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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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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奶奶的病来得突然。
温女士的电话打到“砚”里时,林砚正在和费老师商量储藏间墙面该刷哪种环保涂料。电话那头的声音失了平日的刻板,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林先生,周先生昨晚突发心脏病入院了,情况暂时稳定,但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受刺激。藏品交接的事情……可能要暂缓。另外,周先生清醒时叮嘱,那几页准备借展的‘补瓷’笔记和相关工具图样,务必先收好,别混在其他东西里。”
消息像一块冰,砸进刚刚有些热乎气的筹备工作中。费老师搓着手,连声叹气:“唉,周先生可是咱们的主心骨之一,这可怎么好……”
林砚的心也沉了下去。周奶奶的认可和藏品,不仅是物质支持,更是一种象征性的背书。她的病倒,让原本就脆弱的“拾光”计划,又多了一重不确定性。他下意识想给沈心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她此刻大概在某个高级会议室里,处理着动辄上亿的并购案吧。这点“社区小事”的波折,似乎不该去打扰她。
但他还是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过去:“周先生病倒,藏品交接暂缓,项目可能有变。”
信息几乎秒回:“严重吗?哪家医院?”
林砚愣了一下,报上医院名字。
“我半小时后到。在那之前,别对其他人多说,尤其不要表现出慌乱。费老师那边,安抚一下。”沈心的回复依旧条理清晰,带着她一贯的掌控感。
半小时后,沈心果然出现在医院住院部门口。她换下了西装,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散地披着,少了几分职场锋芒,但眼神里的冷静专注丝毫未减。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颇高档的果篮和一束淡雅的康乃馨。
看到林砚,她微微点头:“情况?”
“在VIP病房,刚做完检查,睡着了。温女士在里面陪着。”林砚简单说了医生诊断,“需要静养,不能操劳,也不能情绪激动。”
“嗯。”沈心沉吟片刻,“东西呢?她特别叮嘱的那几页笔记。”
“温女士交给我了,我锁在店里保险柜。”林砚压低声音,“温女士的意思,周奶奶很看重这次合作,病中还惦记,但眼下确实不宜再让她费神。后续……可能要等周奶奶康复,或者,看周家其他人态度。”
沈心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先上去看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低鸣。周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戴着氧气面罩,看上去比上次见面虚弱了许多。温女士守在一旁,看到沈心和林砚,起身轻轻迎出来。
“沈律师,林先生,麻烦你们跑一趟。”温女士压低声音,“姑姑刚睡下。医生说了,不能再为那些老物件劳神。‘拾光’的事……恐怕得从长计议。”
“周先生的身体最重要。”沈心将果篮和花递给温女士,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们今天来,主要是表达关心,项目的事不急。不过,既然周先生在病中仍惦记那几页笔记,说明她对这件事是上了心的。我们也会更加谨慎地推进前期准备,确保等她康复后,能看到一个更成熟的方案,而不是一堆烦心事。”
她的话说得很得体,既表达了关切,也暗示范项目仍在有序进行,不会因为暂时挫折而慌乱放弃,反而会做得更扎实,让周奶奶将来更省心。
温女士脸色稍霁,叹了口气:“姑姑就是太要强,什么都想做到最好。那些东西,是她的心病,也是她的宝贝。你们能理解就好。”
探视时间很短。离开病房,走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现在怎么办?”林砚问。周奶奶的病倒像抽走了一根重要的支柱,他感觉脚下有些发虚。
“按原计划推进。”沈心在一条长椅上坐下,示意他也坐,“储藏间改造,社区筹款,‘手上的光’展览细化,这些都不直接依赖周奶奶的藏品。我们甚至可以利用这个时机,更突出‘社区内生’和‘民间记忆’的主题,弱化对单一重要外部支持的依赖,这样展示出的韧性反而更强。”
她总是能在危机里迅速找到新的支点。林砚看着她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侧脸肌肤,和微微拧起思考时的眉头,忽然问:“你下午不是有会?”
沈心侧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推了。”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林砚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沈心转回头,看着花园里蹒跚走过的病人和家属。“这个项目,现在也是我的项目。”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风险评估里,包括核心支持者健康出现变故的应对预案。现场评估,是必要的。”
又是“项目”,又是“风险评估”。林砚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被她用专业术语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有些自嘲地想,大概在她眼里,自己和周奶奶、费老师一样,都是这个“社区文化项目”里需要评估风险、妥善管理的“变量”吧。
“那预案是什么?”他顺着她的话问。
“双线并行。”沈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开衫,“一方面,继续深化社区基础,把‘手上的光’做扎实,做出情感共鸣,这是我们的基本盘。另一方面,”她顿了顿,“我需要接触一下周奶奶的直系亲属,比如她的儿子。了解他们对这些藏品的整体态度,以及对周奶奶参与此类社区项目的看法。这不是刺探,而是为可能出现的变数做准备。如果周奶奶康复后仍想参与,我们能无缝对接;如果后续有阻碍,我们也知道障碍在哪里,如何规避或沟通。”
她考虑得太远,也太周全。周全得让林砚感到一种隔阂,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有她在前面分析、谋划,他好像只需要跟着走,处理那些他更擅长的、与人、与物打交道的事情就好。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照顾好店里,稳住费老师和其他老街坊的情绪。周奶奶病倒的消息,控制在最小范围。”沈心迈步往外走,“藏品交接暂停,但‘拾光’的筹备不能停。明天把改造储藏间的具体方案和预算发我,我来找施工方。筹款的事,我起草一个简单的倡议书,你看看怎么在常客里发起比较自然。”
她边走边交代,思路清晰,指令明确。走到医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林砚。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没那么遥不可及。
“另外,”她语气放缓了些,“你自己也注意休息。你看上去很累。”
林砚怔住。
沈心却已转回身,抬手拦出租车。“我先回所里,晚上把倡议书发你。”
车子绝尘而去。林砚站在原地,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草木气息,萦绕在鼻端。那句“你看上去很累”,很轻,很平常,甚至可能只是她出于项目管理者对执行者状态的一种客观观察。
但落在他耳朵里,却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投入他这些天因为焦虑、压力、不确定而有些冰冷的心湖。
他抬起手,下意识按了按胸前口袋。那里,还放着那天她留下的、对折过的便签纸。
纸张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在这个充满变数的午后,在弥漫着疾病与药水气味的医院外,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她的“痕迹”,竟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明确抓住的、带着奇异暖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