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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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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谢岭抓起染血的手帕,接过递到眼皮底下的水抿了一口,又放回那双手中。
他的脑子少有清明,一咳起来更是嗡鸣不休,让人恼的想发脾气,偏他又没那个力气。
走回桌前的人一头白发,放下水,又抱起剑。
谢岭收拾干净自己:“你是觉得,此途不通?”
那人回头看他,对着他这张过分苍白的脸眉心微蹙,谢岭从这神情中了然,垂下眼,挡住被这副支离病骨折磨出的几分怒意:“好,再试试……再想别的办法。”
渐近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梅道长、谢公子,衙门的人在下面,这……”
谢岭撑住一阵目眩:“就来。”
他出去时,来报信的已经急着往楼下去,谢岭听了听动静,心中估算着这次是否是善类,梅映青已经跟了上来,经过了他到楼梯处往下看,雪白的发尾在廊窗的日光里溶解。
“如何?”谢岭总是看着慢条斯理的,故而总是落在后面笑问。
梅映青摇摇头,手放在心口,这是让他小心的意思。
喧嚷的门口站了好几个衙役,在下面昂着头东张西望,谢岭背上还挂着一个厚实的大披风,自己走下来就占据了整个楼梯的宽度,梅映青走在前面,他气度冷冽,眉宇间写满“生人勿近”,一走下来,所过之处,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衙役看看他俩,又看看在这等着的小二哥:“你们就是三日前在堂前鸣冤的谢岭与梅映青?”
“是我。”谢岭收紧领口的斗篷,他如今的穿戴在这气候里显得有些夸张了,衙役多看了他好几眼,还是他开口:“走吗?”
一行人迈出客栈时,支在门口的大笼屉正好又出锅一笼大包子,浓烈的热蒸汽扑来,经过梅映青周身,落成细细的霜雪。
谢岭贴着他走的,目睹如此,有点想伸手摸一下看看,却又懒得从这斗篷里伸出手去,小声问:“你真不冷?”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重复提问了。梅映青斜了他一眼,摇头。
晚秋晨起的天气确实有点凉气,也不能全赖在他头上。——谢岭心想。沿着长街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公堂前。
谢岭抬头看看上面的牌匾,收敛神色,俯身跪在堂中。梅映青没有进来,抱着剑和谢岭的刀在堂外等着,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个小子靠近上来,但还没到三步之内就被他一个眼刀给吓退了。但又不走,只是离得远远的看着他,梅映青倒是也不找事,没人来招惹他,他就在堂外的树下站着。
堂中传出谢岭的声音:“草民谢岭,日前呈送的,均为沧州谢氏被夫家隐瞒实情、染病惨死的证据。”
梅映青在看晚秋里那些伶仃的枝条,依稀记得这句话他好像已经听谢岭说了好多次了,从最开始的义愤填膺,逐渐到现在的淡如流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她是你什么人?”
“胞姐。”
“……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不论几年前,都是沉冤未雪,请大人明察。”
梅映青的眼瞳动了动。
——“这都月前的事了。”
——“这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这都是去年的事了。”
——“这都两年的事了。”
直到刚才,原来这句话里的词已经更新到了“三年前”,难怪他会觉得这场景重复了许多次。
“沧州应该去沧州报案,你来我这里,不合规矩。”
“压案不查,又是哪里的规矩?”
“堂下,注意言辞。”
谢岭没有回答这句。
后面的声音突然缩小了很多,梅映青一皱眉,看过去,远处盯视的人突然握紧了手上的长枪,气氛突然剑拔弩张,但念着谢岭在里头,他最终没有动一步。
那声音近乎于耳语,这距离他调动全身内力也听不真切,不过可以肯定这中间,谢岭未发一言。
从门□□进的阳光照着他背上的斗篷,从一角转到中间。堂上的人才终于又大声说话了,说是跨地调查日久,要他们先回去等候传唤,没有问谢岭别的什么,事实上也确实没什么好问了,这件事已经三年了,所有的前尘因果都已经能事无巨细地书陈纸上,甚至谢薇的尸身都还在谢岭藏好的地方未曾朽败,若说唯独缺少的,可能就是这其中一直企图隐去自身的、谢薇那个夫家了吧。
就是在他带着亡姐的棺材去找存放之地的时候,梅映青遇见了他。
也许,是重遇了他。
退堂了。梅映青看着门里那道裹在斗篷里的瘦影走出众人的视线,才迎上去。
他生硬地递出长刀,谢岭总算从斗篷里伸出手来接过去,也懒得往身上背,就放里头跟他这个人一起裹着。
“你说,这次还会不会被追着砍跑出二里路?现在的我总不会二里路也跑不出去了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说笑时沾染了这样事不关己百无禁忌的毛病,但梅映青也许是在山里待得久了,亦或是也没旁人敢这样在他面前说话,所以他评不出喜恶,只是每每听他这样说,总觉得有些难受。
但他不会说话,他只能摇头。
谢岭摸摸肚子:“这是不知道还是不会吖——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吧。”
梅映青这次是点头了,都已经是晌午了,吃过饭,谢岭还要去配药。
怕他打马虎眼,梅映青突然抓住他藏在斗篷里的手腕,握住他寸口的地方用力捏了两下。
“啊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先吃饭嘛。……我看客栈一楼的熏鸡好像不错啊,今早上下来的时候就闻到味儿了,就尝尝这个?”
