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63、第六十三梦 雨雾

　　两人结完账走出餐馆，才发现窗外又飘起了细雨。

　　屋檐下的暖色灯光将雨丝笼罩成一幕细密的光晕，根根分明地划过夜色。雨点敲在石砖地上，溅起一朵又一朵微小的水花。

　　他们并肩站在檐下，黑色皮鞋与白色高跟鞋边缘都沾上了星点湿意。

　　沈聿赫侧头问：“带伞了吗？”

　　杨亦泠摇头又点头：“在车里，没带出来。”

　　“你车停在哪里？我先送你过去。”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入雨幕。沈聿赫刻意放慢脚步，留心着她脚下的高跟鞋。

　　伞其实并不小，杨亦泠庆幸不必紧贴着他，可步履交错间，她的手臂仍不时轻擦过他右侧的裤腿。手背隐约感受到布料之下传来的体温，让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杨亦泠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半分。却没料到下一秒，他便自然靠拢，将距离重新拉回，甚至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靠近点，否则肩膀会淋湿。”

　　他这么解释。

　　“……”

　　杨亦泠轻轻吸气，试图抚平忽然紊乱的呼吸。

　　——他行为光明磊落，是她在心怀鬼胎。

　　杨亦泠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左手上。他正握着伞柄上端的狐狸雕饰。再向上看，伞杆处刻有一行细小的花体英文。借路灯光晕仔细辨认，她依稀看出那是他的英文名字。

　　她抬眼时，却恰似撞上他垂眸看来的视线。

　　“你的伞很精致，我家也有一把狮头款的，应该是同一品牌？”

　　沈聿赫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已坦然转向雨幕，仿佛方才那一眼交汇，只是她刹那的错觉。

　　他说：“他们家的狮头伞是经典款。”

　　“是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次次踩入水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过那把伞其实不是我的，只是暂时寄存在我家……已经放了快两年。”

　　“朋友的？”

　　话音刚落，沈聿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当心”，同时腾出撑伞的手，一把将她揽向自己。

　　对面几个谈笑走过的路人险些就要撞上杨亦泠。

　　她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几乎跌进他怀里。伞面上积聚的雨水被这动作震得簌簌滑落，像突然下起一阵小雨，打湿彼此的衣角。

　　沈聿赫甚至没多停留一秒就松开了手，语气平静如常：“看路。”

　　那两个字却黏在耳边，潮湿得像衣料上渐渐晕开的水痕。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应道：“哦哦。”

　　方才对话的节奏被突然打断，那份想要分享的心情也像被雨冲淡了几分。杨亦泠干脆简短补充：“其实是一对好心情侣借给我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摔了一跤还没带伞。他们在路边发现了我，就把伞给我了。”

　　没想到沈聿赫会问：“所以他们淋雨走了？”

　　“没啊。”杨亦泠被他逗笑，“他们是开车来的。后来我试着联系他们想还伞，但一直没消息。所以就这样放在我家，成了件装饰品。”

　　他安静片刻，最后只中规中矩地评价：“人还挺好的。”

　　雨一直没停。

　　沈聿赫送杨亦泠到停车场，低声嘱咐：“开车注意安全，到家发个信息。”

　　她点点头，问：“你的车停哪儿？我送你过去。”

　　“不用，很近。”他替她关上车门，也将雨声与水汽隔绝在外。

　　车内冷气悄然弥漫，像突然划开的结界。她透过淌着雨水的车窗，望着他撑伞走向雨幕深处的背影。整个世界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里，他的身形渐渐模糊，如同一幅落寞的简笔画。

　　过了许久，直到雨势稍缓，她才缓缓发动车子。

　　对于散光的人来说，夜晚仿佛天生披着一层赛博格调的浪漫。所有的灯光都被拉长，蜕变为拖着长尾的彗星。在杨亦泠的眼中，世界便是如此缓缓展开。她望着眼前繁忙的主干道亮起一道道红色尾灯，汇成流动的星河，车窗前的雨刮器则将这光芒一遍又一遍地冲洗、搅动、揉碎。

　　就和他的背影一样，在光晕与雨幕之间，明明灭灭。

　　是清晰的，又是模糊的。

　　脑海中闪过和他相处的种种，她又一次感受到骤然加速的心跳。杨亦泠捂上心口，似乎还没明白过来，那份律动变得不一样了。

　　到家后，她给沈聿赫发去报平安的信息，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很快回复。然而这一次，直到准备关手机睡觉时，杨亦泠才收到：【晚安，明天见。】

