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误入第3天 ...
-
门被推开时,天唰地就黑了。不是渐渐暗下去,而是像被忽然拉上一整块布,把所有光捂灭了。
乔梓琳下意识想抱紧卫荼的胳膊,可瞥见她背上那团若有若无的黑影,伸出去的手臂又在半空顿住。
卫荼看见了,只是把自己的手递过去,“那就牵着吧。”
那团趴在乔梓琳背上的黑影,在两只手牵住的瞬间,似乎往回缩了缩。
小巷不长,几步就走到了口,可巷口外的景象,让两人都停住了脚。
大街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建筑还在,店铺的招牌似乎还维持在上一秒正常的风里,轻轻摇晃。可每一扇门窗后面,都贴着东西。
黑色的,人形的影子。
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片片黑色轮廓。它们并不静止,而像被拴在原地的囚徒,正徒劳扭动着。
卫荼感觉自己的手被握紧。她侧过头,看见乔梓琳的脸色在这黑灯瞎火里都白得像纸,而她背上的那团黑影,正在迅速晕开,再次想将她吞没。
周围门窗上的那些影子,晃动的幅度也忽然加剧了。
“镇静点。它们好像……会因为你害怕而兴奋。”卫荼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乔梓琳转过头,眼神还有些慌乱,却在看清卫荼后背时愣了一下:“诶,你身上那东西好像不见了。”
“那我猜对了,你也别怕。”卫荼看着她,
“哎,我尽量吧……”乔梓琳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就在这片被黑影和死寂包围的街上,她把手伸进衣兜,窸窸窣窣掏出一个油纸包,捻出一根红油油的辣条,塞进了嘴里。
她嚼得有点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见卫荼懵懵看着自己,耸了耸肩,含糊不清的说:“也算是……一种放松吧?”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路发出空洞的回响,两旁门窗上的黑影仍在无声晃荡。
即便看不见任何五官,但卫荼知道它们在盯着她俩,在伺机而动,在等着她们感到任何一丝丝的恐慌,而恐慌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卫荼不知道,只能尽量安抚着乔梓琳,让她别将惧意窜上心头。
她们不清楚出口在哪,只是这样走着,一个嚼着辣条,一个安静张望,在无边的黑暗与幢幢鬼影中,紧牵着手。
而在这团噩梦外边。
羽生循着踪迹赶到时,脚步一顿。老庙蹲在巷底,庙宇轮廓在天光下是朦胧涣散的,将庙身罩在一层虚影里。
那双温润的眉眼间,此时只剩下了沉静与肃然。羽生没再往前,只是抬手一翻,指间便凭空多了一张符纸。他用指骨在虚虚划过,指尖过处,留下发亮的轨迹,渗入符纸,了无痕迹。
紧接着,他两指轻轻一捻,那张符无火自燃化作烟霭,袅袅升起,盘旋一瞬随即消散。
羽生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座老庙上,眸色深了深。他没有犹豫,举步踏过门槛,身影瞬间被那片朦胧吞没,消失不见。
而暮麟大会这头,所有气氛正被肃杀所取代。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兵士,迅疾完成了合围。他们手中的长戟泛着寒芒,戟尖斜指地面,封锁了所有去路。压得那些原本熙攘的奇人异士,商旅行客都噤了声,远远退开,惊疑不定的观望着。
程断站在所有兵士的最前方。银甲冷如薄月覆身,肩吞兽首咬住猩红披风,革带紧束的腰身还留有几分少年人的单薄,可护腕磨损处已透出铁血反复浸染的褐。
他抬起眼,望向广场中央那座高台。台上,一个身着墨黑劲装的女人正凭栏而立。那黑衣并非纯黑,隐有银色的流云纹在衣料下浮动。面容清矍,眉目间有种久居上位的疏淡与倦怠,可那双眼看过来时,像浸在寒湖里深不见底。
程断虚虚抱拳,行了一礼,甲胄叶片碰撞,发出清脆节制的响,“林暮云仙真,此番前来,并非搅扰盛会。只为一人,贵司羽生仙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平稳,落地有声,“羽生仙师自皇宫携走一株古木。此木于人国,干系重大,只求仙师将原物奉还。”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着台上女人的审视,“只要木归原处,陛下有言,此事,便既往不咎。”
高台上的林暮云,唇角轻轻一勾。那笑很淡,没什么温度,倒像是对这荒唐要求的一丝嘲弄,“你们人帝,还真是有意思。为了一棵树,竟劳动程小将军,亲率重兵,围了我这暮麟大会的接引处。”
她说着,目光并未停留在程断身上,而是似不经意的向上微微一瞟,投向了广场边缘一栋酒楼。此刻临街的窗户大多紧闭,唯有二楼一间雅阁,露出一角精致的雕花木梁。
“为了一棵树,人帝还真是费尽了心思。”
林暮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程断,语气里那丝嘲弄更明显了些,“但你们确定,那只是一棵树吗?”
