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79、第七十九梦 布娃娃

　　“你异性缘可真好。”杨亦泠拨弄着碗里的肉，像是随口一提，语气里却藏不住一丝羡慕。

　　沈聿赫正低头喝汤，闻言抬眼看了看她。见她神情认真，不像是在说反话，反倒让他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他顿了顿，只淡淡道：“你也不差。”

　　可杨亦泠并不这么认为。若是她真的不差，那为什么一直以来她喜欢的人，从来不曾喜欢过她？

　　是因为这恼人的皮肤问题吗？这几乎成了她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的手臂与身上总会不时冒出红肿发痛的疹子，而她总忍不住去抠、去挠，像个停不下来的强迫症患者，然后便是留下难看的痕迹。有些需要数月才能淡去，有些却顽固地成了永久的疤痕。

　　就像个外表光鲜、内里却早已破败不堪的布娃娃。

　　她看过无数次医生，中药西药试了个遍。可皮肤病就是这样，药物永远治标不治本。后来，她索性放弃了。

　　没事，只要健康地活着就好。

　　她时常这样自洽地想。

　　“别开我玩笑了。”杨亦泠牵了牵嘴角，黯淡地笑道，“你明明知道我没有的。不然怎么会到现在都没谈过什么恋爱？”

　　沈聿赫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以为是她过往失败的感情所致，便温声安慰：“这两者并不冲突，你只是还没遇到真正合适的人。”

　　“那你呢？一段那么多年的感情，最后无疾而终，会觉得遗憾吗？”杨亦泠忽然抬起眼望向他，“你怎么就能确定，在那段时间里没有错过更合适的人呢？”

　　话音刚落，她就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下来：“抱歉……我听过一些关于你的过去。”

　　沈聿赫却没恼，只淡淡一笑：“没关系，我现在不介意和你聊这些。”

　　杨亦泠捞着粉的筷子在碗里微微一顿。她想起之前好几次想聊起类似的话题，他都轻巧地带过，她甚至还为此悄悄生过闷气。

　　如今却这样坦然？简直像突然转了性子。

　　可她，是很记仇的。

　　“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语气淡漠，“也不必多去在意。”

　　“嗯。”沈聿赫接过她上一个问题，“我只是觉得，每段经历都有它的意义。所以无论结局好坏，都参与塑造了现在和未来的我。”

　　“那你怀念吗？”杨亦泠目光直直落进他眼里，“毕竟这么多年下来，分手很难释怀吧？”

　　“我怎么觉得……”沈聿赫忽然笑了，语气却笃定，“你其实很在意，在意我的过去。”

　　杨亦泠一时语塞：“我就是好奇，我没谈过这么久的。”相反，她仅有一段丢人的、三小时就草草收场的初恋。她终于气急败坏起来：“不说算了。”

　　“刚开始确实需要时间去适应。”他不再逗她，语气认真起来，“但现在能这样平静地讲出来，说明我已经放下，往前走了。”

　　沈聿赫看向她，眼底有光微微浮动。能帮他走出来的，何尝不是眼前这个人。

　　“那恭喜你啊。”她弯起眉眼，笑得轻巧，像是真心，又像客套。

　　“既然你对我的过去不感兴趣。”沈聿赫放下筷子，沉静地看过来，“那介意说说你的吗？我还挺想知道的。”

　　“你不是都知道嘛。”杨亦泠打着哈哈，含糊其辞，“无非就是我喜欢的不喜欢我，喜欢我的我不喜欢……总是不太顺心。”

　　见她不愿多谈，他也不再追问。

　　沈聿赫吃完饭便离开了，杨亦泠心力交瘁地躺回床上。她心思乱成一团，手机里的小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潦草翻过几章，内容却丝毫未入脑中，她干脆丢开手机，裹紧被子试图培养睡意。

　　她已经不去纠结昨晚发生的事，只觉得沈聿赫对她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

　　只是，她退缩了。

　　不对等的家世与资源，以及她那总是布满瑕疵、令她自卑的皮肤。在这样的矛盾中，她再一次变得拧巴起来。在外人面前，她展现出的总是开朗热情的模样，以至于没有人相信她其实是一个极其向内求的人。

　　因为她从未向任何人袒露心底的痛苦，孤独早已成了她穿惯的保护色。她也清楚，自己其实从未准备好，让某个人彻底闯入自己生活的准备。

　　沈聿赫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他对她有好感，甚至可能已接近喜欢，至少目前如此。可杨亦泠不敢确定，如果他看见她满目疮痍的内心，而非她刻意表现出的积极模样，是否还会愿意接受。

　　她担心破窗效应。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杨亦泠刻意与沈聿赫保持距离，刻意到连她自己都有点同情他。他发来的消息，她只回寥寥数语，语气疏离。而他仿佛未曾察觉，依旧每天找她说话，执着得近乎天真。

　　她几乎想冲他喊出来：你不觉得委屈吗？我都这样对你了，为什么还要凑上来对我好？

　　他大可以再去找比自己更优秀的，何必非要近乎卑微地坚持？

　　可沈聿赫似乎并不在意。

　　他是心甘情愿的。

　　……

　　杨亦泠接到紧急通知，需要去邻城出差一周。其他都好安排，可她唯独放心不下Apollo。之前常寄养的那家私人宠物店已经满位，钱欣家又住得远，还对猫毛过敏。更让她挂心的是，小家伙的鼻子刚痊愈，她还特意约了这周末复检。

