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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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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身体状况直转急下,从一次偶然昏迷开始,健朗的身子开始变得孱弱,太医束手无策,母妃整日抹泪。我去看望父皇的时候倒是遇到过几次江玄,他不像其他哥哥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装的让人恶心,就淡淡地坐在榻旁,大多数时候是在禀报朝堂的事务,偶尔也亲手侍候父皇服药,遇到我来,就静静坐在一边。我也早已习惯,打起精神和父皇插科打诨,父皇消瘦的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
一日我照常去向父皇请安,刚走到殿前,却见到好几个太医手忙脚乱进进出出,我拦住一个小太监焦急的询问情况,小太监抹了抹头上的汗请了个安:
“公主殿下,皇上刚刚呕了好大一口血昏过去了,太医正在诊治呢。”
闻言我急忙跑到殿内,父皇惨白的脸,母妃赶来时的泪,几位哥哥各异的表情,江玄蹙起的眉,成了我对那天最后的记忆。
父皇崩逝了,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父皇还没看到我的疏疏出嫁呢。”
我从来不知道心可以这么痛,痛到连哭都哭不出来。我麻木的跪下听掌事太监宣读江玄继位的消息,麻木的看其他几位哥哥不服却又不得不服地叩拜。
“公主殿下,该叩拜新皇了”
我木然的抬起眼看向江玄,他依旧风姿卓然。我终于再也挺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醒来时,满目缟素提醒我最疼爱的我父皇已经不在人世,碧桃的眼睛哭得红肿,见我醒来,忙上前来搀扶我。
“什么时辰了?”
“殿下,已经是申时了。”
“母妃呢?”
“在前殿。”
她顿了顿:
“殿下,奴婢知道您心里不好受,但是……”
“给我更衣吧。”
她看见我木然的眼神,似惊慌似心疼,最终叹了一口气,除去我身上的碧绿宫服,给我换上了素白的丧服。
还未至前殿,远远地就听到臣子妃嫔们的哀哭,我定了定神,走进殿内目光扫过众人,看他们或真或假的面容。
江玄跪在最前面,身姿挺括。五皇兄见我来,招呼我跪在他身边。我看到江玄微微侧了下脸,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静,很静,明明满堂哭泣,为何我却觉得这么静呢?
“贵妃娘娘!”
直到一声惊呼,我看到母妃面容苍白,竟然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接下来几日,我辗转于前殿和母妃寝宫,我明白我不能倒下去,我还有母妃。
出葬当日,母妃不顾病体,一路跟随到了皇陵,回去后病势更甚,于是我便整日整日守在母妃殿里,我知道她每次醒来看到我时,至少能得宽慰。
我送张太医出殿,行至亭前,他忽跪了下去。
我不明所以,却听他说。
“殿下,皇上是中毒才崩逝的啊!臣无人可信,只能将真相告诉殿下,皇上是仁爱之君,惠于万民,臣不忍吾皇结果如此啊殿下。”
我身体晃了晃,回想起江玄坐在榻边服侍父皇喝药,父皇欣慰的笑容……
我告诉自己不是的,不会的,可是一切都表明只有他才是最可能这样做的人,他的母妃被父皇赐死,他是当今天子,既得利益者。
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我快速擦干,扶起张太医。
“此事休再与旁人提,告老还乡去,越快越好。”
他花白的睫毛颤了颤,复又深揖一礼。
“殿下保重,臣愿殿下多福多寿此生顺遂。”
我苦笑,命运坎坷如此,何来此生顺遂呢?
我开始失眠,这少时的乐园终于变成了磋磨的囚笼。白日强打精神侍候母妃,碧桃惊慌失措地跑来。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母妃问她。
她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还不快说?”
“六…皇上追封了陈美人为端淑孝闵皇后。”
江玄继位之后,面对众臣尊母妃为太后的谏议统统以初登皇位国事繁忙为由挡了回去,时间一长,臣子们摸清了江玄的态度也就不再上书。
母妃面色不变。
“这也值得你慌张?皇上追封母妃乃天经地义。”
“还有,张太医不慎落水溺亡了。”
瓷勺忽的落地,母妃变了神色,我亦是震惊迷茫。
“你们都退下。”
殿中人散尽,母妃颤抖着握住我的手。
“疏疏,尽快,尽快嫁给令逐云,离这里越远越好!”
