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燕子 ...
-
周管家看他们抱着个孩子回来，着急忙乎地去找奶娘和嬷嬷。
江鹤和年年已经吃过了饭，来看小娃娃。
孩子的天如六月的脸，刚刚还睡得很香，这会儿就咧咧着嘴，要哭不哭。
江鹤很有经验，不慌不忙地指挥着，“吃过奶了没有，要是不饿，就是拉了尿了。”
解开襁褓，果不其然，黄澄澄酸臭一片。
太小了，脑袋也就安鲤拳头那么大，肚皮还是半透明的，没长好。
江鹤也皱着眉头，“几个月的？”
“不到八个月。”
“有句老话，七活八不活，虽然小，但是脏器什么都长好了，盼着这孩子争气些吧。”
安鲤的手虚笼住娃娃张牙舞爪的小手，很认真地说，“你好好的，大口喝奶，把肉都养回来。等以后长大了，姐姐带你去放纸鸢，看戏文。再去潇湘馆点两个和你心意的享受享受，一辈子都快快乐乐的。”
“起个名字吧。”乌行突兀地开口。
“你咋还没走？”安鲤以为他早就回去了。
“….”
“你领回来的，就随你的姓吧。”江鹤看看娃娃又看看安鲤，也是有缘，眉眼之间有些像。
“她娘呢？她娘姓什么？”
那个为了生孩子，血流尽了的小妇人，叫什么？
“姓孙，不知道叫什么。”
“起名字是个天大的事情”，安鲤说，“我要好好想想。”
“那就先起个小名吧。”年年补充道。
周管家终于领着嬷嬷和奶娘回来了，佝偻着腰站在自家家主身后，很稀奇地开口，“取个贱名吧，好养活。”
“燕子吧，就叫燕子。”
什么贱不贱的，安鲤不懂，安鲤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像只小鸟一样，天空任翱翔。
燕子被江鹤抱回屋了，她是养过孩子的，又有奶娘嬷嬷，比跟着安鲤好些。
“吃些什么不，还给你们留着饭。”
年年一边问，一边用温水打湿了帕子，轻轻擦着安鲤沾着血痕的脸。
外衫没了，身上和脸上都是血，像被拔了刺的刺猬，溜着墙根儿滚回来，又带回个早产的孩子。
年年想着，安鲤今天应该过的很不好，一定是饿着肚子，脸都尖了。
安鲤摇摇头，没什么胃口，不想吃东西。
不吃饭怎么行呢，血痕已经风干，擦不掉，年年干脆用帕子捂着软化，温言软语，“今天下午吃的酒酿圆子很好，带些酒气但是没有酒味，一口一个，甜甜暖暖的。不想吃饭，喝碗圆子暖暖身吧。”
白白糯糯的圆子混着醪糟盛在白瓷碗里，好像还放了牛乳，果然像年年说的，一口下去，肚子暖和了，心好像也安定了。
回来的晚，睡得也玩，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还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沾上枕头就睡了。
安鲤在一片混沌中醒来，黑得看不见路，摸索着往前走，脚边磕到些什么，应该是个凳子，有凳子就有桌子，想倒杯凉茶润润口。
迷迷糊糊的，眼睛还没全睁开。五根手指大张着，找寻着。
突然传来连续而沉闷的触碰声响，一杯水被推到了安鲤面前。
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温热着，很好入口。
身边坐着的女子开口，“小姑娘，谢谢你。”
安鲤也答，“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自然，也不是我的错。”
女子长叹一声，话里含着幽怨，“我生来就没了爹，娘带着我们姐妹俩被赶出村子。为了一口饭吃，洗衣、挑货，什么都做。一个大冷天，比下过雪还冷的大冷天，娘早早起床去挑货，还笑着说最近的鸡杂很便宜，给我们买二两回来。”
那是很远很远的事情了，女子眯着眼睛细细想，“姐姐抱着家里唯一的破棉服追出去，娘说用不上。一干活身上就热得不行，麻布袋糙，磨坏了好衣服，我没有裤子，就趴在破庙的草垛上，透着窗缝看。”
“娘的死讯是过了晌午传回的，一口气搬了二十麻袋的货，靠在栏杆上喘口气，眨眼就没命了。姐姐去收的尸，我没见到娘最后一面。”
“家里的钱只够半幅棺材，姐姐没办法，把自己卖了，凑了一口薄棺。破庙挡不住风啊，就这么病了，后来我也卖了，得了一碗苦药。”
“老鸨生意不好，我们是长着人样的东西，几经转手，我就来了这乌家。”
“小姑娘，我的命可真苦啊。我活着的时候，真羡慕出墙的梅花，南飞的大雁。还好我死了。”
安鲤结结巴巴，嗫嚅着反复说对不起。
