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81、第八十一梦 熟人

　　话剧社的三人再一次重聚，约在了热气腾腾的火锅店，一进门就闻到空气里翻腾着热辣辣的香气。

　　将近一年没见，杨亦泠注意到本杰明似乎又壮实了一圈。肩线更宽了，衣服下隐隐透出紧实的肌肉轮廓。她打趣道：“你这架势，是要去参加健美比赛？”

　　本杰明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挑眉瞥她一眼：“怎么，你这是在夸我？”

　　“不然呢？”杨亦泠划着手机屏幕浏览菜单，头也不抬地扔给他一个白眼，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她其实挺开心的，以前那种熟悉的的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

　　又过了五分钟……

　　“钱欣怎么还没到啊？”本杰明有气无力地哀嚎，整个人往椅背一瘫，“我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

　　“应该快了吧。”杨亦泠顺手把看中的几样菜品加进购物车，抬头看他那副惨相，忍不住笑，“要不我们先点个小酥肉垫垫？”

　　本杰明眼睛一亮，立刻竖起大拇指：“我看行！”

　　没过多久，金黄酥脆的小酥肉和沁着水珠的冰镇酸梅汤便上了桌。

　　本杰明夹起一块小酥肉，边嚼边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钱欣都订婚了。”

　　“是啊。”杨亦泠低头划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应和。

　　“你看人家都要结婚了，你男朋友呢？人在哪儿呢？还有心思玩手机！”本杰明拖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挑衅。

　　杨亦泠立刻抬眼瞪他：“那你男朋友呢？还好意思问我？”

　　本杰明得意地勾起嘴角，眉毛一挑：“快了。”

　　“真的假的？”杨亦泠大吃一惊，顿时来了兴趣，“你同学？”

　　“算是吧。”本杰明难得爽快，“你也认识的。猜猜看？”

　　杨亦泠托着下巴，把可能的人选都报了一遍，却见本杰明一直摇头。最后她迟疑地说出一个名字：“不会是……”

　　那可是她第一个就排除的人选。

　　本杰明笑着点头：“自信点。”

　　“不好意思亲爱的们，我来晚了。”钱欣匆匆赶到，看见杨亦泠目瞪口呆的样子，好奇地凑过来，“你们在聊什么？这么惊讶？”

　　杨亦泠言简意赅：“本杰明快把马修钓到手了。”

　　“什么？”钱欣跟着隐隐激动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个学期，他们选修课碰上了。”

　　“没想到你真有两把刷子！”钱欣用力地拍了拍本杰明的肩，“诶哟，你现在可真壮！”

　　本杰明佯装吃痛：“我谢谢你啊。”

　　杨亦泠涮了片肉，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疑问，抬头看向本杰明：“你刚开始就不怕万一搞砸，连朋友都没得做吗？”

　　“我又不缺朋友，我缺的是对象呀。”本杰明耸了耸肩，语气轻快，“那时候就是脑子一热，直接冲了。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钱欣在一旁鼓起掌来：“说得好！爱情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冲动，想太多反而束手束脚。”她边说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杨亦泠，“你学学人家。”

　　杨亦泠默默嚼着肉没有接话。本杰明又笑着补充：“不过我觉得，时机真的很重要。像我和马修，虽然认识得早，但真正熟起来也就是这学期的事。”

　　这一点，杨亦泠倒是深有体会。

　　钱欣转向她，好奇地追问：“所以，你和Richard怎么样了？现在时机还行吧？最近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Richard？”本杰明嗅到一丝八卦的气息，立刻探过头来，“是谁啊？”

　　“我未婚夫的朋友，介绍给她认识的。”钱欣解释道。

　　“哦，相亲啊。”本杰明精辟地总结。

　　杨亦泠往两人碗里各夹了满满一筷子大白菜，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嘴上忙不迭说道：“快吃菜，吃菜。”

　　少说点话吧！

　　吃饱喝足后，距离末场开演还有半小时，三人一致决定慢慢散步过去，顺便消消食。

　　暮色渐沉，天光在头顶铺开一片又一片橘红色的云霞。杨亦泠走在熟悉的前往大学路上，抬头望着这样的天空，耳边传来钱欣和本杰明不依不饶的拌嘴声，研究生两年的点滴历历在目。

　　她已经很久没走过这条路了，而今后，再来这里的机会只会更少。

　　人开始长大的标志，大概就是频频回望过去。

　　杨亦泠随着人流停在路口，等待红灯转绿。就在绿灯亮起，她抬步欲行的瞬间，视线却蓦地撞上对面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人们总说，人与人的相遇是一场缘。有的缘长，有的缘短；有的是正缘，有的是孽缘。

　　那么她与廖岑秋这一次的不期而遇，又是哪一种注定？

　　走在他身边的女友还是原来那位，正笑靥如花地挽着他的手臂。他们感情非常稳定，依旧甜蜜如初，还一起养了只猫，这是杨亦泠从他朋友圈看到的。

　　她由衷地祝福。

　　廖岑秋走在她这一侧，目光径直向前，以至于擦肩的刹那，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也确实，他凭什么要在人群中多看一个路人一眼？

