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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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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常仪没休息好,天蒙亮就起了床。她坐在榻上,看着床上睡得笔直的人,真不敢想他答应了和离。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接下来得想个办法让兄嫂同意离开这里,一家人离越东国远远的。
她换好衣裳轻声离开,关上门那一刻,床上的人也睁开眼。
“这么早,她去哪儿?”宓夜迅速穿上衣服,跟了出去。
书房外站着两个家丁,见常仪来了,行礼后轻叩房门。只听门内传来胡氏的声音,让常仪进去。
烛火将两人的脸庞映照在窗户上,两人相视而坐。
宓夜虽站在转角处,但两人的谈话听得清楚,这归功于他在中曲山修习所学,从听山风、虫鸣、潺水,再到听灵、听妖,练得一对灵耳,能听二里内的异动。
“嫂嫂,听说从越东国南港口往西行,有一座岛国,那里与世隔绝,地广物博,人心淳朴,户盈罗绮,海产丰富,是个好居处。”
常仪见胡氏在认真盘账,起身绕到她身后,双臂搂着她的肩,撒娇道:“不如我们搬到那里去住上几年?”
胡氏放下笔,牵起她的手,镇定问道:“岛国我倒是听家父生前提起过,不过那里人烟稀少,好端端的,怎么想着去那么远的地方?”
常仪心里拍手称快,就是要人烟稀少,越少越好。她目光流转,解释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全家人都搬到了那座岛上,在那里填海种田,出海经商,生活得很幸福。
胡氏笑着:“常仪,你莫不是又见了异瞳犯傻了,那里荒无人烟的,你要是去了,嫂嫂赌你没两天就吵着要回来。”
“可是嫂嫂,你那么聪明,明明可以把家族商贸经营得很好,难道愿意一辈子待在这里守着不温不热的珠宝店过日子,难道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吗?”
常仪嘴快,见胡氏眼中晶莹,蓦然发觉自己讲错话了,这些年都是嫂嫂在操持家中事务,故而没有剩的精力去打理她娘家的家业,于是换置成了几座珠宝庄。
胡氏睫羽微颤,望向她的眼神却依旧温柔,耐心对她说:
“常仪,嫂嫂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只希望孩子能平安出世,健康长大,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就足够了,其他的不重要。”
常仪心里虽有些失望,但想着来日方长,如若嫂嫂不愿意,那自己和离之后有大把时间可以去为家人铺一条退路。
又听到胡氏说:“我这里的账还没算完,你要不要帮我一起算?”
常仪笑着拿过一本账册,坐在她身侧,乖巧地盘账。
宓夜听得入神,回味着胡氏那句:见了异瞳犯傻。
他记得在中曲山的藏书阁里看过,六驳乃上古凶猛神兽,以虎豹为食,外型如马,又唤驳马,白身黑尾,似虎斑纹,音如鼓音,可以御兵。特别之处就在于它们有一双灵眼,能见异瞳,上可识神、下可辨妖,故而能在妖中称王。常仪不会道法,除非她有灵眼,不然是看不到异瞳的。
宓夜唇角一勾,转身离开,这个新妇真是越发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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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常仪见房门依旧紧闭,问雁南:“他还没起吗?”
雁南摇头。
常仪推门而入,宓夜果然还躺在被窝里。
于是走近喊他:“宓夜,你好些了没?”
她伸手探他额头温度,只希望他的病快些好,这样就能早日和离。
“还是有些发热,要不请郎中来看看,生病了还是要吃药好得快些。”
床上的人压着嗓音,道:“你怕不是觉着我耽误你大事?”
常仪手一顿,扬眉垂眸看着他,四目相对那刹那,忽有些心虚,随即瞥开视线,抿唇道:“哪里有,我当然是希望你好、我好,我们都好……”
实在说不下去,她索性不再言,起身来到妆匣前,佯装收拾。
而宓夜目光追随她的身影,淡淡开口:
“今日你得陪我进宫一趟。”
常仪身子一僵,瞳孔放大,猛一转身,警惕问道:“进宫作甚?”
宓夜咳嗽两声,抬手扶额,面露难色,“祖母想见你,不然你以为我昨日为何会来找你?”
原来如此,还以为他委屈淋雨是想让自己可怜他,幸好自己聪慧没上他的当,若因心疼而妥协,必然会坏自己大事。念上一世他常外出办差,祖母隔三岔五便差人来请,或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她很疼爱自己,既然老人家想念,那便去探望一下。
常仪笑应:“好啊。”
宓夜没料到她同意得干脆,眼神忽闪,轻轻点头。
“那你可以起床了吗?”常仪指了指外头的天,“这已快正午了,你要去赶着吃晚膳?”
宓夜翻身下床,常仪见他已穿着整齐,疑惑问:“你穿好衣服还躺床上做什么?”
“哦,突然头晕,又躺了一会儿。”
常仪眼里满是狐疑,上下打量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宓夜先一步出门,转身偏头看着她,“刚才不是你说要赶快走的,还愣在原地作甚?”