梅映青点头。
正午的太阳还是暖和些的,谢岭回头看他时被晃了眼,抬手用自己的长刀在自己的双眼处投上阴影:“我想喝些酒。”
未及梅映青动作,他又急着抢白道:“只喝一点儿……行不行?”
这语气让梅映青觉得有些奇怪,促使他改变了主意,轻轻点点头,还指了指自己。
谢岭“啊”了一声:“你也来点儿?”
他俩一个头发白的扎眼,一个穿的太厚,走在街上很容易被注视,故而记得他们被带去衙门的人大有人在,正目送着他们窃窃私语,但大多只是念叨几句,不敢在这样明晃晃的刀剑面前大声指点,这些声音都从梅映青的耳边经过了,像裹在风里沙沙作响的碎叶。
“对就是他们,那大人物来一趟估计就是因为他们,这模样都跟我听说的差不多。”
只这一句,刺进梅映青耳中,令他抬头寻去,立刻锁定街角胡同里眉飞色舞的两个人,谢岭没听见,但却察觉他的杀气,在旁边张望探头:“怎么了?饿的要扑食了?马上到家了。”
梅映青白他一眼,回头才重新捕捉目标,谢岭这次跟上了他的目光,看见那两个要跑的人,梅映青刚一侧步,被他抬手摁住了肩膀。
“?”
谢岭摇摇头,一副“小事一桩”的悠哉样:“事已至此,先吃饭吧。”他指指前面客栈:“你找过去,也顶多是个报信的斥候,杀了也未必讨得到什么彩头,有人想让我人头落地,总是要自己上门的,等着吧,吃饱再说——咳咳——”
可若是能先下手为强呢?也许能少些危险?都已经先察觉了也要予人先机吗?
——梅映青有诸多疑虑要问,可谢岭忽然支撑不住,斗篷一颤,万幸被他撑住,看起来还不到倾颓的那步。
“没事、没事。”谢岭脱开他的手,用手背蹭了蹭唇角,慢慢换了口气,眼神瞟向那个路口,眸光闪烁:“……这是我最后一次走这条路。”
梅映青微微侧首,是问他什么意思。
“不比以前。”谢岭慢慢往客栈走:“我心气老了,喜欢斩草除根。”
“……”
过了晌午,两人都喝了酒,谢岭晕乎乎地上楼,梅映青无事发生,自去客栈后院练剑了。
他练剑时,剑锋上有清冷的寒气。谢岭到窗边往下看,想起自己的刀。
他的刀法,习自东海。分明是终年无雪之地,可其中却总有清冷的“雪色”——是谢薇说的,他从前在东海时,不曾觉得。
从见到梅映青的剑开始,他好像隐约理解了姐姐说的意思,于是更加奇怪——梅映青冷淡,又是功成于天寒大雪,身侧霜雪不察。可他自己又不是,他那时分明年少气盛,也是艺成于海涛之间,到底是哪里来的“雪色”呢?
他低头摩挲着指尖:到底哪里来的呢?
除却他寻来的为姐姐暂居之地,谢岭从未去过下大雪的地方。
晕了,睡吧。
傍晚时大夫来了,谢岭照旧亮出自己的一节手臂,梅映青放眼望去床边不见长刀,是又放在床里面藏着睡。
“这位公子,从前被毒物所害?”
“都有,大夫。”谢岭抬头:“从前中过毒,也重伤过,肋间有道老伤已经数年未愈,还在大风肆虐之地冻了个半死,万幸在冰天雪地里遇到这位好心的道长捡回我一条命,所以才能苟延残喘到今日。”
梅映青给他倒了温水,听他如此“慷慨陈词”,脸色更冷了,谢岭润了润嗓子:“大概如此,劳您开药,让我多活几日。”
他的脉象确实是毫末之象,来了又无能为力的大夫不止这一个。但谢岭大多不作死,有药就喝,梅映青的嗓子他自己知道这些没用,但来者不拒,就当为了配合他。
要就寝时,月色正洒在梅映青身上,白发又溶解其中,模糊、清冷、柔和。
“梅道长,从前在何处问道?”
梅映青指尖沾了水:华山。
谢岭眼睛亮了亮:“曾听人说,我师父也是出身纯阳宫……但我没去过。”
你怎么会没去过呢?——可梅映青只能省去长篇大论,写下一个“去”字。
谢岭失笑:“哪能说去就去,你这嘴不会说话倒也不耽误你打个人措手不及,一个字就给我支纯阳宫去了。”
要去啊,要去的。梅映青没来由地有些心急了,纯阳宫的雪会替他说很多话的,也许到了那里,他就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大雪里的剑痕呢?