　　这一瞬不过须臾，却仿佛被拉长成永恒。

　　杨亦泠还是忍不住回头，直到看清他渐远的背影，才确信自己没有认错。

　　是廖岑秋。

　　“怎么了？”钱欣察觉到她的异样。

　　“刚刚走过去的是廖岑秋和他女朋友。”

　　“真的假的？”钱欣连忙回头望去，“这么巧？”

　　本杰明在一旁感叹：“真是孽缘啊，孽缘。”

　　“还好啦。其实我还挺开心的。”杨亦泠笑得轻松，“我能确定自己不再喜欢他了。之前遇到过那么多次，但这一次，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只剩下对巧合的惊讶。”

　　“那倒是好事，”钱欣轻声安慰，“也许这次见完，你和他之间的缘分就彻底断了。”

　　“希望是这样。”她继续往前走。

　　这么一想，的确算是好事。

　　遇见廖岑秋纯属巧合，然而杨亦泠其实更担心的，是会在剧场碰到田翌廷。毕竟他是个话剧狂热迷，至今多半仍和话剧社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初买票时，她曾问钱欣，万一碰上了怎么办。钱欣信誓旦旦：“别怕。他要是敢再来骚扰你，就让本杰明揍他！”

　　她对这个回答哭笑不得，不过自己也确实不至于为了这个人不去看剧，反正做亏心事的又不是她。

　　果不其然，田翌廷来看了末场演出。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陪着一位女伴。杨亦泠整晚都有些微妙的尴尬，和他默契地扮演着陌生人。直到散场时，两人无意间隔着攒动的人潮对上了视线。她微微一怔，随即得体地微笑颔首。

　　演出结束后的前厅依旧喧嚷，依旧还是像极了她记忆里小时候的花鸟市场。杨亦泠站在一处角落，百无聊赖地等待去卫生间的钱欣和本杰明。晚上的火锅吃得他们有些闹肚子，倒是她侥幸幸免，也许是没吃冰淇淋的缘故。

　　在这片热闹之中，一种置身事外的孤独感悄然漫上心头。不过短短一年，学生身份和话剧社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更新换代从来都是这么快。她靠在墙上，只能低头滑动屏幕，掩饰那份格格不入的无措。

　　其实演出开始前，杨亦泠给沈聿赫发去了条消息：【今天碰到了好多熟人。】

　　莫名其妙地，她对他生出了越来越多的分享欲。也许是因为沈聿赫从不扫兴，这次他也很快回复：【以前社团的同事同学？】

　　杨亦泠回道：【嗯，还碰到了前任。】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想看看沈聿赫会作何反应。只是直到现在，对话框依旧静默。她反复点开又关闭聊天界面，头一次因为他而尝到某种焦灼与不安。

　　杨亦泠垂下眼，内心天人交战——要不也学学本杰明，不计后果地勇敢一次？能谈一天，就算一天。

　　突然，她心里像是有某种感应似的抬起头，就见田翌廷身旁的女生将包递到他手中，转身快步走向卫生间；而他无所事事，下一秒便抬腿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杨亦泠眼皮一跳，暗忖：救命！这人该不会又要过来没话找话吧？他们之间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她无措地跺了跺脚，正打算视若无睹地转身走开，却被人叫了声名字。

　　“杨亦泠。”

　　但不是田翌廷的声音，她循声侧首。

　　今天虽遇见不少熟人，多半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即便撞见廖岑秋纯属巧合，可毕竟他还在学校读书，所以在市中心附近碰见也算是一桩合理的事。然而，只有眼前这人，她是真的从未设想过会在此刻出现。

　　“你怎么来了！”她一时惊讶不已，赶忙小跑着迎上去。

　　“还以为来晚了，没想到刚刚好。”沈聿赫微微喘息，额头还在不断冒着细汗。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不是说了不用麻烦你嘛？可别再说是顺路这种借口。”杨亦泠语气里带着嗔怪，可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欢喜早已出卖了她。

　　她是真的被惊喜到了！

　　“嗯，不顺路。”沈聿赫注视着她，无比认真地回答，“但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杨亦泠从包里取出纸巾，抽了一张递去：“谢谢你。”

　　一次又一次，将她拉出混沌之中。

　　等本杰明和钱欣出来看到沈聿赫后，八卦雷达瞬间启动。钱欣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弧度：“Hi Richard，专程来接人？”

　　沈聿赫点点头，问向这两人：“需要送你们一程吗？”

　　本杰明识趣地摆摆手：“我家很近，就不当电灯泡了哈。”

　　话音未落，杨亦泠又羞又愤地甩过去一记眼刀。

　　“不用麻烦你了。”钱欣也笑着婉拒，“骁习已经在楼下等了，我们送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