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57、第五十七梦 炸薯条

　　杨亦泠总算得偿所愿，知道了他的中文名。

　　可惜时机不对，她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旖旎心思。不过话说回来，反正她也苦恼于一个人吃饭许久，于是也干脆答应了下来。

　　有些人可能习惯或者喜欢一个人在外面吃饭，也许会觉得这样比和朋友一起更舒服自在，但杨亦泠却恰恰相反。她虽然生活独立，却从来没有独自在外面堂食，因为她不喜欢。长这么大以来，她最多也就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下来，点上一杯饮料然后自习或者发呆一下午。至于正餐，她基本都是外带回去或者随便买个三明治路上应付。

　　她的胃口容易受到心情影响，有时候可能都吃不完一人份的量，尽管过后又会饥饿。所以，相比起在店里吃不完还要打包，直接带回家还能边看电视剧边吃，不要太幸福。

　　杨亦泠也认为，吃饭是一件极具私密性的事情。时间、地点或许有影响，但最关键的因素还是对的人。平时上班，她都自己做菜带饭——毕竟出来这么多年，厨艺虽称不上多好，但总归不难吃。只是吃来吃去总是那几样，她还是需要时常去外面餐厅调剂一下口味。

　　先前杨亦泠经常约钱欣吃饭，可如今对方谈起了恋爱。公司里和大马同事关系虽然不错，但同事终究是同事。

　　如果有人问起她心中最孤独的时刻，杨亦泠想，她的答案会是：一个人在餐厅吃饭。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放不下面子。

　　她总是眼馋，想尝很多菜品，但最怕对上商家诧异的目光问“小姑娘，一个人能吃完吗？”。她也害怕旁边坐着三两成群的客人，他们的聊天嬉笑声如同斗地主时扔下的炸弹，让孤独感瞬间超级加倍。

　　好在，新一轮的饭搭子从天而降。沈聿赫在这一站台，顺利上车了。

　　上次吃猪肚鸡火锅时，杨亦泠就发现，即使只是刚认识不久，沈聿赫坐在对面也没太影响她的胃口，那天纯属是她自己心情一般。

　　先前和母亲介绍的那些男孩子吃饭，因为明里暗里都知道是以相亲为目的，她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放不开，故作矜持。现在和沈聿赫说开后，她倒反而坦坦荡荡起来。反正对方一时半会儿忘不掉前女友，她吃饱了撑的才会心怀鬼胎。

　　于是礼拜六中午，杨亦泠直接套了件灰色卫衣加牛仔裤，涂了防晒霜，抹完无色润唇膏，戴好鸭舌帽就出门了，连皮肤上的几点痘印都懒得遮。

　　这是她私底下最舒服的状态。毕竟平时工作日，她每天得早起半小时化全妆。每次涂完口红照镜子，她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地球上拿到的角色身份卡——表面华丽精致，内里却早已精疲力尽的打工NPC。

　　没有完美爱情，没有辉煌事业，但好歹家里有点小钱。

　　哦，那就是一个幸运点的NPC。

　　这一身行头里，若硬要往精心打扮上靠，杨亦泠想，应该就只有那个不算便宜的皮包和鞋子，以及那副日抛的棕色美瞳。

　　杨亦泠平常总喜欢画上挑的眼线，这样会显得整个人更有气场架势。今天那双未施任何粉黛的眼睛倒显出几分平易近人，以至于沈聿赫在见到她时，都忍不住打趣问：“你……是刚睡醒吗？”

　　相比之下，沈聿赫倒是比打球那天精致许多。虽然他今天依旧一身休闲打扮，但看得出来还是做了一个发型，凑近能浅浅闻到他身上与洗衣液完全不同的香水味。

　　“因为眼皮很肿吗？”杨亦泠嘴上这么问着，但人已经赶忙抬手去擦眼头的位置，生怕上面还粘着藏得刁钻、未被发现的眼屎。

　　“没有。”沈聿赫看到她慌张的动作不经意发笑，“就是觉得和第一天见到你时，挺不一样的。”

　　“……”

　　这话里也听不出他的褒贬。要是换个调情对象，杨亦泠就会假装惊喜亦或是害羞地问道“哪里不一样呢？”。但此刻她才不想配合，所以只是耸耸肩，故意模仿台配语调：“吃个便饭而已啦。”

　　言下之意，差不多能看出是个干净的人样就行了。

　　沈聿赫看到她搞怪模样，不忍笑道：“我是不是该回一句，'你讲好好机车哦'？”

　　刻意俏皮上扬的尾音让杨亦泠差点被自己呛到，她捂着嘴疯狂咳嗽，艰难挤出：“不用！”

　　“看看想吃什么？”他翻阅菜单，征求她的意见。

　　杨亦泠看到眼琳琅满目的菜式都快挑花眼，犯难地嘟囔：“感觉都好好吃，怎么办呢？”