多日积攒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我哭泣着抱住她。
“疏疏不走,疏疏要和母妃在一起。”
“傻孩子,”
母妃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哽咽。
“我这身体熬不了多久了,母妃只希望你能离开这里,平安顺遂,忘记这里的一切,你还有很长的人生。”
“你胡说,你会长命百岁,你说好要一直陪着疏疏。”
我们拥抱着哭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鸟儿叫得凄凉婉转,好似这怅惘的秋。
母妃还是走了。
她逼我发誓遵从父皇的旨意,在十七岁生辰那天嫁给令逐云。
“疏疏,皇宫是会吃人的,你要离开这里,母妃和父皇会在天上保佑你。”
她涣散的瞳孔迸发出一缕神采,她微笑着看向门口,合上了眼睛。
我失去了一切,父皇,母妃,还有那个曾经很爱我的江玄。
母妃的丧仪过后已至冬天,她最终还是以贵妃的身份葬进皇陵,但是我想她不在意这些,身后如何,也只是虚名而已。
距离十七岁生辰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我去见了江玄。
玄黑的衣袍细细绣了龙纹,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我着一身素白的宫服向他行礼,他朝我走来,黑与白,像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他最终还是停在了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相顾无言。
我打破了沉默。
“还有半个月就是我十七岁的生辰,我来是请皇兄下旨,着我与令逐云成婚。”
他忽的笑了,只是眼神冰冷。
“你凭什么以为朕会下旨。”
我盯着他的眼睛。
“这是父皇的旨意。”
他逼近我,在我想要后退之际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含怒看向他,挣脱不开,他反而越抓越紧。
“还请皇兄尽快下旨遵从父皇遗愿。”
他把我拉去内殿,任我推搡也不让分毫。
“王福。”
“奴才在。”
“看好公主。”
王福的眼中有犹疑,但又不敢不从,吱呀一声门被关起,将我囚在内殿。
我摔了殿里所有能摔的东西,无人理睬,若不是傍晚有小太监来送吃食,我几乎要以为我已经被遗忘。
我将布好的膳连碗带碟扫到地上,他们面色不改只是收拾,过一会儿又送来一份全新的,我又挥到地上时,江玄回来了。
他像是没看见那一地狼藉。
“不合胃口吗?”
我与他对峙。
“皇上,陛下,皇兄,你这是要做什么,囚禁我吗?”
底下的人快速收拾好,退出殿内,只剩下我和他立在烛影里。
“如果我说是呢。”
我把藏在衣袖中的碎瓷片横在他脖颈上。
“放我走。”
他的脸上浮现疯狂的笑意。
他逼近我,我的手颤抖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叮当,碎瓷片落地。
“不是要杀我吗?”
“你疯了……”
血洇到他的衣领,他恍若未觉。
“我是疯了,从我察觉自己喜欢你的时候就疯了。”
他一向冷冽的眼睛浮上一层水光。
“我常常想,如果我没有捡那只风筝,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我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做一个无人在意的皇子,侍候母妃终老……”
“我是获得了权势,但是我的代价是失去一切!”
“你现在想离开我,但是我不会放你走。”
“就让我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吧,留在我身边,别让我一个人。”
他拥住我,只短短一瞬便又分离。
他目光清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推开门,迎上来的王福看到他脖子上的血痕惊恐不已。
门又合上,我瘫倒在地。
试问情几许?万般烦恼,剪不断,理还乱。
日升日落又是几日,殿外似有呜泣声传来,殿门复开,我已不甚在意。
“殿下!”
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碧桃跪在我面前已经是满面泪痕。
我将她拉起,擦了擦她的眼泪。
“哭什么,我不是还好好的?”
“王公公说殿下这几日都没有好好用膳,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是皇上让你来的?”
她点了点头。
“皇上让奴婢来侍候您,”
她停顿了片刻。
“殿下与令公子的婚事作废了。”
我吃惊地看向她,她继续说。
“皇上说您骤失双亲,忧思过度,旧疾复发,薨逝了。”
我震惊于她这番话,也震惊于江玄竟然为了取消我的婚约安排了我的“死亡”。
碧桃又要说什么,王福走了进来,手里还托着圣旨。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圣上有旨,杜将军之女杜骞然,温婉贤淑,才智卓然,今封为皇贵妃,钦此。”
碧桃已是满面震惊,我讽刺一笑。
“皇兄还真是天下第一人,安排了亲妹的死,又转手封了个贵妃。”
王福端着笑:
“安宁公主已经薨逝,娘娘也不必再悲痛,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啊。”
见我不接圣旨,他恭恭敬敬地把装着圣旨的托盘放在桌面。
“奴才这就退下了。”
待他走后,碧桃再也忍不住惊慌。
“陛下怎能,怎能……您可是他的妹妹啊!”
我把圣旨掷到地上,眼里凄凉无限。
江玄把通明殿旁边的永安宫赐给了我,又拨了一批宫人伺候,看似风头无两,实际上那些宫人个个身怀武功,我和碧桃连宫门都出不去。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下去了,我会被囚禁在宫殿中直到死亡。
我沉默地看烛火跳动,直到一个人影覆过来。
与往日不同,他穿了一身靛蓝的衣袍,面如冠玉。
“皇兄怎么来了?”
