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梦 明月与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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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法餐厅的路上，杨亦泠的喷嚏接二连三地炸响。
起初她还以为是过敏，直到后脑神经一跳一跳地胀痛，才意识到这大概是感冒的前兆。
当奶油浓汤裹着黑胡椒滑过喉咙时，温热中带上了点点刺痛。
“我好像有点感冒了。”杨亦泠哑着嗓子，声音粗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着凉了吗？”圆圆戳戳她加厚冲锋衣的袖子，“你穿得也不少啊。”
“可能是出汗后吹了风。我妈说感冒泡温泉很危险。”杨亦泠无奈地耸肩，“我等下先回民宿吧，还好带了药。”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田翌廷放下餐叉：“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用麻烦。”杨亦泠习惯性地摇摇头，“我自己回就行，你们照常去泡温泉。”
“这有什么麻烦的？”田翌廷语气坚持，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浸透玻璃，街灯在深蓝天幕下缩成昏黄光点。他神色少见地认真起来：“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们也不放心。”
杨亦泠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小声嘟囔：“真的不用……”
圆圆看出她的心思，执起铜茶壶往她杯中注满温热的薄荷茶：“别逞强。这儿人生地不熟，单独行动不好。”
茶气氤氲升起，给杨亦泠昏沉的知觉蒙上一层潮湿的恍惚。几片碎叶随水流落入杯中，在雕花瓷壁间轻轻打转，涟漪渐缓，终于静静沉向杯底。
到底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四人兵分两路：圆圆和Henry出发去泡温泉，田翌廷则送杨亦泠回家。
瘫在车座上时，杨亦泠已昏昏欲睡，脑袋像小鸡啄米般一下下点着。半梦半醒间，她被田翌廷轻声叫醒，睁眼才发现自己竟靠在他肩上。
她猛地直起身：“抱歉，睡迷糊了。”
“我们到了。”田翌廷顺手掸了掸外套，又倾身靠近，“小泠老师，记得擦擦口水。”
“啊？”杨亦泠慌忙去抹嘴角。看来真是病了，她平时睡相可没这么糟糕。
正懊恼着，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骗你的。”
“幼稚！”杨亦泠瞪他一眼，绷着的嘴角却不由自主扬了起来——这才是她熟悉的田翌廷。
自从她几次含糊回避，惹得他下午明显冷淡之后，他主动找她说话的频率都少了。
杨亦泠并非故意躲他，只是总觉得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到那场至关重要的演出顺利结束。那是她给自己默默定下的期限。
穿过客厅踏上旋转楼梯时，导师和秘书正与两个大组的同学在饭厅长桌旁推杯换盏。喧哗声混着酒瓶碰撞的脆响在屋顶下回荡。
真心话大冒险游戏进行到第三轮，某个令人爆笑的秘密刚被揭开，阵阵哄笑如潮水般漫上楼梯，谁都没有注意暗处经过的两人。
杨亦泠在二楼转角处停步，地毯随即被她脚下鞋跟拧出半个皱巴巴的旋涡。
“你真要跟上来？”她转过身，问向身后的田翌廷。
这实在不合适。她心里想。
田翌廷却眉峰一挑，将答案明晃晃写在脸上。
“楼上都是女生房间！”杨亦泠压低声音，弦似的绷紧，生怕惊动楼下醉醺醺的热浪。
“我知道。”田翌廷注视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又不会做什么。还是说……你在心虚？”
对啊！她心虚什么？
等等，不对！
杨亦泠倏地清醒，差点被他带进逻辑的胡同。
“你不能保证楼上没有别人，”她后退半步，抵住楼梯扶栏，“你这样贸然上去，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吓到她们。”
田翌廷垂下眼帘，作出一副无辜神色：“我只是想送你到门口，也不行吗？”
他喉间漏出一丝气音，像被遗弃的小狗。那恰到好处的示弱，竟让杨亦泠不由自主地反思自己是否太过不近人情。她终于还是心软了。
“小田老师。”杨亦泠手指搭上冰凉的黄铜门把，转动之前，闷着鼻音的声音从齿间逸出，“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一时间，虚空吞没了所有声响。楼下的笑浪却依旧拍打着墙壁。