　　沈聿赫头也没抬地应道：“那就都点一遍。”

　　“啊？”杨亦泠错愕地看向眼前人，下意识以为他脑子坏了。但转念又记起来——不对，这人从小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啊。

　　杨亦泠属实没想到，类似于《霸道少爷爱上我》的土味桥段也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像个管家似的，苦笑提醒：“全点我们吃不完的，可不能浪费。少爷。”当然最后两字她只是张了张嘴型，又怎么敢说出声。

　　沈聿赫闻言翻页的手一顿，抬起头露出歉意的神情：“抱歉……”杨亦泠总感觉他话还没讲完，却见他已经低下头去，没了下文，不免有些莫名其妙。

　　最后两人点了两人份的烤肉拼盘，两份皮塔饼，一碗黑松露薯条和两杯饮料。当他们被告知烤肉要等二十五分钟后，杨亦泠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几声。尴尬瞬间涌上来，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亦泠赶忙假咳一声，借着捂嘴动作抬眼偷偷瞄他，内心祈祷沈聿赫没听到什么声音。所幸对方神色如常，正为自己倒着白水。她松下一口气，道谢之后伸手接过杯子喝了几口，转而望向窗外的风景。

　　沈聿赫预定的是露天阳台的位置。

　　正值周末午时，河畔已经热闹了起来，游客们在路上来来回回穿梭，不远处传来街头卖艺弹奏的吉他声。最近几天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天色像是油画调色盘里的那种湛蓝，阳光也暖暖的。

　　“坐在这里看日落一定很棒。”杨亦泠惬意地拿起手机记录，恍然间惊觉，这样的生活好像正是两年前自己所向往的。

　　为何自己现在还是不知足？

　　沈聿赫轻车熟路地把服务员刚拿来的零度可乐帮杨亦泠打开，放入吸管后递到她面前：“可惜晚上没位置了，所以定了中午。”

　　“别在意，我只是随口说说。”杨亦泠受宠若惊地从他手里接过，“你未免也太会照顾人了些。”

　　“嗯，以前习惯了。”沈聿赫接着打开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这样会让你很不自在？”

　　杨亦泠摆了摆手：“倒也不会。只是让我回忆起了小时候和妈妈在外面吃饭的感觉。”

　　沈聿赫失笑地问：“为什么不是爸爸？”

　　“我们家是典型的中式家庭。”她无奈地抿起嘴，“丧偶式教育，我爸是家里负责赚钱的那个。”

　　沈聿赫脸上闪过一丝慌张：“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确实要是没我爸赚的这些钱，我真还出不了国。”她回答得坦然，“而且我感觉现在没了我的打扰，他们老两口的日子反而过得更潇洒。”

　　“嗯，我们家也是。”沈聿赫点头，“在我成年之后，我父母就回国了。现在说是国内生活方便又滋润，怎么样都不想再过来。”

　　“是吧？”杨亦泠干笑两声。

　　沈聿赫不是一个话少的人。相反，杨亦泠抛出的话题他总能接住。虽然杨亦泠没觉得他有多走心，更多可能也和她一样，只是出于职业习惯的回应。

　　他们聊的大多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话题，比如从天气到留学，从工作聊到兴趣爱好。彼此了解了不少基本信息，但杨亦泠也不觉得等过完今天，沈聿赫会记住他们多少对话。

　　现炸的薯条终于被端上桌，上面撒的黑松露碎散发出诱人香气。杨亦泠早已两眼放光。薯条还在服务员手上时，她就如守财奴般远远锁定了这一碗金黄。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温开水，谁能懂她现在有多饿！

　　虽然重头戏烤肉拼盘还没来，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叉子想先吃上一根。手指刚挪动一小点距离，却见对面的沈聿赫依然无动于衷。

　　这人是当过兵吗？

　　杨亦泠倍感奇怪，试探地问：“你……不吃吗？”

　　沈聿赫却说：“不用等烤肉一起上来拍照吗？”

　　“你是要等一起拍照？”

　　杨亦泠头一回碰到直男还有这么多讲究，心里泛着嘀咕。

　　“我不拍。”沈聿赫搞清了乌龙。见她脸上快要藏不住的不满，活像一只拱起背炸开毛的猫，他嘴角勾起哑笑，连忙安慰：“别气别气，我以为是你要拍。”说完，又把放在中间的薯条往她那边推了推，猜道：“饿了吧？”

　　杨亦泠以为他是听到了自己肚子先前发出的“咕咕”叫，顿时涨红了脸。这下什么怨气都来不及理，她赶忙叉起几根塞进嘴里。

　　好在油香酥脆的薯条让杨亦泠顿感满足，方才内心升起的窘迫也消散去几分。

　　她说：“都说时机特别重要，其实吃饭也是。你看，如果一定要等烤肉来了再吃，凉了的薯条味道肯定就不如现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