　　文字传达不出任何情绪。她想，沈聿赫这么久才回复自己消息，是会在干嘛？

　　可她终究不会问出口。

　　夜里，杨亦泠恍惚觉得自己正躺在一条窄窄的独木舟中。船底水波荡漾，推得小船不时发出“咿呀咿呀”的轻响，摇曳不定。她撑起身，才发觉船舱已经渗进了不少水。水中一道细影倏忽游过，似是条小蛇，她甚至来不及看清纹路，它就已然灵巧地钻过她的双腿之间。

　　一阵战栗携着酥麻，如电流般窜遍全身，惊起她一片鸡皮疙瘩。杨亦泠慌忙拍打衣裙，只想甩脱这诡谲触感。却不料慌乱之间，一双手从身后反扣住她的手腕。紧接着，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双眼，视野顷刻陷入一片黑暗。正怔忡时，一丝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后，像羽毛般撩人。而后，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贴近，轻柔低唤她的名字：

　　“杨亦泠。”

　　这一晚她睡得并不踏实。陡然惊醒，杨亦泠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想起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片段，她抓了抓散乱的头发，又泄气似的躺回床上，嘴里喃喃：“疯了，绝对是疯了。”

　　杨亦泠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出门去接沈聿赫。之前听地产行业的朋友提过，他家所在的区域房价是数一数二的贵。来了这么多年，杨亦泠还真没有亲眼见过当地的豪宅。

　　果然，跟着导航开进这个区后，单是从街边精心打理的植被，就能感受到这个区的寸土寸金。她看到每家每户都筑起私密性极佳的前院大门和围墙。要知道在普通社区，大多数房子的门口通常没有什么防护措施，顶多围一道低矮的木栅栏。

　　想到自己家的买房计划，杨亦泠苦笑，眼下和父母一起仍在攒钱阶段，预计得到明年下半年才能把它提上日程。不过杨亦泠倒也不心急，因为她还不想这么早就背上令人窒息的房贷。

　　杨亦泠把车停到沈聿赫家门口后，给他打去电话：“我到了，你出来吧。”

　　他家是一栋两层的现代小洋房，不似想象中那般奢华，却也能看出设计的精致考究。

　　沈聿赫那边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似乎在收拾东西。夹杂着背景噪音，他说：“进来吧，我给你开门。顺道你想参观一下吗？”

　　杨亦泠却莫名想起昨天的那个梦，赶紧抛之脑后，说道：“可以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沈聿赫房子的面积在这个区域算不上大，差不多五百多平方米，带一个前院和后院，整体是法式的装修风格。

　　虽然杨亦泠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看到还专门腾出一个房间当作家庭影院时，她还是没忍住发出疑问：“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难怪失恋后他不呆在家里，找她当饭搭子。换作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再独立也要精神失常。

　　“近期是这样的。”沈聿赫说，“之前我爸妈也住这里，但这几年他们一直在国内。”

　　杨亦泠问：“你不养点宠物吗？一个人未免也太孤独了点。”

　　“目前不打算。没宠物，来去自由。”

　　“这倒是。”杨亦泠深表赞同。自从养了Apollo之后，每次有长途出门的想法，她都需要先考虑它的寄养问题。

　　沈聿赫拉上拉链，背起双肩包，对她说：“我准备好了，走吧。”

　　“哦。”杨亦泠跟在他身后，顺手掂了掂他背包的分量，好奇问，“你装了什么？这么鼓鼓囊囊的。”

　　“一些创口贴、碘伏、过敏药之类的，”他语气平淡，“以备不时之需。”

　　“还说你不是妈妈？”杨亦泠笑出声，“真贴心。”

　　沈聿赫故意压低声音逗她：“那要不要叫一声来听听？”

　　杨亦泠顿时怔住，睁圆了眼睛望向他。明知是玩笑，她还是忍不住耳根发热：“你……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了！”

　　她脸颊泛红，像一只被抹了腮白的猫，莫名让人想伸手揉乱。沈聿赫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却在半空中猛然回神。此时放下反而显得刻意，他生硬地将手指转向，划向前院一片空草地——

　　“前段时间在这撒了些种子，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长出来了。”他声音里绷着不太自然的平静。

　　“这个你之前跟我说过。”

　　杨亦泠语气淡下来。明明半小时前她才夸过喜欢这房子的庭院，原来他根本没认真听。

　　“但我没说我种的是什么，”他轻轻抛出诱饵，嘴角微扬，“不想猜猜看吗？”

　　杨亦泠一怔，像被什么牵住思绪般：“所以，到底是什么花？”

　　却只见他笑意更深：“下次你来，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