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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睁眼见死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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键盘上最后一个句点敲下时,窗外天色已泛出鱼肚白。
沈知微揉了揉刺痛的眼角,文档标题《星辰泪·终章》在屏幕上泛着冷光。她做了七年虐文编辑,审过上千部稿子,早已对套路免疫,可此刻盯着这篇终稿,胃里还是一阵翻涌。
“女主为救男主剜心而死,男主痛彻心扉后登基为帝,立她牌位为后……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写这种剧情?”她低声吐槽,在审稿意见栏敲下:“结局建议修改,价值观需调整,女性角色工具化严重。”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抽。
剧痛从胸腔炸开,眼前屏幕的光斑迅速扩散成白茫茫一片。最后听到的,是自己身体滑落椅子的闷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清晨鸟鸣。
……
疼。
这是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不是心脏骤停的撕裂痛,而是遍布全身的、火辣辣的鞭挞痛。
沈知微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粗陋的木质房梁,蛛网在角落摇曳。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薄薄的破被散发霉味。
“我没死?”她试图坐起,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潮水般的记忆碎片就在这时涌入脑海——
沈家庶女,同名沈微,生母早逝,父亲漠视,嫡母刻薄,嫡姐欺凌。今年十六,因八字“冲撞”家族运势,被选定为三日后祭典的献祭品。
“献祭?”沈知微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设定怎么这么熟……”
她猛地僵住。
粗布衣袖下的小臂上,三行半透明的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如同烙在皮肤上的电子屏:
【当前身份:沈微(沈家庶女)】
【剧情节点:三日后·祭神大典】
【结局:血溅祭坛,享年十六】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触碰那些小字。指尖穿过光影,字迹纹丝不动。这不是幻觉——这是她昨晚刚审完的那部虐文《星辰泪》的开篇设定!
那部小说第一章,就写了一个叫沈微的炮灰庶女,在祭神大典上被当作祭品杀死,鲜血染红祭坛,只为给男女主的“命运相遇”营造一场悲壮背景。
而她,沈知微,穿成了这个开局即死的炮灰。
“开什么玩笑……”她喃喃自语,编辑的职业病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发作,“穿书也就算了,穿成自己审的稿子里的角色?这算什么,甲方惩罚机制?”
房门就在这时被粗暴推开。
一个穿着桃红襦裙的少女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少女容貌娇艳,眉眼却透着刻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行只有沈知微能看见的浅金色标签:【沈月娇·恶毒女配·剧情工具人】
“哟,还没死呢?”沈月娇用帕子掩着鼻子,仿佛这屋里有什么秽物,“也是,毕竟三日后还要替家族向神明献上诚心,现在死了可就不灵了。”
台词一字不差。沈知微脑中自动弹出《星辰泪》原文段落。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直,鞭伤摩擦粗布衣衫,疼得她额角渗出冷汗。但七年的编辑生涯磨出了她的韧性——审过太多烂稿,见过太多奇葩设定,真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股“我倒要看看你能多离谱”的职业本能反而压过了恐慌。
“姐姐来了。”沈知微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坐?”
沈月娇被她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按照以往,这庶妹早就该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了。
“谁是你姐姐!”她柳眉倒竖,“一个贱婢生的玩意儿,也配叫我姐姐?王嬷嬷,教教她规矩!”
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应声上前,手里拎着拇指粗的藤条。
沈知微盯着那婆子头顶的标签:【王嬷嬷·助纣为虐·下场:后期被男主清算,杖毙】。
藤条带着风声抽下来。
沈知微没躲——也躲不开。她只是抬起眼,盯着沈月娇,用尽力气清晰地说:“祭典前三天,祭品身上不能见新伤。这是《神典·祭祀篇》第七条的规定。姐姐要违逆神谕吗?”
藤条在她肩头三寸处硬生生停住。
沈月娇脸色变了变。《神典》繁杂,她根本没读过,但沈知微说得如此确凿……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姐姐去问问父亲便知。”沈知微垂下眼,声音虚弱但平稳,“若因姐姐一时之气,让祭品带伤上坛,冲撞了神明,影响了家族气运……这责任,姐姐担得起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月娇的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她死死盯着沈知微,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庶妹的脸。最后,她冷哼一声:“牙尖嘴利!三日后就是你的死期,我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我们走!”