“小姑娘，你说什么对不起呢？你比我小得多，我在窑子里讨活的时候，你估计还不大会说话呢。”
“我是有怨气？怨谁呢？怨生来就死了爹？怨赶出村吃绝户的伯？怨背了二十麻袋就累死的娘？还是怨自己不争气，一场寒风就把自己卖了？”
“怨谁呢？”
怨谁呢？怨谁呢？怨谁呢？
女子的话在耳边回旋，如哭似泣，萦绕不绝。从左耳冒出来，又从右耳钻进去，在脑子里绕九个来回，不死不休。
安鲤猛然惊醒，惊觉床边坐着个人，头发都要立起来，是江鹤。
一头栽到江鹤的怀里，头枕着师父的小肚子，温暖柔软。
江鹤抚慰着怀中人的头发，说：“安鲤，我为你感到骄傲。”
“我十五岁出师门，比你还大些。见第一个死人时，两天没吃下饭，你比我勇敢。”
“你毕竟拿了剑，习武那天，就该想到今日。以后还会杀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温热的血喷溅到脸上，一条命就没了。”
“鲤鲤”，江鹤抬起她的头，揉着她的侧脸，这里白天还沾着血，现在却是白嫩一片了，“问问你自己，什么最重要。问问你自己，想要做什么。其他的，都是河边浮沫，风一吹，就破了。”
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江鹤给了安鲤一个脑瓜崩，走了。
“我去看看你师弟，说不定在偷偷哭鼻子。”
朝岁哭鼻子？
那一定是埋在被子里，眼圈通红，默默流泪不出声，被人发现了，就把被子包裹得更紧，像只蜗牛一样缩回壳里。
安鲤又睡了。
第二天醒迟了，太阳已经升到最高。
叼着年年给他们留的素饼去看燕子，正咕咚咕咚的喝奶，奶娘说这小姑娘是个厉害的，嘴上有劲儿，少喝一口就叫唤。
安鲤想，随我。
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正门可要关了。
乌行早就等在那儿，“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安鲤不理他，拉着师弟，自顾自的跑在前面。
第六道门没有颜色，换句话说，就是木头本身的颜色，因为风吹雨淋有些发黑，开合间还发出转轴的轻叹。
可能是前面几个总管传的话，有个年轻人，早就守在门口处等待着。
“我们这一层掌管医务，医师们都住在这里，也在这里做学问。考究药材，商讨药方，都在此处。”
“每天来往的人多，门就容易坏，索性半年就换一扇，因此也显得简陋些。”
“虽然不繁华奢侈，但都是身有绝学的医者，平日里互相沟通，相互借鉴，是很祥和平乐的。”
安鲤听着他的话慢慢走着，虽是个年轻人，侃侃而谈绝不怯场，越看越眼熟。
朝岁开口问，“你父亲是周管家？”
青年终于显露出一丝年轻人的羞涩，不好意思的笑笑，“正是家父。”
哦，是熟人啊。
安鲤不怀好意，“你小名叫什么？”
青年人脸上的红意更甚，低着头小声的说了什么。
安鲤听清了，狗子，好名字，好养活。
这一层的药气最浓，不是被熬煮时焦黄苦涩的味道，而是药材自有的清香。倒是也不算难闻，反而让人心情舒展，沉静下来。
“这一层规划成三部分，左边是药房，医师们平日里就在此处看诊论药。右边是宅院，中间以学堂隔开。”
“你也是医师吗？”
“我不是从小学的，对此感兴趣，求了父亲，半路出家，自己给自己治，抓了几副药，头脑发热迷糊。就被分拨到了此处，只是一个小小的理事。事情不多，还能在医师后面学一学看一看。”
“那你原本？”
“若是顺遂，我应该在父亲手下做事，管内宅往来的。”
走着走着，不远处有人争论，一个白胡子的老头，绕过三三两两劝架的人，敲着另一个白胡子的老头的头。
“你怎么能这么开，附子剧毒，你还怕张老走的不够快吗！”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毛笔、宣纸，砚台，乱扔一通。
“你个老顽固！附子虽毒，却能温心活血，强心生压，最适合亡阳厥逆。”
“我就问你，他是不是毒药！师父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祸害！乌从真！你是治病的，不是害人！”
“我祸害！你就是嫉妒我的天赋！师父都说了我有奇才！等你那些中规中矩的人参鹿茸试完了，早就没命了！你稳妥！稳妥地送人去死！”
一句话的效果如同水滴进滚烫的油锅里。
“我打死你个老不死的！”
，还差 