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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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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之前我是江国的小公主江玉梳,我的母亲是贵妃,女凭母贵,又因是父皇唯一的女儿,父皇极其宠我,于是我活得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而江玄,只是一个宫女所生,纵然他生得一副好容貌,又文武兼备,在别人眼中也只是一个母亲身份低微颇为可惜的皇子。
他自小养在最偏僻的宫中,即便写得惊才绝艳的文章,也只能得到夫子一道惊艳的目光,就像水里最不起眼的涟漪,掀不起任何波澜。
第一次见到他是我十二岁的时候,我挑了一个好日子,拿着父皇亲手做的燕子风筝到御花园去放,我恣意地跑着,后面跟着一片担惊受怕的宫女太监。风筝高高飞到天上,我得意洋洋地对他们炫耀:
“本公主是不是很厉害?”
他们附和着说一些恭维之词,我很开心,想要把风筝放到更高的地方,结果线突然一紧,然后就断了。
我眼睁睁看着风筝飘飘悠悠落下,二话不说直接追去,后面依旧跟着陪我跑了一天满头大汗的宫女太监。
“主子,您歇歇吧,奴才们给您去找。”
我撅嘴:“不行,这个是父皇亲手做的,我要自己找到它!”
他们不敢说什么,追在我后面,小桂子机灵:“主子,奴才看到风筝飘到碧翠轩那边去了。”
我让他引路,随着他来到一个冷清荒芜的宫苑,已经生锈的宫门紧关着。我很奇怪,大多数宫门都是敞开着的,仿佛在随时期盼那个天子能够走进去,哪怕是一夜恩泽,也被她们视为机遇和福气。
我问小桂子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他撇了撇嘴,语气十分不屑:“是陈美人和六皇子,也真是晦气,风筝飘到这样一个破落地方。”
随着他话音落下的,是吱呀一声响,年久失修的宫门开了一道,我就那样猝不及防地与穿着素衣的少年对视。
那年他十四岁,已经长得很高挑,见到我,他并没有什么表情,一只修长的手还扶在生锈的门环上,在这样奇怪的氛围中,最先打破平静的是我身边的大宫女碧桃:“给六皇子请安。”
身后齐刷刷响起给六皇子请安的声音。
他身上衣服的料子,甚至不如我宫中下人的,我想起先前小桂子的话,有点羞愧,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还在发愣之际,一只燕子风筝递到我面前,他开口,声音很好听:“院里落了只风筝,想来是小妹的。”
我愣愣看向他,他笑得很温和,仿佛先前那个淡漠的样子只是错觉。
我嗫嚅着接过:“谢谢六哥。”
傍晚父皇在母妃宫里用晚膳,一如既往询问我关于生活学业上的事,突然他话风一转。
“梳梳今天看到六哥了?”
母妃闻言,也把目光转向了我。
我敷衍着嗯了一声,父皇笑着对母妃说:“咱们梳梳向来没大没小的,见到她五哥都直呼大名,闹的她五哥又生气又无奈,今天第一次见阿玄倒是乖乖叫了哥哥,这个小鬼头。”
母妃含笑附和着打趣我,父皇又命下人斟了杯酒,看起来心情极佳。
然后他说了句我一生都忘不了的话,他对母妃说:
“梳梳是缺了一个亲哥哥了,把阿玄养到你名下,朕的贵妃添一个皇子,好不好?”
虽是询问的语气,却一句话定了江玄的命运,从此他就是贵妃的儿子,别人口中卑贱的生母再也与他无关。
可是众人皆说六皇子时运好有福气的时候,可曾想到,一个孩子怎么会嫌弃母亲身份卑微,愿意与母亲分离呢?
只是我那时沉浸在多了个亲哥哥的喜悦之中,也未觉,我一句六哥,亲手把他拉入地狱。
江玄搬来我们宫中的那天阳光明媚,他穿着新制的衣服,束着玉冠,阳光洒在他脸上,却让所有人都恍觉那光出自他身上。我跑过来叫他哥哥,期待看到他温柔的笑容。然而我站在他面前才发觉,他的眼睛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光芒。父皇亲自来了,他让他叫母妃,他木然转向雍容华贵的母妃,嘴张开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直到上首的天子语带怒气。
“陈氏是怎么教导你的?这般不懂礼仪!”
他终于艰涩开口:“母妃。”
母妃安抚发怒的天子:“阿玄许是累了,让他回去休息吧。”
他终于得以在这场酷刑中赦免,他转身,闭了闭眼,一滴轻盈的泪珠就这样砸下来,只有一滴,仿佛落泪也是错觉。
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哭泣,之后的江玄,像他的名字一样,匿于一片虚无的黑色,把所有情绪都伪装起来。
我很珍惜这个哥哥,又旁敲侧击地向碧桃打听了他母亲的情况,碧桃是个嘴严的,又最守规矩,她板着脸:“奴婢不清楚。”
当了十年的混世公主,在一些事情上我向来行动力极强,她不说我就自己去看。
终于等到端午节前,宫中上上下下都忙着做节前准备,我特意换了一件深色的衣衫,钻了个空子溜走。
我溜到碧翠轩门前,却又开始犹豫是否要叩门,我想起那日江玄的目光,心也跟着痛起来。
他的母亲,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思虑之际,门从里面开了,是一个老嬷嬷,见到我她诚惶诚恐,慌慌张张请了安,又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请我进去。
“我可以进去吗嬷嬷?”