房门被重重摔上。
沈知微等到脚步声远去,才放任自己瘫倒在床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里衣。
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她的力气,但值得。编辑的工作让她习惯了在文本中寻找逻辑漏洞和规则边界,《神典》的规定是她根据原文细节反推的——小说里提到过“祭品需洁净无伤”,她赌这个设定会被世界规则承认。
她赌对了。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沈知微盯着手臂上的倒计时,那金色数字正在缓慢跳动:【71:58:32】。
只剩下不到三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现状。
第一,她穿进了《星辰泪》的世界,身份是必死炮灰。
第二,她能看见类似“角色标签”的信息,这应该是她作为编辑的职业能力在这个世界的具象化。
第三,这个世界存在某种“剧情规则”——从沈月娇和王嬷嬷的反应看,她们的行为模式高度符合原著描写,像是被预设好程序的NPC。
“那么,破局的关键就在于……”沈知微低声自语,“找到规则漏洞,或者,制造规则冲突。”
编辑的本能开始高速运转。她回忆起《星辰泪》的全部剧情——作为终审编辑,她对这部五十万字的小说了如指掌。
祭神大典在第三章。流程是:祭品被绑上祭坛,主祭宣读神谕,以神刀刺穿心脏,鲜血流入祭坛凹槽,激活“神迹”,象征神明接受供奉。然后男女主在祭典上初次相遇,女主因怜悯祭品而落泪,被男主注意到……
“神谕。”沈知微抓住关键词。
原文对神谕的描写只有一句:“主祭高诵古老箴言,天穹似有回应。”具体内容没写。这是漏洞吗?还是作者偷懒?
她试图下床,双腿一软差点栽倒。扶着墙壁站稳后,她踉跄走到房间唯一的破旧木柜前,拉开抽屉——空的。又翻找床铺,只在枕头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辉光神殿通用祷文·启蒙篇》。
是原主的东西。沈知微翻开,纸张泛黄,字迹稚嫩,有不少注释。原主竟然偷偷学过神殿文字。
她快速浏览。祷文大多是赞颂神明、祈求庇佑的套话,但在最后一页的角落,有几行小字注释,墨迹较新:
“……然《神典·问天卷》有云:神爱世人,如日普照,无分贵贱。若此,何以定一人之死为万众之福?逻辑相悖,不得解。”
沈知微的手指顿住了。
原主,这个叫沈微的十六岁少女,在死前竟然自己思考过神谕的逻辑矛盾?
她胸口突然有些发闷。
这不是纸片人。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思考、会在绝境中挣扎求知的人。
“我会找到答案的。”沈知微对着虚空,也对着这具身体里或许还未完全散去的原主意识,轻声说,“不仅为你,也为我。”
她坐回床边,开始以编辑拆解稿子的方式,分析整个“祭神大典”剧情段落的薄弱点。
1. 动机薄弱:为什么非得活人祭祀?小说里用“古老传统”一笔带过,但任何传统都有起源逻辑。
2. 规则模糊:神谕内容不详,祭祀标准模糊(只说了“八字相合”)。
3. 结果存疑:所谓“激活神迹”到底是什么?小说里写的是“祭坛发光,众人跪拜”,但没有任何实质改变。
“如果这是一个投稿,我会让作者回去重写第三章。”沈知微苦笑,“但现在,这些漏洞可能就是我的生路。”
她决定做两件事。
第一,搞清楚祭典的具体流程和神谕内容——这需要信息源。
第二,验证她的“标签眼”还能看到什么——这关乎她能否利用这个金手指。
天色渐暗,有人从门缝塞进一个硬邦邦的馍和一碗清水。沈知微吃完,积蓄了些力气,等到夜深人静,轻轻推开房门。
沈府很大,但原主记忆里有偏僻小径。她避开巡逻的家丁,凭着标签的指引——她发现不仅是人,重要的建筑和物品也有简易标签——找到了沈府的书房。
【沈府书房·关键信息点·守卫:无(子时后)】
运气不错。沈知微溜进去,借着月光在书架上翻找。大多是经史子集,直到她在最底层找到一本落满灰尘的《辉光神殿年录·永昌卷》。
永昌是现在的年号。她快速翻阅,终于在一页找到相关记载:
“……祭者,通天地之桥也。需八字纯阴之女,心志纯净,自愿献身。神谕降时,祭坛生辉,乃昭神悦。若祭者心存怨怼,或仪式有瑕,则神光不显,反降灾厄。”
自愿献身。
沈知微盯着那四个字,心脏狂跳。
原文根本没提“自愿”!小说里沈微是被强行绑上去的。但这条规则如果被写进《年录》,就意味着它是这个世界承认的正式设定!
“找到第一个漏洞了。”她手指微颤。
但紧接着她又看到下面一行小字注释,似乎是某个沈家长辈的手笔:“然近年祭祀,多强征贫女,以家势压之,‘自愿’不过虚文。神明岂不知?然神光依旧,怪哉。”
沈知微的兴奋冷却下来。
是啊,如果规则可以轻易被扭曲,那漏洞还能算漏洞吗?这个世界的“剧情力”会不会自动修正矛盾?
她带着沉重的心情继续翻找,终于在一卷陈旧的祭祀流程图中,看到了神谕的片段抄录:
“……以汝之血,涤尘世之浊;以汝之魂,铸万民之福。此乃天命,不可违逆。”
就这?
