷第十七页有载。怎么，你没读过？”
主管彻底僵住。
《炼器古法》是器阁珍藏古籍，非长老不得翻阅。他一个主管，确实没资格看，更别提其中具体内容。
可眼前这白衣青年，不仅知道，还能精准说出卷页！
“你、你究竟是谁……”主管声音发颤。
谢语冰不答，只看向洛云霄：“我要这把扇子。”
洛云霄一直沉默旁观。
从谢语冰敲盾辩材，到角落寻扇，再到引经据典驳得主管哑口无言，他全程未发一言。
此刻，他走到柜台前，取出自己的身份玉牌：
“这把扇，多少贡献点？”
主管回过神来，眼神闪烁：“这、这既是古宝残件……至少、至少三千贡献点！”
狮子大开口。
周围弟子倒吸凉气——三千贡献点，足够兑换一部不错的地阶功法了。
洛云霄眼神一冷。
但他未争辩，只将玉牌按在柜台晶石上：
“我出三千五。额外欠器阁一个人情——日后可为你或器阁办一件事，不违门规道义。”
主管眼睛一亮。
洛云霄的人情！这可是核心真传的承诺，价值远超贡献点！
“成交！”他忙不迭应下，迅速办理交割。
片刻后，玉扇被小心装入一个朴素的木匣，递到洛云霄手中。
洛云霄接过，转身走出器阁。
谢语冰跟在身后三步。
直到离开器阁范围，踏上返回孤云峰的山道，洛云霄才停步，将木匣递过去。
“赔你的。”他语气硬邦邦的，“昨日练剑，折了你一根玉簪。”
谢语冰微怔。
他记得那根玉簪——昨日练剑时，他俯身拾剑，发簪被剑气余波扫到，裂了道细纹。很细微的损伤，他自己都未在意。
可洛云霄记得。
还以这种方式“赔”。
谢语冰接过木匣，指尖触到温润木质。他打开匣盖，那把残破的“点锋”扇静静躺在软绸中，扇骨在日光下流转着极淡的莹白光泽。
良久，他低声：
“……多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山风吹散。
但洛云霄听见了。
他转身继续前行，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句：
“没事。”
谢语冰捧着木匣，看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山道两侧摇曳的竹影。
腕间光链轻轻晃动，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
---
当夜，孤云峰东厢。
谢语冰闭目盘坐榻上，“点锋”扇横置膝前。
他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金色灵力——那是言灵之力，与他平日所用灵力截然不同，更加纯粹，也更加……难以控制。
灵力缓缓注入扇骨断裂处。
起初很顺利。
净心白玉对言灵之力有天然亲和，断裂处泛起柔和白光，竟有缓慢弥合的趋势。
但当他尝试修复扇面破损时——
异变陡生！
扇面焦黑边缘突然亮起暗红色纹路，如血管般蔓延！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怨恨的诡异力量从破损处爆发，反向冲入他经脉！
“唔！”
谢语冰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他想收力，却已来不及。
那诡异力量如毒蛇般窜入识海，引动灵魂深处某道封印——
轰！
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汹涌而至。
火焰……冲天的大火，吞噬亭台楼阁。
祭坛……古老的石制祭坛，符文闪烁血色。
人影……黑袍人影，面目模糊，只余一双冰冷贪婪的眼。
尖叫……族人的尖叫，母亲的哭喊，父亲将他推向古镜时的决绝眼神……
“不要……不要信他们……”
“快走……快走啊……”
幻境与现实交织。
谢语冰身体剧烈颤抖，嘴角溢出血丝。膝前玉扇光芒乱窜，金色与暗红交织，房间内物品无风自动，茶盏砰然碎裂！
西厢，正在打坐的洛云霄猛然睁眼！
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不是他的痛，是通过契约传来的、属于谢语冰的痛！
他翻身下榻，冲出房门，直扑东厢！
“谢语冰！”
门被灵力震开。
房内景象让洛云霄瞳孔骤缩——谢语冰倒在榻边，白衣染血，玉扇滚落在地，光芒混乱。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身体不住颤抖，唇间溢出破碎呓语：
“别信……快走……”
“解不开的……从来就没有时限……”
“要么一起死……要么……”
洛云霄冲上前，试图输入灵力安抚。
可他的灵力刚一接触谢语冰身体，就被一股狂暴的金色力量狠狠弹开！那力量充满排斥，甚至带着攻击性，将他手掌震得发麻。
是言灵之力——暴走了！
谢语冰情况越来越糟，气息急速衰弱，灵魂波动混乱不堪。
洛云霄咬牙，再次伸手。
这次，他不再输入普通灵力，而是缓缓释放自己的剑意——中正、平和、带着守护信念的剑意。
他握住谢语冰冰冷颤抖的手。
剑意如涓涓细流，透过掌心，缓缓渡入。
起初仍有排斥。
但渐渐地，那狂暴的言灵之力似感知到什么，排斥减弱。剑意中纯粹的“守护”之意，竟与言灵之力产生微弱共鸣。
谢语冰颤抖渐止，呼吸稍平。
只是呓语依旧：
“别信……谁也别信……”
洛云霄握紧他的手，另一手轻抚他汗湿的额发，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我在这儿。”他低声道，“没事了。”
一夜无话。
洛云霄盘坐榻边，剑意持续渡入，维持着微妙平衡。
窗外，夜色渐褪，天光微熹。
谢语冰睫羽轻颤，缓缓睁眼。
意识先于视线清醒——他感觉到手被握着，温暖的力量源源不断流入体内，平复着灵魂深处的躁动。
他侧头。
洛云霄趴在榻边睡着了。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俊朗的侧脸上，眼下有淡淡青影。他一只手仍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榻沿，指尖还凝着未散尽的剑意。
谢语冰静静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抽出手，将被洛云霄无意中带落的薄被拉起，小心盖回他身上。
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下，侧身面向里侧。
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复杂难明。
而地上，那把“点锋”扇静静躺着。
扇面焦黑边缘，暗红纹路已消退。
但扇骨深处，一缕极淡的金色光华，正缓缓流转。
如蛰伏的星火，静待重燃。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