　　几番纠结，她竟发现沈聿赫成了最合适的人选。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杨亦泠自己都怔住了——原来在潜意识里，她早已接纳他的存在。

　　是一种连家里钥匙都可以放心交出去的信任。

　　杨亦泠有些懵，仿佛命运跟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此刻她真切体会到，孩子永远是父母最柔软的软肋。哪怕心里有千百个不情愿，她还是得硬着头皮去找他帮忙。

　　她试图宽慰自己：朋友之间，互相帮个忙也是正常的吧。

　　意料之中，沈聿赫没有拒绝。印象里，他似乎从未拒绝过她的任何请求。

　　于是杨亦泠匆匆开车将备用钥匙送到他家，又赶回来继续整理行李。她仔细写好几条注意事项，在微信上发给他。

　　沈聿赫回得很快：【遵命，大人。】

　　杨亦泠不由抿嘴一笑。也是熟悉之后她才逐渐发觉，这人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一两句幽默，偏偏每一次都能轻轻巧巧地戳中她的笑点，彻底推翻了她最初对他那种看似亲和，却不易亲近的印象。

　　有了沈聿赫每天下班来家里看猫，杨亦泠出差在外也安心不少。他似乎总是很照顾她的时间，在第一天与她确认过后，后面每一天他都会在晚上九点准时拨来视频，向她汇报小猫的情况。

　　觉察到这一点后，杨亦泠有些过意不去：“其实你不用总这么晚打来的，如果我没空，你发几张照片就好，不用每次都这么迁就我。”

　　“没事的，不算晚。”

　　话音未落，摄像头忽然转向了他自己。室内的灯光并不明亮，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兜帽松松地搭在头上，半张脸陷在柔和的阴影里，只有高挺的鼻梁一侧落在光里，像是被画笔勾勒出一道利落的高光。

　　那一瞬间，杨亦泠几乎以为屏幕对面是哪个清瘦的高中生，大概是她对这边青少年总爱穿卫衣的刻板印象作祟。但不得不承认，沈聿赫确实不显年纪，一点也看不出已是二十八、即将要二十九岁的人。

　　他唇上那道伤已经淡了，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不知是不是因为常舔嘴唇的原因，那双唇总是泛着润泽的光。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朝镜头一瞥，杨亦泠呼吸一滞，心跳悄然漏了一拍。

　　她慌忙抿住差点上扬的嘴角，强装镇定，生怕被他看穿自己一瞬的失神。

　　“你今天穿这身去上班的？”她实在有点好奇，咨询公司难道没有着装要求吗？

　　“嗯？”沈聿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再抬眼时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啊，镜头怎么转过来了？”

　　然而他并没有把画面切回小猫，反而举起手机，将自己的脸端正地对准屏幕中央。

　　“不是，刚健身完来的。”他边说边蹲下身，换成自拍的角度，把刚吃完饭的Apollo也一起框了进来。

　　“哦哦，我说呢。”杨亦泠怔怔点头，只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她问：“Apollo还听话吗？”

　　“嗯，很乖。和我相处得也不错。”沈聿赫抚摸着它的脑袋和下巴，嗓音低柔，“Apollo，给妈妈看看你。”

　　平常的一句话，被他含笑的嗓音一染，莫名添了几分缱绻。杨亦泠脸颊发烫，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没一会儿，又瞥见Apollo一个劲往沈聿赫手里蹭，她忍不住酸溜溜地嘀咕：“才三天，Apollo就跟你混这么熟，都快忘记我了。”

　　沈聿赫低低一笑，目光转向Apollo：“都怪你太黏人。妈妈吃醋了，你说怎么办？”

　　Apollo似懂非懂地望了望镜头，又冲着沈聿赫“喵”了一声，盯上了他手里刚拿的猫条。

　　杨亦泠无奈扶额：“果然啊。对Apollo来说，有饭便是娘。”

　　沈聿赫从善如流地接话，带着玩笑的口吻：“那怎么着我也应该是爹才对。”

　　杨亦泠一愣，生气问：“Richard，你占我便宜是吧？”

　　他慌了神，急忙解释：“没有没有，我是……”

　　话没说完，就见她得逞似的坏笑起来：“逗你玩的。”

　　忽然那边的背景音又传来一个声音：“Hey Lyn, who are you video chatting with? Boyfriend?”（嘿 Lyn，你在和谁视频呀？男朋友？）

　　“No，Cecilia!! Just a friend.”（不是的，Cecilia！！只是一个朋友。）

　　杨亦泠慌忙侧过头去应声，一时手忙脚乱，也顾不上这头的沈聿赫。

　　“Oh Really?…I don't video call any guy friends daily.”（哦，真的吗？……我可不跟什么普通朋友天天视频呢。）

　　杨亦泠噎住：“Just for Apollo.”（只是为了Apollo。）

　　沈聿赫望到她转回来的脸颊已经涨红，透着几分羞赧。

　　“同事？”他明知故问。

　　“嗯。”杨亦泠应道，“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大马同事。”

　　之后两人又聊了聊明天带Apollo去复诊的事。看夜色渐浓，杨亦泠说：“我准备休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这礼拜都要麻烦你了。”

　　“好，晚安。”

　　“晚安。”

　　就在她准备按下挂断键的前一刻，沈聿赫的声音再度传来：“不用总是这么客气，杨亦泠。”

　　那句话的尾音，仿佛带着温度，缠绕在耳畔久久未散。

　　恍若中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