她一甩衣袖,剜了他一眼,自顾往前走。
身后的人嘴角浅笑,追上她的步伐。
看着新婚夫妻并肩出门,胡氏感叹道:“吵架似乎也不是坏事,夫妻哪有什么隔夜仇,常仪以后也是有人宠着、护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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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拜见了老王后,并一同用了午膳。
饭后,老王后拉着常仪的手,将宓夜幼时趣事说了个底朝天。这把常仪的兴致引了上来,她也将自己童年趣事说与老王后听,讲得太沉醉,殊不知宓夜一直看着她。
嬷嬷来提醒,说王上宴请大臣,移步宴春阁吃晚膳。
常仪本想推辞,宓夜却说可以吃了再回府。
常仪瞪他一眼,小声嘀咕:“等会儿用晚膳,我要回家。”
宓夜小语道:“允。”
“我是在告诉你,不是在询问你,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和离了,摆正自己的位置。”
常仪说完跟在太王后身旁,不再看宓夜。
宓夜板着脸跟在她身后。
太王后余光瞥见孙儿不悦,心里明了,笑而不语。
宴春阁里舞姬们跳起天神舞,王上跟大臣们饮酒畅聊,王后伴君身侧。
太后不喜热闹,坐在僻静的地方,让两人去跟大臣们的孩子玩儿。
“你俩就别守着哀家了,年轻人就要跟年轻人多相处,玩儿去吧。”
两人行礼离开,常仪瞧见王后也在,不由地侧身看了宓夜一眼。
他们母子俩的感情不深,上一世宓夜生辰之日不知说了什么话让王后发火,竟让他跪在宫门前,第二日宓夜便离开了越东国,他再次回来时已是两个月后的上元灯节,性情易怒,话也更少了。
王后抬眸瞧见常仪,向她招了招手。
常仪欲上前,却被宓夜拉住手腕。
“王后让我过去,你干嘛?”
宓夜眼中满是警惕,母子俩就这样四目相对,半晌他才开口:
“我陪你过去。”
宓夜撑开她的掌心,十指扣住挈着她上前。
常仪挣扎了一下,发觉宓夜手指似在颤抖,不禁蹙眉,手上的力度微微加大,挺起胸脯上前小半步,挡在两人之间。
“你就是常仪吧,”王后不苟言笑,“早听闻你生而聪颖,三岁学诗,口授《诗经》,即成能诵。之前见你还是你十二岁进宫为老王后祝寿跳了一支瑶池舞,没想到已是水灵新妇,你们俩成婚时本宫身子不适没有前去,不会介意吧?”
常仪乖巧行礼,回答道:“回母后,儿媳怎会介意,母后要保重身体。”
此话一出,王后扫了宓夜一眼,这个儿子可从未喊过她“母后”,见常仪大方得体,又瞧他护着她,想必他是喜欢的,脸上这才露出些许笑意,侧身示意。
女婢将一个盒子呈上。
常仪问:“这是?”
“王后娘娘准备的新婚贺礼。”女婢回答。
常仪不记得上一世王后送过什么东西,但还是接过并道谢。见宓夜脸色却不太妙,于是低语询问,“是不是伤口疼,不舒服?”
王上看在眼里,道:“今日宴会还有一个时辰,若有事,可先行离开。”
“谢父王。”宓夜拱手拜别,常仪跟在他身侧也行礼拜别。
而后两人又跟老太后道别,这才一同出了宴春阁。
常仪长舒一口气,道:“这种宴会真的不适合我。”
宓夜看着她递来的盒子,问道:“她给你的,给我作甚?”
“反正不久我们俩就会和离,直接放你那里就好了,省去他日还得还你。”常仪还没打开看过,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宓夜盯着盒子一言不发,常仪手都伸软了,提醒他道:“看什么呢,里面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要看你自己看,她的东西我不稀罕。”
宓夜说完径直往前走,常仪是想打开看的,但见宓夜走得快,便赶紧跟了上去。
“你要去哪儿?这不是出宫的方向!”
常仪在后面气喘吁吁地提醒,但宓夜仍一股脑往前。
于是她停下脚步,忿忿喊道:“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到底要去哪儿?”
宓夜依旧不搭理,而她看见身旁紧闭的宫门,后背直犯冷。倏然间,“吱——”的一声在她耳畔响起,一阵狂风吹开宫门,里面树摆草摇。
常仪睁不开眼,抬袖掩面,微眯起一条缝,隐约看见绿光里站着一个花旦扮相的人,大喊道:“宓夜,你等等我!”
听到她的喊声,宓夜这才止住脚步,转身看见她窘迫追来的样子,心情略微舒畅,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笑意。
常仪心跳加快,胆怯地拉着宓夜衣袖,“宓夜,那个宫里有问题,我们赶紧走吧!”
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她手上冰冷的温度,宓夜垂眸仔细瞧她,额头都冒汗了,蹙眉问:“你很害怕?”
常仪闭着眼,咽了咽喉咙,问道:“这里可以出宫吗?”
“你想出恭?”宓夜问。
“是啊,赶紧走吧。”常仪拉着他往前走。
“方才经过的那里就有,我带你去。”
一听到要往回走,常仪大惊,脸色煞白,紧紧抱住宓夜的胳膊,拼命摇头。
宓夜忍住笑,方才经过的地方是冷宫,里面的亡魂挺多的,看来常仪果然能见魂魄。
听见身旁的人轻声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鬼的吗?”
“我不信神明。”宓夜淡淡开口。
“不是,你得信。”常仪只觉喉咙发紧,嘴唇泛干,余光瞥见绿光,视线不自觉往身后看。
宓夜伸手捂住她的眼,目光倦倦地望向绿光的来处,语气稳重,“既然你害怕,那我当个好人,你抓紧了。”
眼睛被温热的手掌遮住,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常仪心里逐渐安稳,双臂收紧,小步挪动着往回走。
两人经过宫门口,宓夜抬手画出一张符纸,往门上一推,大门关上,鬼风也止住。但下一秒,一段惊悚的唱戏声传来,比普通的戏腔多了七分寒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