沈知微皱紧眉。这神谕空泛到近乎敷衍,完全撑不起“活人祭祀”的沉重。
她记下内容,将书归位,悄悄返回小屋。倒计时已经跳到【70:12:45】。
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清晨,沈知微被门外的嘈杂声吵醒。她透过门缝看去,几个穿着神殿白色镶金边服饰的人正在院中和沈父交谈。
为首的是个中年神官,头顶标签:【赵神官·祭典主祭·贪婪虚伪】。
他们来确认祭品状态。
沈知微被带出房间,站在阳光下。赵神官眯着眼打量她,目光像在评估牲口。
“抬头。”
沈知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回视。她看见赵神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大概没见过这么镇定的祭品。
“心志可纯?”赵神官例行公事地问。
沈父抢先答道:“小女自幼虔诚,自愿为家族、为万民献身,此乃她的福分。”
沈知微没说话。她在观察赵神官身上的细节——腰间玉佩成色极佳,远超普通神官俸禄能负担;手指有戴过多个戒指的痕迹,但现在只留一枚朴素的银戒。
贪婪,且善于伪装。
“神官大人。”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信女有一惑,望大人解惑。”
赵神官挑眉:“讲。”
“《神典·问天卷》说,神爱世人,无分贵贱。”沈知微直视他的眼睛,“那为何神明接受祭祀时,却要区分‘自愿’与‘被迫’?若神真的大爱,被迫者的血与魂,难道就不纯净吗?”
院子里骤然安静。
沈父脸色大变:“放肆!”
赵神官却抬手制止,盯着沈知微,缓缓道:“此问倒是深刻。你从何处读得《问天卷》?”
“偶然窥得一斑。”沈知微垂下眼,“只是不解,若‘自愿’只是形式,神明为何在意?若神明真正在意,那这些年那些并非真心自愿的祭祀……神明真的接受了吗?”
这是诛心之问。
赵神官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深深看了沈知微一眼,那眼神不再是看牲口,而是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祭品只需安静等待仪式即可。”他冷冷道,“思虑过甚,并非好事。”
他们离开了。但沈知微看到,赵神官走出院门前,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回到小屋,沈知微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她刚才在冒险。但编辑的本能告诉她:面对一个逻辑矛盾的系统,直接点出矛盾本身,有时比逃避更能制造变数。
果然,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是个小丫鬟,穿着沈府低级婢女的衣服,偷偷塞给她一个小纸团,就匆匆跑了。
沈知微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祭坛东南角第三石,有旧刻文,或对你有用。”
没有落款。
她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这是谁?为什么帮她?纸团上的标签显示:【匿名信息·来源:中立善意·可信度:高】。
中立善意……沈府里还有这样的人?
倒计时:【68:05:11】。
明天就是祭典。
沈知微握紧纸团。她知道,自己必须去验证这条信息。但夜间沈府守卫会增加,她需要等一个时机。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假寐。子时更鼓响过,她悄然起身,从后窗翻出——窗户的插销她白天就偷偷弄松了。
凭着标签的路径指引,她避开两队巡逻,潜入沈府后院的祠堂附近。祭坛就在祠堂前的广场上,临时搭建,但主体石材是从神殿运来的古老石块。
东南角,第三石。
沈知微蹲下身,月光勉强照亮石面。她用手摸索,在石缝边缘触到凹凸的刻痕。不是现代文字,而是更古老的象形符号。
她看不懂。但当她指尖拂过那些符号时,一行金色的翻译文字自动浮现在她脑海中:
【旧约·残章:凡祭,需问心。心不应,则神不临。伪祭之罪,祸延三载。】
沈知微的呼吸屏住了。
旧约!这不是现行《神典》的内容!这是一条被遗忘或掩盖的古规!
“伪祭之罪,祸延三载……”她喃喃重复。
如果现在的祭祀很多都是“伪祭”,那按照古规,神明根本不会降临,反而会降下灾祸。但小说里写的是“神迹显现”……
要么是古规已失效。
要么——现在的“神迹”根本就是假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如果连祭祀的核心效果都是谎言,那整个神殿体系……
“谁在那里!”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火光骤亮。
沈知微猛地回头,看见三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正朝这边冲来。她被发现了!
跑!
她转身就往祠堂后的树林冲去。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树枝刮破脸颊和手臂。她不敢回头,拼命奔跑,肺像要炸开。
前方出现一堵矮墙——是沈府边界!
沈知微咬牙加速,借着一棵歪脖子树的力道翻上墙头,纵身跃下。
落地时脚踝传来剧痛,她闷哼一声,滚进墙外的草丛。身后传来家丁在墙内气急败坏的喊声,但他们似乎不敢深夜出府追人。
暂时安全了。
沈知微蜷在草丛里,大口喘息,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她抬起手臂,看向倒计时——
然后僵住了。
倒计时上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跳动!
【67:48:22】→【67:30:15】→【67:12:08】……
不是一秒一秒地减,而是一截一截地暴跌!仿佛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世界在加速推动她走向命定的结局!
照这个速度,她根本活不到明天的祭典!
沈知微盯着那疯狂跳动的数字,在冰冷的夜色中,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她这个“漏洞”毫不掩饰的恶意。
而远处,沈府方向,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钟声。
夜巡的钟,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响起?
除非……府里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