酒楼那间雅阁内。
窗前立着一人,着了身茄花紫的贴里,玉带掐出一把清瘦腰身,竟有了几分文人风仪,可那袖口精致的蟒纹,宛如活物在暗处悄然吐信。
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陆挽寂,此刻却并未看向暮麟大会那头剑拔弩张的场面。
他身后,一个做寻常富商打扮的人,正单膝跪地,头垂得极低,“陆大人,程小将军那里,与巡卫司的暮云仙真交涉,似乎并不顺利……”
陆挽寂仿佛根本没在听。他侧着身,手随意搭在窗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叩着。眼尾斜斜一挑,目光越过程断,越过林暮云,投向了广场对面,一条幽深巷口的暗角处。
那里光线晦暗,堆着些杂物,是视线的盲区。他看了片刻,忽然,极轻的哼出一声笑。
“真是够热闹的。”他自语般说了一句,紫袍的袖口随着转回身的动作,划出一道幽弧。
陆挽寂所望的那处暗角,应九止就靠在那里,背贴着脏污的砖墙,整个人仿佛成了阴影的一部分。只有那双眼睛,在暗里亮得惊人。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悬着一柄剑,剑柄被磨损得光滑。指腹正反复摩挲着剑柄末端,一个凸起的树叶雕刻。
应九止的视线,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和明晃晃的刀戟,死死锁在广场中央,程断与那黑衣女人身上。
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程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银枪,那黑衣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偶尔开合。
忽然,那女人面前的空气,毫无征兆波动了一下。一张巴掌大小的符纸,凭空浮现,悬停在她眼前。
林暮云一直平静无波的脸,在符纸出现的刹那,忽地一凝。
一种极致的肃然瞬间取代了她先前的疏淡,仿佛在眉眼间压下了千钧重,连周遭兵甲的肃杀之气,都又沉了些许。
她没有开口,声音直接在一众仙界人士的识海中炸响,
“城西旧巷的废庙,有界阵波动现世。那不知来路的树灵,正陷于阵中。羽生已先行闯入,巡卫司所属,立刻随引踪符前往!抵达后,即刻封锁界阵周边一里!”
话音未落,她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面前那张符纸凌空一点!
“咻!”
符纸应声而动,化作一道金线,朝着城池西面的方向疾射而去。
高台之上,侍立在她身后的十数名白衣修士,已如训练有素的雪鸮,齐齐转身,不带半分迟疑。紧随那道金符,白影连闪,转眼便消失在屋宇巷道之间。
整个变故,不过短短两三息,快得让周围那些旁观者惊疑不定。程断的眉头紧蹙而起,难道所说的树灵就是那古木?
他踏前一步,沉声问道:“界阵,那是何物。”
林暮云正欲动身,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头,带着些微诧异的扫过程断。
“界阵……”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尾向上挑了一下,神色里多了别样的意味。
“那是我们仙界巡卫司所管之事,自成一方的扭曲界域,内外隔绝,凶险莫测。”
林暮云语速极快,显然不欲多言,“倒是程小将军,竟能听见识海传音?看来,程家不止出将才,竟也暗藏仙缘慧根。”
她没等程断回应,视线已重新投向符纸消失的轨迹,“此事容后再谈。眼下,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去收拾。”
最后一个字吐出时,人已自高台之上一跃而下,黑袍在风中猎猎展开,朝着西方疾掠而去。
然而,能听见这道识海传音的,远不止程断一人。
酒楼雅阁,窗扉半掩。
陆挽寂搭在窗沿上的手,在符纸化作金线破空而去的刹那,蜷了一下。他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波澜,随即被更深的思量覆下。
“呵……”原来那棵在宫中,时常让他感到奇异安宁的树,成了灵。界阵现世,巡卫司倾巢而动,事情似乎正朝着一个,远比找棵树更有趣的方向滑去。
陆挽寂缓缓直起身,紫袍下摆拂过地板,了无声息。他转向跪在地上的下属,声音清泠泠的,
“传令我们的人,全部散出去,盯着西城旧巷废庙一带。不必靠近,只需看清,都有谁进去,又有谁出来。尤其是,和那位羽生仙师任何相关的东西。”
“是!”地上的人影低应一声,悄然退去。
暮色渐合,天光晦暗。陆挽寂重新踱回窗边,目光幽深的望向西面那片天。
巷口的暗角,阴影浓稠如墨。
应九止摩挲剑柄的手,在脑中响起那二字的瞬间,猛然收紧,指节泛起森白。
树灵?!
它不是树,是灵?界阵?那是什么鬼地方?它被困在里面了?
一股暴怒,焦灼,以及似被愚弄的杀意,轰然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林暮云后面的话全都变得模糊。
应九止踏出半步,想不管不顾冲去,朝着符纸消失的方向追去。可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本能,却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硬生生刹住脚。
不能莽撞。他看见程断也跟着林暮云冲了过去,那紫衣阉狗的人肯定也盯着,他不能被发现。
应九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缩回阴影深处,抵着冰冷的砖墙,借那寒意压下心头的躁狂。他松开紧握剑柄的手,从腰后取下一副面具,牢牢叩上脸。
巧幸此世什么人都有,又多又杂,不少外族人也喜爱佩戴这类饰物。
那鬼面像从古老祭祀里来的,木纹里镶着青金石。偏偏额顶斜插了几根极艳的翎羽,仿佛地狱里开出了一小截不合时宜的春。
他又缓缓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片叶子。
墨绿色,虽已干枯卷曲,叶脉却还清晰。
应九止盯着掌心这片叶,眼底烧起幽暗的火,燃得炽烈,也燃得冰冷。
等着。
不管是树,是灵,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
都只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