谢岭调笑过了,就转身歇了。梅映青就着烛火,看着那瘦削的背影。
子时刚过,梅映青忽觉汗毛倒竖,翻身的瞬息,“铛”地一声惊响从谢岭床上传来,月色下他单手举着长刀,姿势像是胳膊醒了身子还没反应过来。梅映青轻轻敲了下床边,见他动得缓慢,又急着敲起来。
“嘶。”谢岭硬撑着精神给了点动静,刚才的暗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他一时应急,刀还没拿稳,手被震得生疼。
梅映青已经飞奔过来了,正挡在他床前。
“看见什么了吗?”
刚才确有一点亮光闪过。梅映青点了下头,听谢岭叹了口气。
他知道了,这条求青天做主的路,谢岭就走到这里了。
“做一回蛇吧,梅道长。”谢岭起身:“引蛇出洞的那种。”
月冷星黯,一黑一白两道迅影划过,几乎是同时,就有声响勾走了他们。谢岭还是头阵,一直追到城外的田间,也不曾探查是什么埋伏,照着一人的后背就蹬了一脚,梅映青的各式气场后脚就已落地,争取的片刻功夫足够谢岭左冲右突截回那些跑远些的,都丢回去给梅映青,两个人包围了四五个,兵器声不多时就引来了其他人。原是谢岭追的太快,他们还没到设伏之地,这些人只好追出来。
此等伏击,往往落后一步的才是话事人。谢岭眼前一阵阵发晕,眯眼寻他们的方位,梅映青起剑,一记“吞日月”落在他右前方,框住三四人。谢岭其实还没看清,只看他剑往之,便随往之,凌厉的刀气先是横荡出去,又背身驰风以求快速近身,长刀从他胸前、头上——身侧,跟着他的腰甩过一大圈,劈在那人架起的刀上,只眨眼间便斩断,不过还是让他向后退开了几步,只在他胸前划了长长一刀。
谢岭趁机飞起一脚,将其踹倒之后才喘了两口气,刀拖在地上,停在此人颈侧。
“……让你们来的人,是谁、在哪……说来,放你们走。”
他的脸已全然失了血色,比地上的看起来还凶多吉少,但不影响他一字一句地放狠话:“我言出必行。”
梅映青腾出手时,谢岭已审完人,他看谢岭的背是在微微发颤,急着过去给他撑腰。人还在地上躺着,谢岭压着喘气声:“放他走吧。”
梅映青不声不响地撑着他,看他缓了一会儿,抬头道:“回去。”
一刻之后,两人出现在早晨还来过的衙门前,这后面的大堂里就是谢岭要找的人,二品大员的儿子。
“他家,距此地……尚有、两天路程。”谢岭用刀撑着地,身后还借着梅映青撑着半边身子,斗篷早就丢了,更显得他单薄。
管他是两天路程还是天涯海角。梅映青压根没理睬,示意他从右边可以摸进去。
谢岭忽然笑出了声:“你早就看好了吧?”
是早就想这么干了。梅映青心想。
鸣鼓不能分说的曲直,那就让刀与剑来。血色将会延伸出去,流淌过谢岭鸣鼓伸冤走过的每一步路、延伸到数年之前他抱着谢薇尸身的那个夜晚。
——灭门案之后,谢岭终于如愿以偿,喝醉了一把,在华山的群峰之中。
从眼前到天边,全是一望无际的雪色,风中裹着雪粒,冷得透骨。
“梅道长。”
梅映青抱着剑倚着廊柱,谢岭要到门口来看雪,火炉在堂中烤着,热气走到门口就散了。
“你在这里也……不冷吗?”
冷?他哪还能分得清什么冷与更冷。梅映青俯下身,把自己的手递给他。
这只手纤长、骨节分明,冰凉得几乎和那些偶尔飘落到谢岭颈上的雪花一样,还微微发着颤。
“这样你也不觉得冷吗?”
梅映青没点头,也没摇头。
怎么会连冷热都觉不出来呢?何况我尚且能知道你是暖的……甚至有些滚烫。
“以后你还出去吗?”
梅映青看着他。
谢岭看着这崇山峻岭的雪:“我是想,你以后自己在这地方,也太无聊了。”
梅映青忽然抓紧了他。
来了一阵旋风,在院子角落卷起浮雪,飞扬成半透明的雾,在谢岭眼中氤氲弥散。
“……梅道长。”
“我们打一场吧。”
梅映青皱起眉来:这副朝不保夕的病骨哪还有资本?
“我想……痛快一些。”谢岭已经要从躺椅上起身,长刀就在身侧,他一伸手就抓在手里:“而且……雪中似乎……曾有一道剑痕。”
梅映青按在他肩上的手突然弹开。
“来试试吧……”谢岭看着那阵风雪:“听听这里,还有没有东海的涛声。”
“这里”——也许是他的刀,也许是他的心。
……是了,人间曾有快哉风,拂一身傲骨铮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