听到我开口,她无法拒绝,紧着礼数把我请了进去。
明明外面姹紫嫣红开遍,里面却只有灰褐色的石头,和一张料子不甚好的石桌,唯一一抹绿色,是角落里的一棵松树。
见我看过去,嬷嬷和我介绍。
“这是我们皇…六皇子四岁那年种的,我们主子喜欢碧色,六皇子说松树四季常青,这样主子每天都能看到绿色。”
我垂下眼,仿佛看到一个小小的身躯努力挖着泥土,他的母亲,就看着他,那样幸福地笑。
“咳咳,嬷嬷,是谁来了啊咳咳咳……”
嬷嬷急忙把我领进去,榻上卧着一个面容苍白的妇人,即使满面病容也可以看出她容貌甚美,最主要的是,江玄同她,真的很像。
我喊她陈娘娘,她微微笑着:“是小公主啊,妾还是第一次见小公主,生的真好看。”
我以为见到我,她应该是愤怒的,因为是我和母妃夺走了她的儿子,夺走了她生命中最璀璨的光。
可是她只是笑着,又让嬷嬷拿来点心。
“宋嬷嬷亲手做的点心,虽然是拾的落花,但是都是洗干净的。”
我很开心地接过来,拿起一块刚要往嘴里放,一只手拂过来,那块淡粉色的糕点,就那样落在青色的地砖上。
我回头,看到满面惊恐的母妃,她一双美眸满是担忧,我第一次看到她生气的样子,她说:“我知道你恨我抢了阿玄,但是那都是陛下的旨意,你为什么要对梳梳出手?”
她身后的仆从站了一排,像审视又像是苛责。
陈美人睫毛颤了颤,她向母妃见了礼,又命嬷嬷把糕点拾起。
众目睽睽之下,她接过那块糕点,张开毫无血色的唇一口咬下,她声音很虚弱:“娘娘您看,没毒的,是妾看到小公主实在喜欢,给公主吃这样的东西,是妾僭越了。”
“妾从未怪过您和陛下,阿玄能有您这样的母妃,是他的福气。”
母妃的脸白了白,眼睛里盛满了愧疚的神色,她的嘴张开似乎是想要道歉,可是她那样尊贵的身份让她无法开口也不能开口。
末了她声音艰涩,却是斥责,她对为首的掌事宫女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陈美人好歹也是六皇子生母,怎么身边就一个嬷嬷?”
掌事宫女一边连连称是,一边动作迅速地指派了人手到碧翠轩当差。于是从那日起,宫中又传起另一个谣言:
病弱的陈美人好本事,这下母凭子贵不说,还攀上了贵妃娘娘,真是心机深重。
只不过这样的谣言我从来听不到,在父皇和母妃撑起的保护罩下,任何闲言碎语都被屏蔽。
很多很多年后,我从宋嬷嬷口中听到的时候,泪落了满面。
不过那段时间,应该是江玄最后的快乐时光,母妃出于愧疚,常常让碧桃带着我和江玄去看陈美人,她终日缠绵病榻,大字不识的她抚着江玄写的文章,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很怕打扰了他们,于是我经常跑到院子里去,坐在石桌旁,看着那棵松树发呆。
它长的很茁壮,前几日下了雨,翠绿的松针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
江玄常常待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他敲敲我的头,带着初见时的温和笑意。
他说:
“梳梳,回去了。”
父皇还是经常留在母妃宫中用膳,我插科打诨,江玄常常是沉默的,只是有时我说到实在有趣的,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这时候我看到他眼角也是弯弯的。
父皇调侃我:
“听你母妃说你这个小淘气包在你六哥那里倒是乖巧,朕让你背的《诗经》背的如何了?”
我汗流浃背。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不过还是不如六哥,六哥什么都会,很厉害呢!”
他笑起来,又转而去问江玄课业上的事情,久而久之也会问他一些对朝堂之事的看法。
江玄常常是吃到一半就要毕恭毕敬地回答问题,我看到父皇严肃的神情之下,是欣赏的目光。
那些奴才们都称赞六皇子才华横溢的时候,只有我关心他有没有吃饱,他成日练武场书房两处跑,每天饭还没吃完就要和父皇探讨国家大事。
父皇见我盯着他看,很疑惑:“梳梳盯着朕看干吗?”
我语气不善:“六哥每天又要读书又要练武,父皇天天拉着他谈话,常常饭吃一半聊了半天,这样怎么能吃饱,六哥还要长身体呢!”
父皇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吃饭吃饭,你有了你六哥就把父皇忘喽,父皇可要伤心了。”
这时候我又跑到他身边撒娇,母妃十分无奈我这种行径,只能说是自己教女无方。
父皇摇头笑笑:“朕的小公主啊,开心快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