我讥嘲。
距离被拉近,我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嘲讽不减。
“皇兄……”
还未说出的话被封住,我瞳孔扩大,反应过来后用力推他。
他箍得更紧,于是我咬他的唇,血腥气弥漫在唇齿之间,他却吻得更深。
泪垂落,他抱起我。
帷幔落,烛光叠,影绰绰。
都道是良辰好景,怎奈何人心似琉璃,美梦独易碎?
我怔然看着透进来的日光,明明温和,却恍若刺伤了我。
江玄已经穿好朝服,他看着呆坐在榻上的我想要摸摸我的头。
我躲开,他索性放弃。
婢女端来一碗漆黑的汤药放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碗药,眼神重新聚焦。
“皇兄也怕我生出一个怪物来吧?”
他看着我充满恨意的眼神怔了怔,正欲开口,我却已经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正好我也不想。”
我朝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动身上朝去了。
我愈发沉默,直到中秋,碧桃告诉我要参加中秋晚宴。
“我是可以露面的人吗?”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不忍。
“皇上说殿下生了痘,今夜戴面具赴宴。”
我冷笑。
“那还真是体贴呢。”
歌舞升平,我坐在江玄旁边,听着底下大臣的吉祥话,一言不发地饮酒。
几杯酒下肚,意识已经有点昏沉,婢女斟满,我端起酒杯欲再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走了酒杯,我蹙眉看向江玄。
“皇上与贵妃真是情比金坚啊。”
爽朗的笑声响起,我看去,是五皇兄。
“臣特请了西域的班子献舞,祝我朝兴盛繁荣!”
一听有西域舞蹈可看,宴上氛围又活跃了起来。
几个舞娘走到殿中间,向江玄行礼后,伴随着胡琴悠扬的曲调跳起了灵动的舞蹈。
她们或聚或散,或快速或悠缓,一个舞娘在我面前和着拍子,手高高举起为我斟上西域的葡萄酒。
江玄略有不悦但是没有发作,而我已经神游天外。
直到一片惊呼,我怔然回神,发现那个舞娘已经取下了我脸上的面具。
“怎么是公主殿下。”
“贵妃娘娘怎么会变成公主殿下。”
……
我觉得底下吵得厉害,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怎的,竟开始头晕目眩。
我看着江玄担忧的表情,忽然笑了。
“六哥哥。”
一片漆黑。
醒来时,碧桃正在我身边打瞌睡。我动了动身子,她惊醒。
“殿下!”
“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
她好像藏了什么心事一般看着我。
“怎么了?”
“五皇子被皇上抓起来了。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
“说是先皇陛下的死是他下的毒。”
我一惊。
“他在哪里?”
“大牢。 ”
“我要见他,你应该有办法吧?”
她躲开我的目光。
“奴婢……”
她最终拗不过我,于是我乔装之后进入了大牢。
江幕坐在草席上,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是你杀了父皇?”
我愤恨地看着他。
“哎呦我的好妹妹,怎么一来就这样质问哥哥,你也没必要恨我,自古成王败寇,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手段。”
“可是他是你的父皇!”
“呵呵,父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偏袒江玄,他何曾关心过我!我以为我的局做的天衣无缝,结果他留诏把皇位给了江玄!”
他目眦欲裂。
“论才华论能力我哪一点比不上他!”
我抬起手想要给他一巴掌,他用十足的力气攥住我的手腕。
“哦对了,他还乱,伦!和你,我亲爱的妹妹!”
“他很爱你吧,那你给我陪葬好不好?”
他疯狂地大笑,掐住我的脖子,我窒息起来。
“杀了你!哈哈哈哈,杀了你!”
他面目扭曲,却浮现出快意。
我放弃了挣扎,就这样吧,我想。
我们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该去地狱忏悔。
一只羽箭破空而来,穿透了江幕的胸口,他直挺挺倒下,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笑。
一个身影向我跑来,我带着笑意坠入黑暗。
醒来之后,我仿佛变了一个人,脸上常常带着笑,我叫江玄六哥哥,仿佛我们之间和几年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他还是那个疼爱我的六哥哥。
太医面露难色。
“公…娘娘应该是创伤性反应,忘记了一些事情。”
他摸摸我的头。
“忘记了也好,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朕一个人记得就好。”
他不再限制我出宫门,一个阳光满溢的午后,我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松树挺拔,茂盛胜从前。
我坐在石桌旁,吩咐碧桃去拿铲子,亲自挖出那两坛酒,自斟自饮。
看着繁茂的松树,我知道朝堂之上日日都在就我的事情争辩。
他是一个好君王,我不该绊住他的脚步。
出门前喝下的药开始发作。
有人推开门,颀长的身影与那日的少年重叠。
我对他笑。
“你来啦。”
下辈子,别做我哥哥了。
微风吹动,泪也好,笑也罢,似都随着微风一同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