感官里的时间好似被无限拉长、放大，直到新一轮起哄声刺破寂静，他才低哑地问：“要多久？”
“最快……也是演出顺利结束后。”
门轴随着她转动的动作发出垂死般的呻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走廊的灯光争先恐后涌入，如同濒死的金鱼在地板上无力扑腾，划出几道笔直的光，却终究穿不透屋内浓稠如实质的黑暗。
眼前的房间仿佛化作巨口怪物，獠牙一翻便吞噬着所有混沌。杨亦泠立在明暗交界之处，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如潮水般层层退远。
那句被月色浸透的“我等你”还轻轻泊在她发烫的耳尖，在这寂静的夜里久久不散。
杨亦泠实在无法忍受浑身黏腻地入睡，强撑着匆匆冲了个热水澡才钻进被窝。半梦半醒间，依稀听见圆圆和导秘回来的动静，她没有睁眼，只是在被窝里不安地翻了个身。
等再次醒来时，感冒药的药效似乎开始发散。一阵燥热涌遍全身，嘴里干得如同跋涉过整片沙漠。
杨亦泠担心吵醒室友，摸黑按亮手机手电，蹑手蹑脚下楼去厨房接水。直到凉白开的清冽灌入喉咙，昏沉的头脑才逐渐清明。
凌晨四点，手机屏幕幽幽亮着。她小口啜水，一边回复家人朋友早前发来的关切问候。指尖不断下滑，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动漫头像上出现红点。对话停在她最后发去的照片，杨亦泠自嘲地抿了抿唇。
倒也正常，这的确是廖岑秋一贯的做派。
随心所欲。
因为睡得早，几杯凉水下肚后，她反而清醒起来。一抬头，无意间望见窗外薄云后朦胧的月色，忽然想起白天闲逛时瞥见的后院秋千。
内心油然萌生出一个念头，杨亦泠几乎蠢蠢欲动。她轻手轻脚地上楼扯了条羊绒毯，把自己裹成蚕蛹，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此刻是凌晨时分，屋内众人早已沉入梦乡。偌大的后院中除去众人在前夜烧烤后的痕迹，只剩下她一人。
老旧的秋千椅正随着虫鸣慵懒地吱呀摇晃，月光轻柔地为藤蔓编织的纹理镀上银边。与凌晨的凉雾交融，别具一番诗情画意。
杨亦泠斜倚在藤编椅背上，精心挑好九张图发完朋友圈，随手便将手机揣进外套口袋。
她屈膝抱紧自己，蜷成小小一团，仰头望着檐角悬挂的半轮月亮，目光固执地凝滞在晦暗的弦月弧面上。恍惚间，仿佛能看见它完整时的球形轮廓。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声音忽然从后院门口传来，念的正是她刚才发的文案，选自于卞之琳《断章》中的诗句。
万籁俱寂的深夜，人声再温和，也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杨亦泠惊得微微一颤，秋千随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霎时搅碎了满院月光。
“怎么不去睡觉？我们感冒的诗人。”那声音拖着熟悉的戏谑尾调。
杨亦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你不是也醒着？”
田翌廷斜倚在门边，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长，
“还以为院里进贼了，原来是你。”他语气懒洋洋的，忽又换上夸张的审讯腔，“坦白从宽！说，大半夜潜伏在这儿干嘛？”
“有病。”杨亦泠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蹬掉右脚的拖鞋，抄起鞋底就扔过去。
“别气别气。”田翌廷闷笑着，稳稳接住那道白色弧线，晃到她跟前，把棉拖端正地摆回她光着的脚边，“刷到你朋友圈了，猜你就没睡。”
月光漏过他低垂的睫毛，在石板上铺开一小片朦胧的晕影。
赏月的心情早已散了个干净。她强撑着体面，与他并肩默坐了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把毛毯往身上裹紧：“我困了，去睡了。”
本以为是个无懈可击的借口，却没想到田翌廷轻声开口，一语就点破：“因为我吗？”
“什么？”杨亦泠指尖一凉，心里顿时懊悔——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直接回房。
田翌廷的目光灼灼几乎要烫穿夜色，语气却异常笃定：“你并不困，只是不想和我独处。对不对，杨亦泠？”
她垂眼盯着地上的暗影，苦笑道：“你总爱逼人把话挑明……只是，在给你确切答复之前，我不想再心安理得接受你的照顾。”话到此处，她偏开头望向别处，“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自私……很过分。”
田翌廷看着她纠结的眉眼，忽然轻轻笑了。
“杨亦泠，我无所谓的。”他说，“你怎么样，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